續『異香客』上集(下集,續完)
第二天是星期五,何杰庭被手機鈴聲吵醒過來,才是八時正,他也不知道誰掛過來的,但也要接聽。對方竟是歐瑛雪。她急促的問:「你住在哪一家酒店?」。
「我住在永利酒店,你大清早掛電話給我問這個幹嗎?」
「你知道鬧出了事請嗎?」她沒待他回答已說下去:「馮大哥今天大清早來我家吵醒我,他派給你們的那位司機昨夜被人謀殺死了,發生命案的地方在黑沙環,現在警方正要找昨夜最後跟死者接觸過的人。」
「也不應該找我嘛,我不是最後一個跟他接觸的人。」他打著呵欠道。
「馮大哥現在還在這裡,你等一下,他跟你說。」她把電話交了給馮寅艾。
「何兄弟,這次我被你害慘了,姚渲利昨夜被人咬破脖子受傷,他胸部中了兩槍,後心窩被尖銳物貫穿心臟致命,警方在命案現場盤問目擊者,有人目睹昨夜有人狠咬著渲利的喉嚨,直至他倒地才揚長而去。」馮寅艾一口氣的急著道。
「怎會這樣?前一天晚上我們在議事亭廣場,他遇到幾個向他追債的人,兇巴巴的,要他還債,他對我說是因為賭錢欠下人家一筆高利貸,會不會….. ?」
「人家形容高利貸是吸血鬼,只是誇張的形容詞,不會真的咬他脖頸子後面吧,這事就有點邪門了。何兄弟,等下警方可能會找你來問話,協助調查兇案,這件案件太不尋常了,因為渲利是為我做事,把我也扯進去了。」馮寅艾道。
「我也不這種事情會發生,畢竟鬧出了人命,但我們需要一名司機開車子載我們到處去的,這樣我又如何對我的客人交待呢,你可以派別人來嗎?」
「這個…. 。」馮寅艾頓了片刻才答:「我會儘量想辦法的。」
他掛上電話後,坐著想:『昨夜是雷曼多說要留住姚渲利的,難道這事情與他有關?若是與他有關的話,我也惹上一身麻煩了。』
他開了電視機,看了一會兒,是八時半的新聞報導,姚渲利被殺的事竟上了頭條新聞,報導員說:「今日凌晨零時,澳門黑沙環發生連環兇殺案,死者是三名男性,各是二十七歲及三十九歲,二十七歲死者倒斃在街頭,死因是槍傷及失血過多,另一具屍體被發現在一間酒家內,該名死者致死原因有待調查,澳門警方對此案極為重視,澳門治安廳已全力追查兇手。」鏡頭拍攝了忤工把用黑色塑料膠布裹著屍體運上救護車的情景。跟著鏡頭一轉,已是第二段新聞上場了。
房間門鈴響了,他去開門,兩名漢子站在門外,向他展示証件,也沒想到澳門的刑警會這樣辦事神速,已摸上門來了。
「請進來。」何杰庭招呼兩人進房間內。
「何先生,對不起這麼早就來打擾你,我叫趙從寧,他叫陳德廣,我們是隸屬澳門刑事重案組的探員。」其中一名年紀稍長的刑事偵探向他介紹了自己和同伴:「何先生,我們來是想查問一些關於為你們服務的司機姚渲利被害的事。」
「姚渲利?他遇上什麼事情?」他裝作驚惶的說。
「今早凌晨一時他不幸地被人謀殺喪生了。」那位叫陳德廣較年青的重案組幹探用懷疑目光瞧著他道:「你剛才一定看過晨早新聞報導,電視機仍開著,那段新聞由六時半起,每半小時播出一趟,重覆又重覆。」
「我們來只是作循例調查,發生了命案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點兒的線索,務求早日緝捕兇手歸案。」刑警幹探趙從寧舉起兩根指頭做個比喻手勢。
「他的死與我無關,我昨夜十一時起至凌晨一時都在賭場裡。」何杰庭說。
「我們並沒有把你當作嫌疑犯,只是循例問一下,你昨夜跟第一名被害人姚渲利什麼時間有最後的接觸?你覺得他的神態有什麼特別嗎?」趙從寧問道。
「我跟他吃過晚飯,去了葡京賭場,各有各玩,我是出了賭場去買了些普通藥物,幸好我還保存了發票,後來我們一小時後再碰頭,我記得是十時半,然後我就回房間,以後也沒見過他了。」何杰庭聳聳肩膊道。
「昨夜十一時至一時你在哪裡?」趙從寧拿出記事簿來作記錄。
「我回來房間後換了簡便衣服就到樓下的賭場去。」何杰庭恍然大悟的豎起食指:「直至一時半我仍在賭場,我相信每家賭場也有閉路電視拍攝賭場內每一角落的情況,你們可以借賭場哪段時間的錄影帶看看,就可證明我沒說謊了。」
「在這段時間內你賭過什麼呢?」趙從寧一邊問一邊在簿子上寫。
「我玩過百家樂,後來又轉玩法魯王寶藏的吃角子老虎。」
「你這兩天跟被害人在一起有沒有覺得他有何異常行為呢?」趙從寧再問。
何杰庭心裡想:『既然姚渲利已突然遇害,又何必把人家的瘡疤翻出來?』他搖搖頭說:「對我而言他一切都很正常,沒什麼特殊行為。」
趙從寧把記事薄闔上了,禮貌的伸出右手跟他握手:「謝謝你,何先生,你這幾天還會留在澳門嗎?」
「會的,我是當導遊的,本來就要在這裡逗留七天,現在只不過是第三天。」
「對,可否談談你當導遊的事?」趙從寧竟來一招回馬槍再問道。
「我是帶一位葡萄牙國籍的遊客來澳門,他以前在澳門住過一段長時間,他甚至跟我們用同一語言交談。」何杰庭裝作若無其事的回答。
「哪好,你可以為我們引見他嗎?我保證祇是循例的問幾句。」趙從寧道。
「這個嘛。」何杰庭大力搓一下後頸,有點勉為其難的說:「我不想打擾我這位顧客,他絕不可能牽涉入這案件裡的。」
「他可能完全與此案無關,但正如我剛才說過我們不會放過任何一條小線索。」趙從寧非常客氣的說。
「他叫雷曼多,就住在這一層的大套間裡。」何杰庭看看腕錶:「他是習慣過了中午才出來活動的,但發生了這般不幸的事,我就帶你們去見他吧。」
他別上衣服的鈕扣,拔掉插在電源開關的鑰匙卡,跟兩人出房間外。
到了雷曼多的房間門前,他在按門鈴前,還對趙從寧道:「我希望你們別太打擾了這位闊客,我不希望令他這次來尋根之旅留下不愉快的印象。」
「何先生,我們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澳門特別行政區司警,絕不會對外來客旅做成不必要的滋擾的。」趙從寧向他點點頭說。
他才按了門鈴,但沒有人來開門,等了好一會兒,裡頭也毫無反應。
另一位探員陳德廣撥打了手機,喚酒店的當值經理上來。
何杰庭頓刻感到事情有點不妙,道:「他可能出去吃早餐或是做什麼事罷了。」
值班的酒店經理上來了,他對幾個站在雷曼多房間門前的人道:「幾位先生是不是要找雷曼多先生呢?」
「是的,他房間沒有人應門?我是他聘請的私人導遊。」何杰庭站出來道。
「哪你一定是何杰庭先生了。」經理看看手上的記事板道:「雷先生今天凌晨三時已退了房間,還付了你房間的租金,還有把一個信封留給你,現在存在接待處,他還叮囑我們在九時半後才掛電話到房間裡告訴你。」
何杰庭怔住了,兩名幹探互相用懷疑的目光對望一眼,覺得事有蹊蹺。
「凌晨三時退房?他退房間時有沒有留言呢?」何杰庭問道。
「唔。」經理翻看了記事板上夾著的報告紙張:「當時值班的同事已經下了班,他在報告上只填了退房時間,沒再寫上什麼。」
「我們是兇案調查科的警探。」趙從寧向經理展示了証件:「我們是來調查今天凌晨一時在黑沙環區發生的命案,根據兇案發生時有些居民向我們偵查組報案說,曾目擊有一名高瘦個子的男性在死者身邊出現的。」
「何先生,那位雷曼多的身型如何?」陳德廣縐著眉頭瞧著何杰庭問道。
「他很高…. 。」何杰庭念頭一轉:『若是雷曼多是嫌疑犯的話,我豈不是要留在這裡協助調查,祇怕會出不了境,哪就麻煩多了。』他接著道:「比我略高一點,一米九吧,他已七十多歲,不瘦,個子大,有點佝僂。」
「我相信酒店裡也有人跟他接觸過,或是他們住店登記時接待處櫃檯上的錄影機會把他的影像拍攝了下來的,我們可以參看一下嗎?」陳德廣向經理說。
「當然不是問題,我們會協助警方調查的。」經理點頭道。
「可以讓我看看他登記的名字正確寫法及護照號碼嗎?」趙從寧伸頭向經理拿著的記事板瞟了一眼。
「歡迎。」經理把記事板遞向他,並用原珠筆尖指向報告紙上的位置。
趙從寧抄了下來,擺頭向同僚說:「你把這些資料告訴總部,叫他們向移民局翻查一下有沒有他的出境紀錄。」然後他對何杰庭說:「何先生,我們要跟你到樓下櫃檯處看一下那位雷曼多先生留給你的信封裡有什麼,可以嗎?」
「當然可以。」何杰庭苦著臉說:「我希望他與此案絕無關連。」
他們到了樓下接待處櫃檯,經理命職員把雷曼多留下的信封拿出來,又登記了何杰庭的身分證,把厚厚的信封交給他,他在眾目睽睽下,撕開了信封的封條。
信封裡是一疊疊的一千元鈔票,還有一張酒店用的信箋,上面寫了幾行英文,字跡清秀,下面還有雷曼多的簽名。
「他在信紙上寫了什麼?」趙從寧有點熬不住了。
「他說晚上接到從家鄉掛來的電話,說家裡有事要趕回去,所以連夜要走,並付上九萬塊作為付給我公司的費用及我的打賞,還謝謝我的照顧。」何杰庭把信箋交給趙從寧看。
趙從寧並不接過來,先從口袋裡拿了一張衛生紙,再小心翼翼的把信箋拿了,再謹慎地放進信封內,說:「這信箋可能留下他的指紋。」
酒店經理向接待處的服務員要了一個文件信封,讓何杰庭把錢放進去,他對兩位幹探說:「今早凌晨雷先生退房間時也是用現金付賬的,剛才當值那位同事掛電話回來,是那位同事為他召了出租車送他到港澳碼頭去的。」
陳德廣剛聽完了手機,他走過來向同僚報告:「移民局真的有這位雷曼多先生的出境紀錄,他是在凌晨三時四十五分過移民局關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急著離開澳門呢?莫非他對這兇案知道內情?」趙從寧大惑不解的縐起眉梢來:「何先生,這次真的麻煩你了,請你跟我們到警察總局走一趟,只是請你提供多一些關於雷曼多先生的資料而已。」
「絕對不是問題,我希望雷先生突然離開只是巧合,我答應會協助提供對查案有助的資料。」何杰庭抬頭看一眼再說:「兩位可否跟我回房間把行李收拾好,退了房才跟你們走呢?這大概只耽誤兩位十分鐘。」
「請隨便。」趙從寧攤開右手禮貌彬彬的說:「我們在這裡大堂等你吧,我們想看看經理提供一些有關雷先生的錄像以供參考。」
何杰庭把行李放在酒店代為保管,他跟著趙從寧和陳德廣到了警察總局,在門外已見到不少記者和錄影機守候著,情況像等著拍攝重大新聞。
警局內人人忙個不了,澳門這些年來一向平淡無事,發生了這種特異命案,而遇害人之一是涉及黑幫的活躍份子,被咬破咽喉致命更顯得案情複雜了。
趙從寧先把何杰庭帶進一個會客室裡,再帶他上頭的警司進來,介紹了兩人認識,警司也相當禮待何杰庭的幫忙。
錄取口供的工作只花了三十多分鐘,過程中趙從寧向何杰庭問了許多有關這兩天來他跟雷曼多和姚渲利相處的事,巨細無遺,他把那天晚上姚渲利在議事亭廣場遇到兩名青年滋擾的事情也不得不說出來。
在快結束時,一名探員走進來,把兩張傳真交給警司看,他看了後眉頭一縐。
「何先生,你提供的資料對我們調查這案相當有幫助,但此兇殺案殊不尋常,你可否留在澳門多兩、三天才離開呢?」警司向他提出這樣的要求:「剛才我們同事把香港移民局的傳真交給我看,說香港移民局並沒有雷曼多此人的入境記錄,而且船務公司傳來的影印本,說在四時至六時這段時間內都沒有此人坐船的記錄,照推測來看,以他這個外國人在凌晨坐船離開,一定會惹人注目,水手及船上服務員也說沒見過有外國人登船,他的確是經過移民局出境的,但他沒有坐上任何一條船,這才令人費解,現在我們已向各船公司職員頒佈了密令,要他們留意此人了,他可能仍留在澳門,過移民局只是掩人耳目,攪亂視線,我們已把他當作嫌疑犯,我只能請求你留在澳門七十二小時可以嗎?」
「只要我活動自由,我是樂意留在澳門七十二小時的。」何杰庭點頭道。
「那太好了。」警司轉過臉去對趙從寧說:「何先生留在這裡這幾天他居留的酒店由你安排一下,該費用由我們來支付。」
「是的,我可安排何先生住在葡京酒店的,包括他三餐也是由我們來支付,希望他留在這裡會儘量舒適方便。」趙從寧恭敬的向上司說。
「我要向公司掛個電話說明我逗留在這裡的原因可以嗎?」何杰庭問道。
「若需要我們向你服務的公司証明你留在這裡的一原因,我們樂意為你作出書面証明的。」警司跟他握手道別時說。
就在這一刻,趙從寧把檔案文件夾一翻,何杰庭一瞥看見文件夾內有一張女人頭像的影印本,他看得呆了眼,終於按捺不住向趙從寧問道:「你文件夾內那張女子畫像可以讓我看一眼嗎?」
趙從寧詫異的縐了眉頭,把那張夾在文件中的影印本翻出來:「這張影印圖畫是死者姚渲利身上找到的,你對這張影印本有印象嗎?」他向警司看了一眼。
「任何線索我們也不可輕視,你讓他看看吧。」警司向趙從寧點一下頭。
「請你細看一遍,你認不認得此人?」趙從寧鄭重其事的對他說
「只是好像是我認識的一個人。」何杰庭看著那張女子肖像影印本,心裡打了個突兀,畫像無論形像、神態都維肖維妙地像二十年前他印象中的姨母,就是奇怪姚渲利怎會擁有這張姨母年青時的肖像影印本。
「你認得她嗎?」趙從寧問道。
「我也許認錯了人,不過真的有點相似。」何杰庭把文件夾交回給趙從寧。
「你叫陳德廣陪何先生先去葡京酒店安頓下來吧。」警司對趙從寧道,然後再向何杰庭說:「何先生,這次我們澳門特區警方謝謝你的幫忙,希望這案件能早日水落石出。」
陳德廣帶著何杰庭出到外頭,碰巧遇見馮寅艾也剛從警察局裡頭的房間出來。
「杰庭,哪麼巧在這裡碰見你了。」馮寅艾熱誠的向他打招呼:「現在你要到哪兒去呢?」
何杰庭跟他說先跟陳德廣去換別的酒店住。
「我有空,待會可以跟你吃頓飯聊聊嗎?」馮寅艾道。
何杰庭答應了,他想也該跟馮寅艾碰個面,將聘用姚渲利和那輛車子的費用清償了,反正雷曼多付的錢足夠他付清所有費用綽有餘,他也不想拖欠人家。
待一切安頓下來,何杰庭別過陳德廣已是中午時分了。
「我帶你去吃正宗的葡國菜,在路環,遠是遠了些,不過澳門只是彈丸之地,去什麼地方也方便,這幾天我也忙個不了,也沒空跟小雪吃頓飯,我約了她一起來吃飯,你沒意見吧。」馮寅艾道。
何杰庭心裡想:『你這油頭滑腦傢伙,整天泡那些深閨怨婦,哪有空跟瑛雪這些黃花閨女打交道呢?我還是等待機會向她暗示告誡一下,免得她受害了,畢竟她是姨母的養女,我絕不能袖手旁觀的。』
「你不能說不行了,看,小雪正在對面街向我們招手,是剛才你到酒店房間時我給了她一個電話,約了她出來,她說她在附近。」馮寅艾指著對面馬路說。
何杰庭看著歐瑛雪過馬路到他們這邊來,她端的是青春美麗,清秀,絕非像時下一般崇尚潮流的庸脂俗粉少女,她像一朵璨放的蓮花,跟昨夜馮寅艾擁抱著的濃裝豔抹女人相比,壓根兒是雲壤之別,馮寅艾若欺騙她簡直是罪無可恕。
「讓你們久等了,真對不起。」歐瑛雪看著何杰庭說。
「我們才剛到,好,現在坐我的車子去路環,小雪,你陪你阿姨的兒子坐在後面,大家在路上聊聊天吧。」馮寅艾把汽車鑰匙拋玩著。
「你不想我跟你坐在前面嗎?」歐瑛雪詐嬌的說。
「你跟我一起坐機會多的是,難得的是杰庭這次來澳門才知道跟你有親戚關係,你就跟他多聊幾句吧。」馮寅艾帶著他們到停車的地方,邊走邊說。
「杰庭嘛,他來了澳門只顧著工作,今天才是難得有機會再和他吃頓飯。」歐瑛雪瞟了何杰庭一眼。
馮寅艾打開了一輛銀灰色寶馬轎車的後座車門讓他們進去。
「嘩,你又有新車子,什麼時候買的?」歐瑛雪驚訝地讚賞那輛名貴轎車。
「只是朋友的車子,他去了香港叫我暫時為他保管。」馮寅艾坐上駕駛座說。
何杰庭想道:『這輛名貴轎車也不知道是他騙了哪個富婆借給他充闊的』
車子啟動了,沿途上歐瑛雪問了何杰庭很多他兒時跟姨母一起生活的往事,他只是簡略的回答,他心不在焉,只是想著剛才在趙從寧的文件夾內看到酷似姨母的那張畫像,總想找個機會到她家裡看看有沒有姨母的舊照片來核對一下。
那頓飯他們在一家小餐廳吃的,餐廳的老闆是葡國人,已定居澳門一輩子,說流利的廣東話,熱誠地招呼他們,更視如上賓,不時過來向他們介紹葡國菜的特色,又送他們餐酒喝,他們吃得十分開心。
歐瑛雪的一顰一笑令何杰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馮兄這次幫了不少忙,請你先把我欠你的費用說出來,我為公司支付這些開銷,這頓飯該由我來請客。」何杰庭在飯後喝咖啡時道。
「你是香港來的貴客,怎可以讓你請呢?」馮寅艾揮揮手召喚老闆來結賬。
老闆摩擦著雙手,笑容可掬的走過來:「馮先生,剛才這位客人已付了賬。」
「他什麼時候付賬?」馮寅艾板起面孔說:「他是客人,你怎可由他付錢?」
「是剛才他上洗手間時溜到廚房裡,跟我說這頓飯由他來付。」老闆笑盈盈的說:「我送你們甜品,是因為我嚐了他的甜頭,算了吧,下次再由你來付。」
「你真會耍賴,怪不得甜品特別好吃,這一頓飯本來該由我請客的,又給你佔了先機。」歐瑛雪對何杰庭眨著眼,那是對他產生好感的表示。
「該言歸正傳了,小雪,你可趁機上洗手間去,我們談生意上的正經事情。」馮寅艾對歐瑛雪打個眼色。
「好,你們談你的正事,我迴避一下。」歐英雪對那胖嘟嘟、長八字髭鬚的老闆說:「也許該讓我這個土生土長的土包子看看你們烹調的方法。」
「好,就是漂亮的女子才擁有本餐廳的特殊待遇。」老闆笑呵呵的說。
待他們走了,馮寅艾才把摺疊了放在褲子後口袋的文件拿出來:「杰庭,這裡是我星期一晚上用短訊傳到你手機上的報價單,你本來租我公司的車子及司機七天,若違約的話要賠餘下的日子以雙倍計算,現在合計你要付三萬五千塊。」
何杰庭看了也打了個突愕,超出了他的預算很多,他縐著眉,想道:『你這傢伙簡直是不熟不吃,想找借口來宰我。』他頓了片刻才說:「我也不想違約的,倒不如這樣,我還留在這裡幾天,就繼續用你的車子和司機吧。」
「這個嘛。」這反而令馮寅艾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他搔著額頭說:「哪你什麼時候走呢?鬧出了姚渲利的被謀殺意外,剛巧我公司又業務緊張,一時之間很難騰出人手來為你服務。」
剎那間轉由何杰庭來控制大局了,他把那份文件摺疊好,悠然怠慢的說:「其實在第一天我已想跟你說要把姚渲利撤換的,他態度囂浮,不守時,他還欠了高利貸,唉,現在該存點厚道,也別說他壞話了,你再為我找個司機就是。」
「你真的要逗留直至七天期限才走嗎?」馮寅艾有點不安的說。
「鬧出姚渲利被殺的事,我想走也走不了,既然違約又要賠錢,留在這裡多幾天又如何,許多新的景點我也沒去過,多參觀新地方會增長我見聞,對我日後當導遊也有好處,就這樣說,你找個司機給我用好嗎?」他側著頭對馮寅艾道。
「杰庭兄弟。」馮寅艾乾笑著說:「大家是自己人,你也可說得上是小雪的表兄,他日我跟小雪結了婚,大家的關係更密切了,也不必拘泥合約,不如這樣算吧,你先付我三天租車費一共九千六百塊,以後你繼續用也不算違約了。」
「關於這一點。」何杰庭晃動著右手食指:「我要跟你說,雖然我認識瑛雪只是很短的時間,大家一向沒有交往,但她是個難得的女孩子,你呢?我也略知你的一二,你若想跟她結婚的話,也請你檢點你的行為,別欺騙她。」
「你說什麼事?你對我有誹謗性的指控。」馮寅艾漲紅著瞼,悻悻然的說。
「昨天晚上我在永利酒店的永利軒看到你跟一個性感的女人出來,態度親咂,你別否認有這回事吧。」何杰庭輕啖一口咖啡,瞧著他。
「男未婚,女未嫁,總有讓兩者都有選擇權。」馮寅艾硬裝出狡猾的笑容:「男人風流是種通病,你也是男人,難道不明白這個嗎?」
「我覺得你既然是認定了目標,就應該心無旁騖,專心一致。」
「大家別為這傷了友誼,大家以後也有合作機會,往後幾天你繼續可用我的車子出入,若是用上五天,剩下的兩天你走了,我也不會當你是違約,你這兩天用一天車子付一天價錢,現在你方便的話就先付我那三天的費用吧。」
何杰庭忖道:『也不可趕狗入窮巷,對他不可太絕,因為鬧出兇案,而雷曼多又下落不明,我在這裡又人生路不熟,有他幫忙也不嘗是好事。』他打開背包,拿出一疊鈔票來:「也好,我先付這筆費用,你給我寫張收據吧。」
馮寅艾眼睛敏銳,瞟了他背包裡還有一疊疊的鈔票,迅即換上笑臉:「我就是想交像杰庭兄弟這樣爽快的朋友。」立刻從公事包拿出收據本和公司印章來。
「馮兄,我留在這裡還有四天,這四天我也許會要用車子和司機的,要麻煩你了,希望將來再會有合作機會,鈔票請你點算一下。」他把鈔票遞給馮寅艾。
「杰庭兄弟,難道我不相信你嗎,這是我公司的發票,你也看一下對不對。」
馮寅艾口裡這樣說,他把發票交了給何杰庭後,還是要把鈔票數了兩遍,然後伸出右手跟何杰庭握手:「杰庭兄弟,希望你原諒剛才我冒失的行為,大家合作愉快,你今天下午打算去什麼地方參觀呢?我暫時充當你的司機吧。」
何杰庭跟他握了手:「也沒打算去什麼地方,你等下送我回酒店休息,若是我需要用車子的話,我會提早兩個小時掛電話給你可以了吧。」
歐瑛雪轉回來了,她笑得甜膩的說:「喲,你們兩個真談得投契呵。」
「對,杰庭兄弟人夠爽快,是值得相交的朋友,改天找個機會跟你喝酒長談,只有我們兄弟兩,有女孩子在就礙事了。」馮寅艾拍一下何杰庭的胳臂。
何杰庭苦笑一下,沒說話,想著:『我這輩子認識的豬朋狗友也不少,多加他一個也沒什麼大關係,他是小滑頭,我跟歐瑛雪又素昧平生,這星期才認識的,他們之間的事還是少理為妙,剛才我實在是太衝動了。』
「小雪,杰庭是我的顧客,我該先公後私,先把他送回酒店再送你回家休息,你沒意見吧。」馮寅艾向她揚揚眉毛,似是向何杰庭炫耀他們關係絕不尋常。
「沒意見,不過我也有地方要去,不先回家。」歐瑛雪淡然的回應。
何杰庭下了車,歐瑛雪從後面座位改坐到前面駕駛座旁,跟他揮手道別。
車子開動,馮寅艾顯得渾身不舒服似的:「你不回家想到哪兒去?我下午約了人家談生意,現在時間比較緊逼。」
「就是到龍崧街那裡找個以前的小學老師,她已退休了,最近身體不太好,我去探望她。話說回來,我看見你剛才在餐廳裡跟杰庭談生意,似是吵得臉紅脖子粗,我遠遠看見也不敢走過來,你們吵些什麼事?」
「吵什麼事?」馮寅艾念頭一轉,頓了片刻,道:「你知道他是對你有意嗎?剛才你走開後他不斷向我問你的事,又直接問我跟你的親密關係到什麼地步,我覺得他有點過份,就直斥其非,這就吵起來了,我承認當兒是有點衝動。」
「他問你我們之間的親密程度,你怎樣答他呢?」歐瑛雪有點兒緊張的問。
「我跟他說你是我的女朋友,但補充一句說你對我若即若離,就是這句話讓他以為還有希望,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臭美,我看他是裝傻扮戇,他很攻於心計,怕的是將來他會在你面前做謠來誣衊我。」馮寅艾為自己鋪後路。
「若真有此事會發生的話,難道我不會分析真偽嗎?謠言止於智,你少擔心吧。」歐瑛雪抽口粗氣道。
「我認為這人對你不存好意,你還是小心提防他吧。」馮寅艾看著狹窄的街道,驟忽,他看到前面行人道上有兩個不應該看見他跟歐瑛雪在一起的人,他急忙說:「我腳下面是不是有塊尖銳東西扎著我?你蹲下去替我看看。」
歐瑛雪哪知道他是在耍詐,馬上解開安全帶,彎身下去找找看。
「沒有呀,在哪裡?」歐瑛雪找了一會兒道。
「你再找找看,扎得我很痛。」他仍堅持的說,同時間他揮揮手向剛經過的那兩個路人打招呼,口動但不出聲的向她們問好。
車子一下就過去了,他仍盯著後視鏡,看看行人道上那兩個女人有沒有轉頭過來再瞧著他,直至車子走遠了,他才說:「真奇怪,現在一下子又不扎我了。」
歐瑛雪坐直身體,左手握緊拳頭:「怎樣扎你?會不會是你心理作祟?」
馮寅艾裝作看看腕錶,鎖上眉關:「我在前面拐彎處要放下你了,麻煩你找輛出租車去吧,我再送你到目的地的話,就趕不及我跟客戶的約會了。」
歐瑛雪在拐彎處下了車,她左手仍握著拳頭,右手食指戳了左手握著的拳頭幾下,再豎起姆指和么指,做個聽電話手勢:「晚上跟我通電話。」
車子風馳電掣的開走了,歐瑛雪打開左掌,掌心裡有塊小黑布招貼,繡上〝愛艷姿甜心〞,一行蠅頭小字,是剛剛馮寅艾要她蹲下去找什麼東西扎他的腳時,她在車廂地氈上看見的,馬上握在左手裡。
她還記得在去年耶誕節前兩天,跟幾個女友去逛百貨公司買禮物送給乾媽,她們逛到出售高級品牌女性內褲檔位時,看過〝愛艷姿甜心〞這種透明繡花的內褲,每條內褲上面吊著一個小黑布招貼,跟她手上這招貼一樣,當時幾個女生還調侃嬉笑,說什麼女人會買這種性感而誘惑力特強又相當昂貴的內褲去勾引男人,沒想到她竟在車上發現這個,只有穿著者在忙亂中扯下了這小塊吊著的招貼,當兒在駕駛座上的男女一定急不及待的偷情。
雖然剛才她檢到這証物,但也不一定能證明偷情的是馮寅艾,況且他說過車子是他朋友托他代管的,她很希望那是馮寅艾那位男朋友跟女人在車上偷情之殘留物,但她覺得自己這樣想是逃避,不少人對她說過馮寅艾有不少親密女友。
就是乾媽在生時也向她暗示過,要小心跟馮寅艾交朋友,不可投放太多感情進去,乾媽雖然沒阻撓她倆的交往,但她知道乾媽的直覺感到他不可靠,但乾媽要她跟何杰庭一起,難道這個陌生人又可靠嗎?
聽馮寅艾片面之詞說何杰庭瞄上了自己,甚至肆無忌憚在馮寅艾面前公開慕戀她的話,若是如此,這傢伙更是色膽包天,外表裝老實人還裝得到家。
一直以來她不敢談戀愛,只是為報答乾媽,也沒遇上一個令自己心動的男性,現在乾媽已去世,也該是她開始為自己感情生活打算了。
她揮揮手召開過來的出租車,此刻她心情紊亂,不想再去探望她的小學老師了,不想再看見臥病在床的老婦,她害怕會再觸景生情,還是打道回家吧。
一連幾天晴朗的天氣終於打上了句號,下午三時半,天色驀地昏暗,跟著幾響雷聲,就是密封了的酒店房間內也聽得到,豆子般大的雨點密襲在玻璃窗上。
何杰庭在酒店房間裡,把穿過的衣服洗了,不管乾淨與否,洗了就算,吊在浴盤上,他從衛生間出來,沏了一杯茶,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濛矓的景色,一道道雨水做成的水流把遠處的璨爛燈飾的建築物扭得變了形。
他想起今天在警局裡看過那張酷似姨母當年樣貌的畫像,究竟姚渲利怎會擁有此影印本?任他怎樣推敲也想不出令自己心裡滿意的答案。
還記得當年姨母跟母親吵翻了天之前的日子,姨母是青春常駐,很痛愛他,如今他長大了,自會推測是母親也許嫉妒姨母的外貌,女人的心理他並不瞭解,但也曾聽朋友說女人的嫉妒心能令她們不顧常性做出極偏激的行徑。
他腦海裡仍牢記著那張畫像,一看難忘,當年姨母要離開他們一家,那些往事像破碎的鏡片,散佈的無數小塊,再也湊合不起來,欠缺了很多失落的部份。他捏著下巴,真的有份兒衝動想到歐瑛雪家裡看看姨母的舊照片。
也許姨母會保存一些舊日的照片,他伸手去拿手機,想給歐瑛雪掛個電話,但這又有什麼借口去看那些遺照呢?恐怕是她不准許這樣做。
這當兒,他手機響鬧了。
「杰庭兄弟,你在房間裡嗎?」是馮寅艾打過來的電話。
「剛睡懶覺醒過來,正想到賭場裡耍樂。」他懶洋洋的答道。
「外頭下大雨,你要我開車子接你到別的娛樂場碰碰運氣嗎?」
「不用了,我對賭的興趣不濃,只是小賭,玩的也只是吃角子老虎機,酒店下面也有,下雨天我也不想往外跑。」
「但我的車子是為你服務的,你怎可以不出去坐車兜風嘛?」
「今天被警方請了去見識查案,什麼心情也打歪了,你今天開車子送我到路環吃了午飯,現在也撐著,那就算是我今天用過你的服務吧,我不再用車子了。」
「這樣子的話,我可以算是下班嘍,也可約朋友有其他活動了。」
「隨便,明天再約吧。」
他掛斷了電話,拿著手機定神地看著,良久後,他終於掛個電話給歐瑛雪。
「是你?」歐瑛雪的語氣充滿錯愕。
「對,是我,你一個人嗎?」
「是,我在家裡。」
一陣沉默。
「我,我有些話不知怎樣對你說才是。」他總是想不出該怎樣開口。
「說嘛。」她的聲音充滿期待,也像已猜度出他想說什麼似的。
「今天我被警方請到警局裡錄取關於馮兄司機被殺的口供………。」他深呼吸一口氣道
「幹麼你說這個?」她打斷了他的說話,語氣充滿了驚訝。
「我在警探的文件檔案裡看到一張女子的素描畫像,那女子十分酷似姨母。」他終於鼓起勇氣道。
「等一下。」她覺得更驚訝了:「首先是你怎會看到警探的檔案文件,而他們怎會有一張乾媽年青時代的素描畫像?」
「那張素描畫像是一張影印本,是警探在死者姚渲利–那就是馮大哥派來服務我們那位司機的遺物,我曾經仔細看過那張畫像,確定肖像是姨母。」跟著他把今天上午在警局內的情形詳細說述了。
「怎會這樣?」她聽了只是半疑半信。
「所以我想找姨母收藏的舊照片引證一下,我母親家裡也保存了一些姨母以前跟我們同住時的舊照片,但我答應警方在七十二小時內絕不離開澳門,所以我不能回香港到母親家裡找那些舊照片來核對。」
「這樣說,你是想我讓你看看乾媽的舊照片嗎?」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也許有點困難,所以我今天跟你一起的時候也絕口不提這樁事,但回到酒店後我思前想後,這疑團一直困擾著我,我才掛電話給你。」
「你想到我家裡看看乾媽的舊照片嗎?」她心裡想他怎會想出這般荒誕不經的借口來跟我見面?「你想什麼時候來呢?」
「我可以馬上就來,心裡充滿疑惑的滋味殊不好受。」
歐瑛雪掛斷了電話後,把手機摁在胸前,她聽了何杰庭這個電話後,心窩兒躍動,她也奇怪怎會這樣?他只不過是個普通男子。
『若是正如馮大哥所說他對我慕戀的話,他就是找借口來見我,但虧他竟想出這樣荒誕不經的借口。』她心裡忖道:『還是掛個電話給馮大哥,叫他來這裡陪著我跟他見面,也讓他知道我已心有所屬,叫他知難而退也好。』
馮寅艾的手機響了好久才接聽:「是你?我剛巧有事忙著,你有什麼重要事情找我嗎?請快說,我今天忙得喘不過氣來。」
聽他的語氣像躲在一旁跟她說電話,聲音微弱,後面傳來的柔和音樂聲也比他聲音清徹可聞,可能是他不方便說話。
「沒有,你今兒晚上有空來我家裡嗎?」她哀求的問。
「我今天晚上也要應酬客戶,我看不行了,改天吧,晚上再給你打電話。」他匆忙的掛斷了電話,也不聽她說出要找他相陪的原因。
她走進房間裡,看著化妝臺鏡子,她拿了甚少用的胭脂盒子,猶豫片刻,終於打開了蓋子。之後,還換上一件她認為較性感的汗背心兒,也換了短裙子,在鏡子前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再把小瓶香水找出來,抹了。
『快五時了,他什麼時候才來?』她走出客廳,百無聊賴的弄這弄那,又拿起手機看看,有沒有漏聽了來電。
手機終於響了。
「嗯,你在什麼地方?是不是迷了路?」她急不容緩的問。
「對不起,我在你家附近,你知道叫〝夏荷香〞的一家小館子嗎?就在你家左邊走,隔幾個店子就是了,我坐在裡頭等你,要麻煩你把姨母早年的舊照片拿一些出來好嗎?」何杰庭道。
「你不是要到我家裡嗎?」她有點奇怪,真的摸不著他有什麼點子?心裡還叫自己要提防此人,但口裡竟這樣說。
「阿瑛,我想過,孤男寡女相處一室,會招人家閒言閒語,有損你清譽,況且你是馮兄的女朋友,他跟我又相識,瓜田李下,避免嫌疑比較好,你可別怪我是這樣想,要麻煩你了,不過別匆忙,我有的是時間。」
「你既然這樣想,也好,我會把乾媽的舊照片拿來給你看,不過你要等一下唄,待會兒見。」她掛斷了電話,摔摔頭,想:『這傢伙真的這麼守禮嗎?還是他道行高,不心急,要放長線釣大魚?』
她急忙進了乾媽的房間,把放在櫃子裡的舊照片放在一個紙板盒裡。
這間小館子並不寬闊,只有幾張小桌、一張大圓桌,是家庭式經營的小菜飯店,佈置簡單雅潔,牆上貼著用書法寫的鎮店菜式,但菜牌也是手寫的影印本,比不上一般稍具經營規模的館子,一切從簡。
何杰庭找了個角隅處的桌子坐下,這個時間小店還沒開始晚飯營業,沒有顧客,燈還沒全亮起來。
店裡的中年婦人服務員走過來招呼他:「先生,我們的店六時才開始營業。」
「我約了朋友來這裡談話,附近雖然有茶餐廳,但我不想再喝咖啡,我剛才在這附近走了一圈,覺得這兒才適合我們聊天,你可以為我沏一壺香茶,茶費我會付雙倍,若來你的店吃晚飯客人多了,我們會走,騰出桌子來。」
「哪就好了,希望你們聊天聊得肚子餓了可以嚐一嚐我們的家常菜。你喜歡喝什麼茶?我們這裡有些珍藏的茶葉。」中年婦人既親切又笑盈盈的問。
「待我朋友來了再問她喜歡喝什麼茶吧。」他微笑著說。
在靠近結賬櫃臺的桌子,有一個梳著雙辮子的小女孩伏在桌上做功課,口裡唸唸有詞,縐著她的小柳眉,像是遇上了功課上的難題,她拿著功課簿向中年婦人問道:「媽媽,這個英文字怎樣唸?」
「我哪裡懂得唸?你記下來,待明天回學校再問老師吧。」中年婦人說。
「可以讓我看看嗎?」何杰庭坐著既是坐著無聊就請纓說。
小女孩看了中年婦人一眼,中年婦人向她點點頭,准許她過去問這位客人。
「呵,這個字讀音是〝Cho-co-late〞,你跟我唸一遍。」他看了小女孩遞過來的功課說,她跟著唸了出來,他再說:「對了,你知道這個字是什麼嗎?」
「是巧克力糖。」她天真無邪的點頭。
「不一定是糖,你別饞嘴,巧克力可以說是一種香料,一種食物原料,可以用來製造糖果,也可以用來弄蛋糕,也可以泡飲品的。」
「謝謝你。」小女孩如茅塞頓開的笑了。
「我也喜歡吃巧克力糖。」他摸著放在桌上的禮物盒喃喃自語。
小女孩口裡重覆唸著剛學懂的字回桌上再繼續做功課。
「真的謝謝你,要我教她唸書真的苦煞了我。」中年婦人感激的說。
沒多久歐瑛雪進來店內,她踩著半高跟涼鞋,踏著輕盈活潑的步筏,淡妝打扮卻洋溢著俏麗和逼人而來的性感,她見了何杰庭,展露了迷人的笑靨,看得他呆了眼,他每次見她也有新的感覺,只可惜她卻愛上一個用情不專的男人。
中年婦人服務員看見她,馬上走過來親切的說:「嗯,原來他等的人是妳,先生,她是我們店裡的老街坊,我們叫她〝靚女瑛〞。」
「張嬸,他來了很久嗎?」歐瑛雪似得跟中年婦人很熟稔。
「也不久,他要喝中國茶,也不敢擅自作主要喝什麼茶。」中年婦人笑著說:「這位是好好先生呢。」
「別抬舉我了,我可受不了。」何杰庭帶羞的說:「你喜歡喝什麼茶?」
「隨便,喝鐵觀音吧,這裡沏的茶比我沏的好。」歐瑛雪笑著說。
「瑛姊姊。」小女孩走過來向歐瑛雪打招呼。
「乖。」歐瑛雪摸著小女孩的頭說:「詩慧,做好功課沒有?」
「瑛姊姊,這位大哥很好。」小女孩天真爛漫的說。
「詩慧,快回去做功課,別打擾姊姊跟朋友聊刮。」中年婦人揚揚手道:「茶馬上沏好就送過來,我要拿我老公珍藏的茶葉來沏給你們喝。」
歐瑛雪坐下來,詫異的問:「看來你有點哄人的本領,才進來不久,兩個女性一大一小也被你哄得貼貼服服。」
他用左手食指比劃說:「因緣際會再加上一點兒運氣罷了,這給你的小意思。」他把那禮物盒交給她。
歐瑛雪用鼻子吸索一下:「唔,你抹了香水?很香,我喜歡。」她才接了禮物盒:「你幹麼要花錢買這個?還在永利酒店買的。」她翻著盒子看看精美的包裝:「這一定很貴,我猜是糖果,我怎捨得吃呢?又怕吃了會胖,先謝謝你。」
他側著頭,摸一下脖頸子後:「我想買件禮物送你當見面禮,但不知道買什麼才好,買花嗎?那是馮兄的特權,難道叫我買澳門的手信嗎?杏仁餅?」
「阿姨回家後有沒有掛電話跟你說起在我家住得怎樣?」她扯開了話題。
他搖頭:「沒說,我瞭解我媽性格,她一輩子很少讚賞人家,若一點不順意,投訴就多了,她沒說在你家裡住得怎樣已是心裡說住得爽意了。」
「說回來,你說見過那張女子的畫像,我把乾媽收藏的舊照片拿了部份出來,你揀一下,看那一張最像吧。」她把紙板盒的蓋子打開來。
「阿瑛,看舊照片之前,我想先說幾句話。」他觸著盒子的一邊說:「姨母臨終前對你說的那番話,你別可以當真,她是為你設想,但總不可能把兩個素昧平生的人拙合,那是關乎你的終生幸福,而且現在不是封建時代,盲婚啞嫁已不合時宜,兩個人要有愛情才能結合,你是個具備優秀條件的都市女性,坦白說,我對你是不敢存有任何奢望。」
「唉。」她按著胸口吁了一口氣,然後笑了:「既然你對我坦白,我也應該也對你坦誠,剛才我跟你通電話時,我以為你找這個荒謬的借口想跟我約會,我也自視過高了,其實你也長得不賴,看你並不是個壞人,這是我的直覺。」
「我,只可說是平平庸庸。」他聳著頭,兩手平攤開來。
「你有沒有女朋友?」她突然問一句。
「沒有,從來沒有,這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主要是我害羞,現在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對著你卻可以多說幾句話,平常我對任何女孩子是木訥寡言。」
「害羞是一個心理關口,放膽子衝出去就可以克服了這種障礙。」
他低著頭,不敢再正視她,打開了她帶來紙盒子的蓋子:「還是看舊照片吧,不然我也不知道再跟你說些什麼話了。」
「瞧著我。」她命令的說:「你說話也不敢正視我嗎?」
他羞澀地抬頭只瞥她一眼,面上緋紅。
「嘻,你真逗,怕什麼?這麼容易就臉紅了,我不是那麼可怕吧?」她向小女孩招招手:「詩慧,你過來。」
小女孩蹦蹦跳的走過來,歐瑛雪指著她說:「她是不是女性?」
「當然。」他含羞答答的點頭。
「剛才我還沒來的時候你跟她不是也說過話嗎?」歐瑛雪笑著問。
「只說了幾句,況且她很小也很可愛。」他又低下頭來說。
「哪就易辦,你當我也小也可愛就行。」她拆開了那盒巧克力,看了:「真的名貴,詩慧,你挑五個,給你和爸媽和其他人吃,別挑這邊,這幾枚有酒餡的。」
「我在旅行社工作,只當過幾次導遊,帶領年紀年青跟老的外國客旅卻能克服害羞說不出話的毛病,就是中間那段年齡的女性我沒法溝通。」他用雙手比劃一段空間出來,稍頃,他也笑了:「對,怕什麼?你又不會吃了我。」
他們開始邊啖茶邊看那些舊照片。
「姨母真的很漂亮,她是得天獨厚,像從不曾老過,看,這張是她跟我媽拍的郊遊照片,她們併在一起,姨母像是我媽的女兒,真的難以令人置信。」
「這張呢?這張是在你家裡拍攝的吧,這個小孩子,咦,倒像是你,你小時候也挺可愛,乾媽攬著你,她以前一定很痛你的。」
「那是我生日的照片,這是姨母的房間,後面這個是我先父,咦。」他拿著脫色的照片湊再細看,像有所發現:「你家附近有沒有文具店?」
「有,就在前面小巷拐彎處。」
「對不起,我要去買點東西。」他放下照片急匆匆的衝到外頭去。
沒多久他跑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他用放大鏡看了照片,不住的搖頭:「不可能的,不可能。」
「你發現了什麼,面色也變了。」
「你瞧這牆上掛著的一張圖畫。」他把放大鏡交給她,指著照片一角。
「一個外國中年男人的畫像。」她看了後說。
「這個男人的畫像很寫實,他神態有點像我這次來澳門當導遊的顧客。」他眉頭緊鎖,沉思了頃刻:「我想起來了,前天晚上這位神祕客人跟我喝酒閒談時,他說他找了好久才找到我,知道我在旅行社幹活,他怎也要我當他的導遊。」
「乾媽房間的牆上掛著這人的畫像,哪麼,乾媽是認識他的,但是經過數十年,這人樣貌一點也沒改變過?就像乾媽有段時期也不會老?真奇怪。」
「這點我也沒法解答,怪不得姚渲利遺物有一張酷似姨母的畫像影印本,他來澳門是有目的,是托姚渲利去找這個女人,她就是姨母。試想想看,他要來澳門七天,他告訴我是來尋根,該說他是來尋人才是。」他像有了新發現的道。
「哪你的推測有可能性嗎?」她眉頭一皺,面上滿布疑惑。
他苦笑的搖著手:「別把我當作是大偵探,我只是按常理推段,這張照片可以暫借給我嗎?我想讓查案的探員看看,可能會是一根破案的線索。」
「好。」她爽快地答應:「不過我有附帶條件。」
「你說吧。」他帶點興奮的說。
「我猜測你是想趕著把這照片交給警方,但我要你跟我吃了晚飯才去。」
「你猜測不是完全正確,我也想跟你吃頓晚飯,不過有言在先,由我請客。」
「這點我不同意,你來了澳門該由我盡地主之誼請你才是。」
「好,我們玩石頭、剪刀、布,勝者請。」他攏起拳頭。
「好,來吧。」她興致勃勃的說
「不准耍賴。」他豎起左手姆指說。
一下子勝負已定。
「下一頓飯由你請,是由你來弄小菜給我嚐。」他開心的喚中年婦人過來。
「先生,我來為你作主,三個小菜,有菜有肉,一個剛熬好的老火湯,我叮囑我老公泡製精品出來。」中年婦人瞧了歐瑛雪一眼:「我知道她最喜歡吃什麼的,今天晚上有新鮮的帶魚,清蒸最好。」
那頓飯何杰庭吃得開心,覺得特別好吃,因為跟歐瑛雪談得來。
「你該謝謝我才是。」她吃完了飯,眨著眼睛略帶驕傲的說。
「是的,要謝謝你陪了我過了從沒有這麼開心的時光。」
「你太誇張了,開心是兩個人的事,難道你沒發現我也開心嗎?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終於克服了對女性的恐懼症。」
「你也太誇張了。」他指著她:「哪只是小毛病,我現在掛電話給那位警探。」
「反正我這晚上沒事,我想多陪你一會可以嗎?」
「求之不得。」他咽口唾沫說:「我的病還要一些時間適應。」他把趙從寧給他的名片找出來,她堅持要他用她的手機掛電話去。
一小時閃瞬的過去,他們談著也不覺得時間飛逝,趙從寧和搭檔到了那家小館子,見了他們走過來說:「何先生,謝謝你對這案的關注,真的難得。」
他招呼兩人坐下來,又介紹了雙方。
趙從寧把那張肖像的影印本給他,他轉交給她,她看了以後微笑著說:「真的跟乾媽的舊照片很像。」
「你乾媽呢?」陳德廣問道。
她聽了面色驟變,這下子竟又牽起她的傷心事。
「別說這個。」何杰庭把那張舊照片拿出來,又把放大鏡給趙從寧:「這說來話長,你用放大鏡先看看這裡牆上掛著的圖畫,這人跟雷曼多有點相像。」
「怎會這樣相似?難道是父子還是攣生子?」趙從寧看了,把放大鏡交給同僚看,再說:「這張照片可以借給我們用一下嗎?」
「可以。」歐瑛雪淡淡的說。
「我們回到總局用先進的電腦科技把這張照片的影像精密重組,到時再比對從永利酒店外借的錄像帶,把他的樣子傳給香港警方,叫他們在各出入境通道留意這人,務求把他請回來協助調查這案。」趙從寧兩根指頭掂著照片一角說。
「哪事不宜遲了,我們馬上回去,歐小姐,以後可能會再麻煩你的。」陳德廣眼不轉睛的看著她,已被她的美貌吸引住。
「不忙,小陳,你知道怎樣做吧。」趙從寧對同僚打個眼色。
「知道。」陳德廣馬上站起來,到櫃臺去付錢。
「怎可以這樣?」何杰庭馬上離開座位。
「何先生,算了吧。」趙從寧拉著他說:「你是盡了義務幫助我們,這一頓飯算是特區政府酬謝你嘛,快坐下來,你不夠他快的。」
陳德廣摺著一張紙回來了:「老趙,已拿了發票,這店真的便宜。」
「也值得你們來嚐一嚐,菜弄得有水準,謝謝你們了。」何杰庭道。
待他們走了,何杰庭說:「剛才真對不起,勾起了你的傷心事,現在我送你回家吧,你也該早點休息。」
「才是八點半,我沒那麼早睡的,你若沒事我們可以到外頭走走。」
「求之不得。」他輕輕摑了嘴巴一下:「瞧,我又重覆剛才說過的話,又犯上語拙的毛病了。」
「我繼續提供免費心理治療。」她再淺笑了。
下午曾下過一場大雨,驅走了酷熱,晚上比平常涼多了,他們走在路上,她向他介紹附近環境,後來又坐出租車到了商業中心,逛了一會,他提議說:「有沒有地方可以坐下來聽柔和音樂和喝點淡飲料的?」
「當然有。」
她帶他到了澳門的蘭桂芳,找到一間有菲律賓吉他手唱老歌的酒吧,坐在店外。飲品送來後,她呷了一口冰卡柏仙奴咖啡,道:「該說說關於你的事,大家既成了朋友,也讓我多瞭解你,我只知道你人很謙虛,不胡謅自己。」
「也不懂得為自己推銷,雖然我唸的是傳理系,因為不是優等生,加上人浮於事,沒幹上老本行,就由我家庭開始說。」他幌著右手食指:「先給你警告,若是悶憋了你可別怪我。」
「得了,不過要說得生動有趣點,這要勞煩你動動腦筋,要看你發揮本領了。」她竟伸手去拍拍他的手背,她卻馬上醒覺把手縮回去。
他鼓起如簧之舌,由小時怎樣頑皮,一直介绍平生,逗得她嬉笑不斷。
兩個菲律賓歌手彈著吉他走過來,用英語對何杰庭說:「先生,點條歌嗎?」
「我對老歌的認識不多。」他也用英語回話,俄爾,他衝口而出:「就唱〝只有我們兩個〞(Just the two of us) 。」
「選得好,有品味。」吉他手先來一段純音樂彈奏。
金曲果然娓娓動聽,更兼且是歌者非歌,歐瑛雪抬著頭,聽得十分陶醉。
歌手唱完了,他付了打賞。
其中一名歌手說:「下一條歌是我們獻給你女朋友的,叫『那個女孩眼睛裡擁有四月的光采』(The Girl with April in her eyes) 。」
他們唱完了,鞠躬然後到另一桌去獻唱了。
「買一送一,有漂亮女子同行真佔便宜。」他啜一口雜果凍飲說。
「那是你慷慨打賞罷了,第一條歌太短了,他們心裡有虧才多補送一條,你現在又要謝謝我呢。」她故作神祕地昂一下頭。
「又要謝謝你?」他詫異的問。
「我剛才又發掘了你的浪漫潛質,原來你會選那條悅耳動聽的浪漫歌曲。」
「對,反正今天我沒付錢請你吃飯,還欠你一餐,就連道謝一起算。」
「我們兩個還有機會再單獨見面嗎?」她用手指摁著胸口說。
「隨緣吧。」他低著頭不敢瞧她,低聲的說:「我不介意三人行。」
「好嘛,我就看看有哪個女朋友,帶她出來介紹給你。」她故意的說。
他苦笑一下,看看腕錶:「時間不早了,乖女孩該回家睡覺了,我送你回去。」
晚空天邊無雲,繁星點點微光,像深藍色的晚禮服上釘了小粒鑽石裝飾。
何杰庭送了歐瑛雪回家,想起幾秒鐘前發生的事,不禁會心微笑。
「再見,我會給你電話。」這句話他們竟在道別時在她房子的大門前,大家同時的說,像唸同一句謝幕的台詞,他們相視一眼,都笑起來。
夜闌人靜,他在街上踱步,不時轉頭去看有沒有出租車經過,街上許多店舖已關了門,他經過〝夏荷香〞小館子門前,店已關了燈,大閘已扯了一半下來,張嬸和一個中年胖漢正在門口搞衛生。
「先生,剛送靚女瑛回家嗎?」張嬸擺個頭向中年胖漢說:「阿波,這位是阿瑛的男朋友,剛才你嚐一口的巧克力是他送給阿瑛的。」
何杰庭想更正說自己不是歐瑛雪的男朋友,但話說到口邊也止住了。
這男人不善辭令,搔搔肚皮,靦腆的說:「謝謝你,好吃,好香巧克力味,不過我女人只准我吃一小口。」
「誰叫你哪麼胖,給你嚐一嚐已是給你特別開恩了。」張嬸厲視他一眼。
「不阻你們收店了,晚安。」何杰庭跟他倆點點頭就走開了。
驀然,他嗅到一陣異臭從夜風裡飄過來,那種異味就是雷曼多和姚渲利共同擁有過的,他打了個愕然,立刻到處張望,但周遭了無人跡,他再吸索一下,讓自己證實是嗅到那種令他討厭又印象深刻的異臭。
一輛沒載客的出租車經過他身旁,他喚了一聲,出租車停下來,他登上了車。
車子開動了,車廂內開了空調,他再沒嗅到那種異味了。
在夏荷香小館子對面街角拐彎處,馮寅艾剛停泊了汽車,出了車外,祇是一、兩分鐘之差,他可能會在街上碰上了何杰庭。
馮寅艾一身酒氣,剛剛才跟一位富商的姨太太道別,他們本來在酒吧裡喝酒,打算今晚上有後著,今天他已花了一整天時間給了這艷娘子,怎知道突然那騷婦人的丈夫掛電話給她說今夜拿到老婆的准可證,可以到二奶家裡渡宿,那位怨婦被急召回家,他就落了單,酒精點燃了的性慾,遽間他想起歐瑛雪來,這妞老是吊他胃口,現在殺出一個程咬金–何杰庭,他大可藉此理由要逼她攤牌,以他泡妞的手段,他今夜一定把她列入自己睡過的女人紀錄裡。
所以他一整夜也不給她一個電話,也來吊吊她胃口,這招叫「欲擒故縱」。
他朝著她的家走去,遙望過去她家裡還亮著燈,她一定還沒睡,他要加快腳步,因為整夜喝酒也沒上過洗手間,憋尿令他苦不堪言。
才走出巷口,驟然一個黑影竄了出來。
「你,你好面善。」他看見那人,卻一時之間想不出是從那裡碰過面的。
「走了一個,碰巧有另一個補充。」那人就是雷曼多,他在暗黑環境裡獰笑。
「你是?」馮寅艾指著那人,但腦袋被酒精泡得一片混亂,總是想不起來。
雷曼多張開大嘴,口腔裡頭像一個無底深淵,迅速的撲上去,也令馮寅艾躲避不了,跟著往他左邊咽喉咬下,他要反抗也旋即放棄了,只感到遍體舒適,像在海上飄游,一陣涼意走遍全身。
「送我回你家裡,我沒地方落腳,以後要聽我指使,若有違令,你的下場會比姚渲利更慘。」雷曼多用左手背揩著嘴巴說。
「請。」馮寅艾如痴如醉的攤開右掌,帶領雷曼多走回他車子停泊的地方。
雷曼多帶著詭祕的笑容點點頭,搭著馮寅艾的肩膊,像跟他是一對好兄弟,跟他走過死寂的窄街。
客廳裡的燈亮著,電視機也開了,歐瑛雪卻在她乾媽房間裡,回來後一直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想著的問題是何杰庭會不會對她動了情?
從今天中午到晚上相隔的這段時間,她對他的印象竟完全改觀。
當初還以為他是找荒謬的借口來見她,但跟他相處後,原來他並非如此,他老實,沒有馮寅艾的花巧,而且和他渡過一個晚上,她覺得特別開心,這種感覺是多年來從沒有過的,她從短褲子口袋裡把那小片黑布招貼拿出來看看。
那一刻,嫉妒的火焰立刻從她心裡燃點,但是已沒下午那般熾烈了。
馮寅艾整夜也沒給她打電話,也不知道這風流成性的帥哥是否跟別的女人幽會偷情?還是他真的忙不過來,管他的,反正沒電話打進來打擾她今夜的情趣。
她撫摸著盛載照片的盒子,本來她不想再看乾媽的遺物,那是乾媽舊日的記憶,她曾打算以後也不會看,況且乾媽也從不准許她看,乾媽有很多過去的事對她也絕口不提,她也尊重乾媽的意思,從不過問,要把好奇心徹底化為烏有。
但經過今夜,產生了許多疑惑,竟衍生了她的好奇心。
她把乾媽的信件和記事本拿到自己房間裡,放在床上,也不急著看,好奇心在她心裡盪鞦韆似的,她卻挪不定主意要看,還是永遠維持乾媽的祕密。
也許先洗個澡,洗個澡後會令自己頭腦清醒一點才再作決定吧。
從衛生間裡出來,她用毯子擦著濕漉漉的頭髮,這一剎那間她又想起了乾媽,乾媽總是反對她太晚才洗頭髮,說是會招至老年時患頭痛病。
她把房子的燈關了,只剩下一盞床頭燈,磨磳了很久,連放在床頭櫃上也故意迴避不去看一眼,她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弄了好一會兒,覺得已乾透了,咬咬下唇,關燈,去睡覺。
黑燈瞎火,她躺在床上,眼皮闔了又開,總是睡不著,思前想後,蓋上眼就是想起何杰庭和馮寅艾,他兩個排名竟不分先後,交替的浮現。
若是跟馮寅艾一起也從不寂寞,但和何杰庭卻有另一種開心感覺。
當她想到乾媽臨終前說的那番話,要把她許配給何杰庭,她這刻是充滿迷惑,乾媽為什麼要操控她的幸福?而且何杰庭與乾媽分開了十多年,感情也會隨日子而丟淡吧,但乾媽怎會仍惦記著他?還把遺物交給他?
她後悔自己今天喝了兩杯咖啡,該是令她老是睡不著的主要原因。
好奇心一點一點的積聚,她終於抵禦不住,坐起來,亮了床頭燈。
她把一束束用橡皮圈綑住的信件打開,隨便拿了一封信來看。
那是乾媽一個閨中密友跟乾媽談心事的信,對方那位女性像是乾媽的導師,信中解答了乾媽很多難解的心結。
第一封開啟了她探祕的心鎖,要繼續看下去,更順著信封上郵印的日子次序排列來逐一細讀,不時推敲乾媽當時寫信的心態,過了一會,她更開了房間的燈,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做起筆記來。
畢竟乾媽是她唯一親人,雖說雙方沒有血源關係,但有養育之恩,而她並不知道乾媽的往事,這些信件令她才真正瞭解乾媽這個人,她這輩子許多解不開的問題也見了端倪。
再看下去,她甚至要翻開乾媽的記事簿來看。
她愈看愈覺得心寒,愈是匪夷所思,愈是要追查下去。
終於她發現了乾媽多年來隱藏在內心的祕密,她的眼淚滴在桌上電腦旁的桌子上,還要不斷地搡鼻子,案頭滿是一團團濕透的衛生紙。
直至凌晨四時,她禁不住伏案大哭一場,噎哽的大聲呼嚷:「怎會這樣?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乾媽,你為什麼瞞著我這麼多的祕密?」
竟被她發現了何杰庭的祕密,現在她才知道阿姨、他的母親、乾媽的胞妹為什麼留在她家幾天,也許是想取回其中一些關鍵的過去紀錄,對這個老婦人來說,若不把某些祕密取走的話會死不瞑目。
以後要怎樣面對何杰庭?難道要迴避他一輩子嗎?
她真的能狠下心,再見他佯作若無其事嗎?她實在不知道怎樣去做。
她哭得累了,是心靈上的疲倦,她像被重創,將她打得她一蹶不振,她軟癱得躺在椅子上,渾身精力一下子被抽光了,淚滴流過面頰,流過脖頸,流到胸前才止。
她想了一會兒,到乾媽房裡,檢起乾媽的梳子,小心檢了留在梳子上的白髮,再回房間,寫了一封信,把乾媽的白髮一併放進信封內。此刻她已累得連臉也不洗,只用盒子裡僅存的幾張衛生紙揩乾淚痕,就躺在床上,一會兒就睡熟了。
房間扯上了厚厚的窗簾,黝黑一片,辨不出是什麼時間,他曲起兩隻手的中指,揉搓眼皮,昨夜回到酒店他洗過澡,看了一會兒電視就關燈睡了,睡得很甜。
昨夜和歐瑛雪一起,渡過一個溫馨的晚上,那種感覺是他從沒有過,也難怪,他從來沒有女朋友,更沒試過和女孩子一起單獨相處這麼長的時間,對他來說是一種突破,一項紀錄。
以後回到香港怎也要找個女朋友,再不能跟那幾個一有時間就湊在一起的光棍兒再胡混了,哪幾條光棍只知道嫖、賭,也絕不會找個固定女友來管束自己。
現在他立定決心要徹底改變自己的生活模式。
但怎樣找一個像歐瑛雪這般漂亮迷人的女孩子?這的確是個難題,更令他不敢嘗試,他日常接觸的女孩子也從沒一個比得上歐瑛雪;難道真的要追求她嗎?怎可以這樣?一、是她名花有主,只可惜她是錯愛上了一個用情不專的風流浪子,若自己喜歡她,更絕不能讓她陷進死胡同裡,但怎樣對她說才好呢?萬一說了她不相信,他只會枉作小人;二、是她會驀然愛上他這個陌生人嗎?三、是他母親並不喜歡這個充滿孝心的女子,不單是挑剔她,更表明討厭她,雖然他算不上是個標準孝子,這又叫他怎樣對老人家交待呢?
想起這些問題他更整個人完全清醒過來,看看腕錶,已是早上八時正了。
他起床,拉開窗簾,外頭是一片陰暗,醞釀著一場暴雨,天空污雲密聚,不見太陽蹤影,他站在窗前觀看清早的街景,想著今天怎樣打發時間。
該什麼時候掛電話去找她才好?
不,該等她打電話過來才是,但若是她不掛電話來又怎樣?今天是星期六,她可能另有節目,幹麼打亂人家的周末安排?無聊的日子真難熬,更不可再到賭場裡消遣,他剛剛才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
今天無論如何也要用車子一趟,不然馮寅艾又說他違約,他惱著那天晚上沒細心看馮寅艾傳過來的短訊,更沒防著這傢伙用如此手段詐取金錢。
他梳洗後拿了酒店附附送的早餐券去吃早餐。只是小吃,怕是歐瑛雪會掛電話來約他吃午飯,早餐吃得太飽,午飯會沒胃口吃,然而這不過是冀望。
早餐後再返回房間,掛一通電話回香港公司報告,他跟上司葉總接上話。
「昨天晚上有什麼特別進展呢?今天香港幾份報紙,有的是把昨天凌晨那件案件登上頭版,有的是放在第二版,報導全都不算詳盡。」葉總在電話裡說。
「涉及了我們公司的顧客雷曼多先生,他在命案發生後連夜離去,惹人猜疑,警方要找跟死者最後接觸的人問話,若再找他不著就更麻煩了,對,我還沒看過任何報紙,公司訂閱了多份報紙,你都全看過了吧?」
「差不多大同小異,我只看了公司訂的八份報刊,像一向嘩眾取寵的紅果日報說是澳門黑幫爭地盤廝殺、手段卑劣,繪形繪聲,我想他們只是想當然矣,不盡不實,我也不大相信。」電話裡傳來葉總翻看報紙的微響聲。
「就是嘛,我昨天整個上午在警察局錄口供,警方也沒說是黑幫仇殺。」
「笨蛋小子,難道你進去警察局錄口供,人家就對你說這是什麼一回事嗎?」
「葉總說的也對。」
「別扣我高帽子,人家要你留在當地協助調查,你也別充神探,總而言之,你在那裡要一切小心,反正那神祕客人付了訂金四萬五千,加上再付給你的現金九萬,七除八扣,其中八千歸你,算小費打賞,你別當上煙火筒一下子花掉了。」
「謝謝葉總教誨。」
「這句才中聽,不過你別說口是心非的話,記著,現在公司不忙著喚你回來是順應澳門警方非硬性要求,你別用私房錢到不同的賭場觀光,吃虧的是你。」
「我衷心的感謝葉總關心。」
「你真的衷心感謝才是,你這小子愈來愈油腔滑調,哄得我愈來愈喜歡你。」
「這該待我回來歸隊後要論功行賞吧。」他坐得畢直的說。
「走著瞧吧,把我的教誨寫在備忘錄上,緊記經常要拿出來看看。」
他跟葉總通完了電話,心裡想:這上司真逗人,若是正如葉總說他是嘴巴油滑,葉總卻是手段圓滑,功力比他更高。
一下子已經是九時半了,他掛了一通電話給馮寅艾,電話響了好一陣子,沒有人接,跟著接駁上了留言服務。
「馮兄,我今天需要車子,可否開車子送我到處觀光一下,我想去聖安多尼教堂、聖約瑟修院、大炮台、東望洋炮台、媽閣廟、觀音像等等地方看看,煩你給我回電吧。」他留了言。
他也不留在房間等馮寅艾的回覆,想這傢伙生活日夜顛倒,總不會一早爬起床來,他還是去一趟銀行,把餘下來的錢存進公司帳戶裡吧。
何杰庭從銀行裡出來,已是十時多了,還沒接到馮少爺的回電,就憑這些也可以說馮寅艾先違約,哪有訂了車子來用卻老是不覆電話的。
在街上買了兩份香港的報紙和一份澳門日報,只拿了想看的幾頁,全放進背包裡,回酒店才慢慢看。
他又掛一通電話給馮寅艾,依然是駁上留言服務,這次他不但留了言,還傳了短訊給馮少爺,打上若是十分鐘內不收到回電的話算是對方先違約。
這樣漫無目的到處逛,他逛到一間規模挺大的書店,還是要買點書充實自己吧,不思長進的話怎也找不到好的女子作朋友。他明白自己交女朋友的心理障礙是語拙,這原因也可以簡單解釋,是他怕談話缺乏題材,沒有話題就是缺乏知訊、智識不足,跟人家說話搭不上茬兒,所以對女性卻步,若能利用打麻將的時間多唸點書,這可以彌補不足。
書店內剛巧有一個攤位推銷記事本型電腦,是特價發售,今天還優待買家可以贈送容量,他駐足一看,那個青春活潑的女推銷員馬上抓緊機會向他入手。
「先生,今天買這筆記本是物超所值,還有贈品。」跟著向他介紹產品。
他本來無心購買,但見是打發時間,兼且那女推銷員又長得漂亮,他就兩手環胸耐心聽下去,又不時詢問,還說笑逗她笑,算是練習跟年青女子溝通之道。
果然他是得心應手,逗得她笑逐頻開:「先生,你真逗人,幫我買吧,七千多塊,有免息分期付款,一個月才六百五,你看充電又快,優點又多。」
他想想既然前兩天贏了錢,也該在這裡消費,幫助經濟回饋此地,他點了頭:「我買,付現金。」
女推銷員為他辦了付賬取貨手續:「先生,這是我的名片,我是公司從香港派來作推廣的,來了五天,今天是最後一天了,你到香港可找我。」
「真巧,我也是香港人,這回是他鄉遇〝新〞知了。」他看看名片:「羅珍綽小姐,我不希望為這部筆記本電腦的問題要找你,是找你麻煩。」
「當然不會啦,你找我只會是向我道謝。」羅珍綽甜絲絲的笑著回應:「上面用筆寫了我的手機號碼,只此一張,可別弄丟了,我等著你打電話來道謝我,你有名片嗎,給我一張吧。」
「對,不禮尚往來,非君子也。」他把自己的名片回遞給她。
「何先生,我要旅行時就先會光顧你的公司。」她仍保持著笑容。
「我們公司內每一位同事,尤其是男同事都樂於為你效勞。」
「哪偏找你呢?」
「找我絕不打折扣,這是我的原則。」他噘起嘴,擺一下頭。
她正想回話,剛巧有一對男女站在小攤位前,她要向新目標推銷了。
他拿著盒子,也不覺得重,進來書店目的是要買書,他就到處逛一逛。
買什麼書才好?他父親是個書獃子,母親家裡還有他父親遺留下來的大量藏書,他卻與書攀不上緣,現在要買就買新一點的,倒不如先買小說培養讀書興趣開始,由淺入深,買外國小說,他父親的藏書內一定欠奉。
結果左挑右揀,選了一本英國作家約翰‧勒卡雷的翻譯小說『永恒的園丁』。
他在揀小說時,覺得有人在遠處盯著他,偶爾轉頭去瞧,看見那女推銷員羅珍綽窺望著他,這明顯是對他有好感了。
當他拿著書去付賬時,聽到周遭播著悅耳音樂,他又走到影音部去逛逛。
「請問現在播放著的是哪張歌曲光盤呢?」他向影音部的女職員詢問。
「噢,那張是浪漫的男女組合第2輯歌曲光盤。」女職員回答說:「現在播放的是第六條歌曲:無法忘懷(Unforgettable) 。先生,這是光盤的封套。」
他拿了來看。
這光盤一共有十三條曲,他看下去,曲目是:『1. 突然之間。2. 夏夜。3. 我終於得到你。4. 給我愛過的女孩們。5. 太多,太少,太遲了。第6條是正播放著的。7. 與你重生。8. 你沒帶花給我。9. 就依靠我吧。10. 我最後找到的一個人。11. 寫在星星上。12. 不朽。13,在開始時。』
有幾條曲名對他目前與歐瑛雪的相遇似是略有相似,而現在播出的一條是他熟識的,他向女職員要了一張新的。
書和唱片光盤都付了錢,他也無須多拿一個塑料袋,就拿在手上離開書店。
經過推銷筆記本電腦攤位時,推銷員羅珍綽剛閒下來,她瞟了他買下的東西一眼,嫣然一笑:「好品味。」
「承你讚賞。」他略點動下頜。
「香港見。別令我失望。」羅珍綽眨著眼睛,對他發出帶有好感的嫣然一笑。
「世事難言,再見吧。」他不會對她作出任何承諾。
他返回酒店房間,先把電腦充電,又略看了說明書。
馮寅艾還沒回電話來,歐瑛雪也沒有。
他瞧瞧腕錶,才是剛剛十二時,肚子還不餓,就等到一時才作打算好了。他用茶包泡了一杯茶,坐在沙發上,拿出買了的報紙來看。
正如葉總所說,沒什麼特別報導,他看了也沒什麼特別感觸。
大概過了十分鐘,手機終於響了。
「你在哪裡?在幹什麼?吃了午飯沒有?你忙嗎?今天你有沒有什麼安排?有沒有特別事情要幹?想不想出來見個面?」
歐瑛雪一口氣喘急咻咻的連珠發問多個問題。
「阿瑛,你用急口令問我,要不要我同樣用急口令回答?」他接到她的電話時是心情興奮,卻慢條斯理的調侃她。
「咭。」她被他逗得笑了。
「我可能學不來,聽著;我剛逛了書店回來,買了一部筆記本電腦,和一本外國翻譯間諜小說及一張唱片光盤,還沒吃午飯,今天沒什麼特別安排,打算一個人過光棍式、孤島式周末,我想…,。」他一口氣說完了,還要裝喘不過氣來。
「咭,你是取笑我。」
「小姐,我是跟你的腔調回話而已。」
「我剛剛才醒過來,昨夜澈夜失眠,到凌晨四時才睡著,怕你出去了,還好,我的運氣不差。咦,你剛才說一聲〝想〞,不過你要給我一個多小時才行。」
「一個多小時夠嗎?」他說了這話才感到後悔,這又推遲了見她的時間。
「不夠,最好是兩個小時,說兩點半見面吧,我可能要去整容才行。」
「唷。」他真情流露的嘆了一聲,惱著等見到她的時間太長了。
「準時間在你住的酒店大門前見。」
「慢著,我找了馮兄大半天,給他電話也不回覆。」
「找他幹麼?真的要三人行嗎?」
「不想。」
「哪就是了,待會見,你先吃點東西,別吃得太多,不然我要罰你。」
跟她通了電話後,他興奮得整個人從沙發躍起來,握著手機高舉大聲叫呼,從短暫的通話裡他覺得她對他有好感,對他來說是一種希望,一劑刺激藥。
歐瑛雪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湊前去細心觀察自己哭得紅腫了的眼皮,眉頭一縐:『這個樣子怎去見他?真的要整容師巧奪天工才行。』
她沒浪費半點時間,但也要匆匆忙忙耗一個多小時才令自己滿意出門去。
在出租車裡,她不斷的看著腕錶,急得不住的趨促司機:「請你避開交通繁忙的馬路,我真的是要遲到了。」
還不時拿出小鏡子來作最後修飾,總是覺得還是差了一點點。
到了葡京大酒店前門,才是二時二十分。
她吁口氣,下了車,原來他早在那裡等候了。
「你,你發生了什麼事?」他見了她,驚訝的問。
「沒事的。」她揮揮手,別開了頭。
她是化了妝,輕描淡寫的把美貌刻畫出來,一把光澤的長秀髮束起馬尾,穿著露肩有吊帶的薄料粉藍色汗背心兒,下面是窄牛仔褲,踏涼鞋型高跟鞋,青春逼人,不過鼻樑上架著一副大墨鏡,像這種陰霾晦暗天色還戴著墨鏡確惹人注目,其實像她這種俏麗性感滿瀉的女子站出來已是令人注意,今天架上一副角質太陽鏡更令她具明星的氣派。
「你當然沒事,但有事的是我。」他定睛看著她,一下子臉也紅了。
「你有什麼事?」她回過頭來問。
「像我這樣平庸根本配不上和你一起,都給你搶盡鏡頭了。」
「嘴甜舌滑,還以為你是老實人。」她噘起嘴兒道。
「我是實話實說。」他按著心窩說,感得到心窩強勁的搏動。
「害你餓癟了,想吃什麼?」她揚揚眉頭道。
「讓我拿主意嗎?好,我提議找個地方喝下午茶點,只是充飢,晚上才由你帶我去吃特色菜。」他幌著左手食指:「別試圖改變我的提出的方案。」
「遵命。」她肅立,雙手下垂嚴肅的說。
「稍息。」他發號施令的說,瞬刻被她這般動作逗得笑起來。
「哪我也可提出意見,但你也不可抗命,知道唄,我提議帶你到氹仔去吃特脆豬扒包,喝澳門葡式咖啡,晚上吃氹仔的廣東家鄉小菜,整天消費由我來付。」
「只能依你一半指令,好,馬上去。」他向酒店大門前的葡萄牙服飾門僮點一下頭,表示要找出租車,門僮揮揮手召了停泊在斜路下面的出租車駛上來。
車廂裡,他跟她貼著坐,嗅出她散發出苿莉花的香味,既舒服又迷人,愈是太接近她愈令他像被點了穴道,動也不敢動,雙手環胸,右手按在胸前要擋著心窩搏動發出的微響,怕被她聽到,要目不斜視,怕多看她一眼也會受不住了。
「你不是個好學生。」她側頭過來瞧著他,搖搖頭。
「你怎知道。」唸書對他來說一向是苦事。
「我昨天調教了你的事,今天怎又打回原形了。」她又搖一下頭。
「這個嘛,就是,那個嘛。」他的舌頭像突然打了結,堵塞著說話,他是奇怪,幾個小時前還跟那女推銷員說話說得頭頭是道,現在竟變得如此訥澀寡言。
「嘻。」她用左手掩著嘴巴輕笑:「這個、那個,你到底想怎樣向我解釋?相信你是餓得頭昏腦脹,待會吃了東西你好好跟我說清楚,否則我不饒你。」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窺望了這怕羞草男人一眼,搖了頭,笑了,笑他有美女相伴竟然呆楞楞的,不敢超越雷池。
她帶他到了氹仔一間舊茶餐室去,為他叫了烤脆豬扒包,葡式蛋撻餅和特式玉桂咖啡,她只喝冰檸檬水,吃了他三分之一豬扒包和一個葡撻餅。
吃午茶餐時她盡地主之誼向他說述豬扒包和葡撻餅的典故,說得頭頭是道。
不是他只顧著吃,頭像裝上軸承似的不住點動,但她說的話一句也聽不進去。
他食而不知其味,她是秀色可餐,就是山珍海錯由名烹調之菜色也比不上。
「吃完了,好吃嗎?」
他被點中啞穴,沒說話,只豎起右手姆指,點頭。
「走吧,我們在氹仔逛逛。」她輕輕揩抹嘴唇說。
他招女店員來,右手食指在桌上打個圈,默劇簡單動作表示結賬。
女店員走過來收拾杯子、碟子說:「這位小姐早付了賬。」
他霍然站出來,愕然的說:「你什麼時候付了賬的呢?」
「你沒看見就是。」她拉著他離開小餐店。
只是短暫一段時間裡,他竟失落了一小節時光,被她神不知鬼不覺的竊走了。
她這一拉著他,再沒像昨夜的把手縮回去,她竟採取主動挽著他臂彎。
這刻他像腳不著地,像在雲端裡浮蕩,身體被雲霧包圍,他側著頭看著她。
「這樣可以嗎?」她笑道:「吃完了東西出來走走,聊聊天,該向我報告一下你今天怎會一下子又怯生生的,儘量大膽的對我說,別怕。」
「你別哄我,我怕啥?」他吸口大氣說:「昨夜回酒店後想過,你是馮兄的女友,我不會奪人所愛,論條件,我比不上他?又怎可以相信你會喜歡我呢?」
「還有沒有?」她更倚偎著他,以行動表示一切。
「當然有,你漂亮,我平庸,這已不相配了,我不過是一間旅行社的普通職員,有什麼前途可言,以你這樣的條件該嫁給有錢有社會地位的富家公子才是,你跟我一起恐怕以後你會後悔或捨我而去,所以……。」他不再說下去了。
「所以理智操縱你喜歡我?」她大膽的問道。
「我的理智往往阻撓了我的理想,怕情感會受創才我不隨便愛上任何女子。」
「那邊小公園的亭子裡有張椅子,我們就坐在椅子上再談。」她拖著他的手快步走進亭子裡,坐了下來。
「我們之間還有很多障礙,剛才說的是上回合,來個中場休息,現在該說下回分解了。」他打開了話匣子後,啞穴解開,俏皮話馬上來了。
他背靠著公園長櫈的背,蹺起二郎腿,她倚偎著他說:「我洗耳恭聽。」
「我覺得你別為姨母臨終前的話而犧牲自己,她當然是想你報恩,但我認為不必了,你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還有我那固執的母親,她誰也不合心意。」
她吸索一下,右手枕在他膝蓋上,側起頭來看著他說:「我喜歡你塗的香水味,現在該由我來逐一破解你的障礙和疑竇,你該洗耳恭聽。」
他拿出手帕來揩揉兩邊耳朵,側了頭,還用掌拍拍右耳,像把耳裡藏著的東西撞了出來,說:「你現在可以說了。」這又逗得她笑了。
「首先說的是我並不是馮某人的親密女友,不錯,他熱烈的追求我,但我是理性的喜歡他,從沒讓他破了我最後幾道防線,你聽著,是幾道,不是一道。」她坐直身體,不迭地搖擺著右手食指:「我從沒像今天的破題兒主動挽過男人的手,你是第一個,也是我出於自然地這樣做,說起來,你比他老實,鬼主意沒他哪麽多,已是勝他一籌了,况且他的鬼主意只有來回幾招,交替使用。
「我喜歡實實在在的,不必天天有花巧哄我的男人。要知道,每個女性要求不同,你是〝無招勝有招〞,你說你是個普通小職員,你這樣說豈不是所有的小職員不用談戀愛了嗎?香港特區政府有法律禁止低收入人仕談戀愛的嗎?在澳門這裡卻沒有這條法律,相信全世界也沒有吧,難道香港是漂亮女孩要嫁富家公子才是跟上潮流?哪你該搬到澳門來住,這樣我們可以天天見面了。」
現在輪到他握著右手,伸出食指來不住地上下擺動,笑著說:「你真逗。」
「跟你學的,禮失求諸野,你聽過這句話了吧。當然任何一對情侶都有山盟海誓,但我不會對你作出任何保證,也許有一天我覺得你不適合我,大家會分開,這方面誰也不能保證。」她別開臉,把墨鏡推上點兒,用衛生紙揩抹眼角,再戴回墨鏡,帶點傷感的說:「我該對你說為什麼我害怕跟人談戀愛?一直拒絕很多男子追求呢?」
他默然不語地搖搖頭。
「我在四歲那年,剛開始進幼稚園,我父親跟我母親天天吵架,吵完了架就拿我來出氣,好像因為我他們才逼于無奈在一起生活,我很怕他們吵起來,終於某一天,我生娘拿刀刺死了父親,再跳樓自殺,這,我就成了孤兒。」
她邊說邊流著淚,他把手帕遞給她:「用這個揩抹眼淚吧,乾淨的,放心用吧,你過去的傷心事別提了,我不想你太傷感,因為我不知道怎樣逗你開心,我來來去去都是那些板斧,你會說我跟馮大哥一樣令你失望。」
「怎會呢?」她用手帕揩掉淚痕:「我堅決要說下去,可以借你的肩膊用嗎?」
他拍拍右邊肩膊:「歡迎之至,我就是喜歡聽單聲道。」
「你還說不會哄人,騙人的。」她靠著他肩膊笑一笑:「我對婚姻戀愛有抗拒感,所以長大了也害怕談戀愛,況是也從沒遇上過一個令我有感覺的男子。」
「哪我呢?」他突驟大膽的問。
「說實話,當初對你的感覺也是一般,昨天晚上跟你相處久了,竟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想多見你,今天那種感覺又強烈得多了。我也感覺到你母親不會喜歡我,但我絕不計較,我深信能改變她對我的觀感。」
「就是這一點,我要搬出去不跟她同住,就是我這多年來嘗試改變她的固執脾性,也沒成效。」他搖著頭,嘆了一聲:「她是被寵慣了,一個八十多歲的女人,能要求她改變嗎?我相信不行。」
「若兩個人真的相愛,這種算不上是什麼障礙,而且愛情能排除阻滯才顯得牢固,現在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吧。」她抬起頭兒凝視著他:「你別裝作不懂,那不是你的強項,我瞧得出來的。」
他輕撫著她的頭:「若能跟你在一起,我是求之不得,但我怎樣面對他呢?」
「相信我吧,我只不過是他眾多女友中的一個,若是我跟他結了婚,天天要嚴密監管他,我不認為這是幸福。你嘛,別再自卑了,知道唄。」
「我今天找了他多次,他也沒覆我電話,也不知道他想不想再為我服務。」
她挺起身來,縐眉,不悅的說:「不准再說他。今天雖然是陰天,但我覺得天色比晴天還要明朗。」
馮寅艾醒過來,看看腕錶,嚇得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四點鐘?我睡了多久,十多個小時?」他扭動脖子,仍覺得有點疲倦,他到處找手機,卻沒找得著,也許不在寢室裡,該在客廳吧,他出了房間。
「我記得了,你是雷曼多。」他看見客廳長沙發上坐著的男人,驚訝的問:「你怎會在我家裡?」
「我怎會知道你住在哪裡?昨夜是你帶我回來的。」雷曼多交疊著兩手,悠然自得,大模大樣的說。
「我怎會把你帶回家?我從不帶男人回來的,我想不起來了。」馮寅艾瞇著眼睛去想著,他只記得晚上是去找歐瑛雪,想幹上她,但反而帶了這男人回來。
「你現在是我的人了,以後你要為我服務,知道沒有?」
「我是你的人?」馮寅艾吃驚地摸一下臀部,沒想到怎會被這同性戀佔了便宜,他破口大罵:「你這下流胚敗類,你是同性戀怎可以亂來,我又不是同性戀,真他媽的,你這腦袋裡堵了衛生棉的賊匪。」
「誰說我是同性戀?我沒碰過你。」雷曼多伸出左掌一放一握:「過來。」
馮寅艾不由自主的一步一步走向他。
「跪下。」雷曼多指著地氈說。
馮寅艾似是被他催眠了,依他吩咐下跪。
「聽著,你身體內已有了我的原素,我不想你跟姚渲利一樣的下場,我可以令你擁有大量金錢,而且會長生不老,力大無比,祇要你相信我就是。」
「你知道警方要找你問話嗎?」馮寅艾此刻被他馴服了。
「我就是因為這個才不方便四處活動,再說我要你幫助我去對付何杰庭。」
「為什麼要我幫助你?對付他在你而言是簡單不過,你連我也可控制了,對付這小子更是易如反掌,我也恨他入骨,也想把他幹掉。」
「這伙子,我沒法對他下手,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不過,我也不想你一下子對他下毒手,你要聽我吩咐去做就是。」
「聽隨吩咐。」
雷曼多擦響了右手的姆指和中指,馮寅艾打個顫抖,整個人清醒過來。
「你去準備一下,等一下你一個人出去,我在這裡等你。」
「是的。」馮寅艾站起來,搔著右邊胳膊,覺得皮膚痕癢,他走進衛生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見右手至胳膊處長出很多一小枚的紅色斑點,他一點也不覺得詫異。
他從衛生間裡出來,拿起手機,驚叫:「他娘的,竟有二十五個電話沒接。」
檢視下去,四個電話是何杰庭掛過來的,有七個是昨夜他想泡上的深閨怨婦的,另外是其他跟他有一腿的女人打來的,但沒一個是歐瑛雪的電話號碼。
「這妞真難泡得上手。」他悻忿的說。
「什麼人令你覺得棘手難以應付?」雷曼多兩手揉著鼻樑問道。
「就是那小子想泡的女子,我用盡方法也沒辦法跟她上床。」
「你聽我教導,就看她有多大能耐抗拒你。」
「是嗎?」馮寅艾搔著胳膊癢處,愈搔愈癢。他開始聽手機上儲存的留言。
「操,那小子找了我一天,叫我去當他司機,否則當我是先違反合約。」他看了腕錶一眼:「糟透了,現在已過了大半天,我看這樁生意跟他做不成了。」
「你等著錢用嗎?等下你到小賭場去,別去那些大型賭場,我給你超乎想像的能力,嬴幾十萬絕不是問題,但你切記,別一下子太貪心,知道沒有?」
「當真?」馮寅艾懷疑的瞥他一眼:「若是真的話,我叫你爸爸也可以。」
「哪我等著你叫我爸爸。」雷曼多搭著他肩膊乾澀的笑著說:「你別斷了跟何杰庭的關係,我的對象是他。」
「知道了,雷先生,你答應過的,我要人財兩得。」
「你過來,讓我把我的超能力原素多給你一些。」
馮寅艾湊前去,自然的側著頭,讓雷曼多張開口,噬咬他的脖子與肩膊之間,剎那間他感到渾身舒暢,像一道涼氣走遍全身,連骨頭也騷軟了。
何杰庭跟歐瑛雪在小街道上走,他根本不能相信這是真的,一個如花似玉的美麗女子竟跟他親密的走在一起,每一分鐘也是享受,也充滿歡愉,快樂就算是短暫一刻也彌足珍貴,這輩子他也不會忘記。
「你的手機響了。」她告訴他,他竟然幪然不覺。
他接聽了,再用手掩著手機的通話孔說:「別說話,先讓我聽這個電話。」
她點頭表示知道了。
「媽,我在逛街…,當然是陪客人一起逛…, 你找我有事嗎?…沒有找她喇,你別這樣千里遙控我好嗎?……得了,答應你,每天都給你掛電話。」
他掛了電話,瞧著她說:「是我媽掛來的,老是叮囑我不要找你,我騙了她,請你別怪這老人家。」
她扁著嘴說:「我才不怪她,若是你瞞騙我,我才怪你。」
他突然用勁咬一下指頭。
「你幹嘛咬自己的指頭。」
「我要自己相信這不是夢境,怎會有這樣體恤我的漂亮女孩跟我一塊?」
「貧嘴。」
他手機又響了,他搖搖頭:「就是大半天也沒有電話找我,一來就接著來了。」他接了,面色一沉:「是你?你竟然現在才回電。」他嘴巴囁動,不發出聲音的對她說:「是他。」
她貼著他拿手機,試圖一聽馮寅艾說些什麼。
「我現在到處逛逛,看來今天不需要你的服務了,以後再跟你算清楚,別介意我給你一點意見,當服務行業的不能這樣,接了生意怎也要以客人為先,好吧,明天再談。」他掛了電話。
「他說他患了病?鬼扯淡,我說他是跟女孩子搞得脫不了身。」她把手機拿出來,關了電源:「跟你一起,誰的來電也不接了。」
「我們再逛一會兒,你帶我去吃飯,我想早點吃飯,晚上又去喝飲料聽歌聊天。」他把手機放進背包裡,突然,他大力的拍了面頰一下:「見了你什麼也忘記了,別說我貧嘴,我是說真心話。」他把歌曲光盤拿出來:「送你的。」
「什麼?你怎每次見女孩子都送東西?」她拿了光盤看了:「誰說你不浪漫我就揍誰,謝謝你,我喜歡。」她溫柔的說,跟著把墨鏡擇下。
「嘖、嘖、你怎會?怎會昨夜哭得眼睛成這樣子?」他搖著頭。
「我醜了,你就不喜歡我嗎?」她有點憤怒的說。
「哪裡?一個情感豐富的女孩,我為她死也甘願。」
「別說這不吉利的話,好,跟我走,還要你拖著我走。」她伸出左手來。
「慢著,我還要說,我送你小禮物是賄賂你,要你別再耍賴皮。」
「賄賂我什麼?我什麼時候耍賴皮?說。」
「賄賂你是等一下吃飯由我付賬,你別耍賴皮,就是昨夜你輸了那筆賬,你可別忘了,又偷偷去先付賬。」
「得了,沒怪得下午我叫你今天要依從我,你說只依從我一半,是你耍賴皮才對。」她伸出手來讓他拉著:「今夜我們吃了飯我帶你到另一個地方去聽歌。」
今天是星期六,氹仔的官也街滿是遊客,飯店及餐廳從傍晚五時開始營業生意已經應接不暇,她帶他到一間沒什麼特別裝璜叫「大東飯店」的舊式小酒家去,幸好還有一張兩人桌給他們在這裡享用晚膳。
「這店〝他〞帶我來過幾次,老火湯、燒肉、蒸魚都有水準,我叫三菜一湯,可以嗎?」她用店員拿來的熱水沖泡一下食具說。
「也該給回你拿點主意,隨便。」他攤開右手掌道。
她叫了菜,又從手袋裡拿出唱片光盤來看看,唸著封套上的曲目。
「你發音準確,悅耳動聽,比這張光盤還好聽。」他拿起杯子向她敬茶。
「謝謝你的讚賞,我沒對你說過我是唸外文系的嗎?你聽過這張光盤嗎?」
「只聽過一兩條歌,不過第六條的〝無法忘懷〞我耳熟能詳,也很喜歡,希望你聽了也會喜歡。」
「當然會喜歡,就算我不懂得欣賞也會去學。」她也向他舉杯敬茶:「祝我們多些機會在一起,我珍惜與你一起的每一刻。」
「我也是這樣想,英雄所見略同。」他再舉杯說。
「嘿,哪麽巧,澳門真細小,也許是我和你有緣份,不用在香港才再相見。」一把聲音站在他旁邊說,他抬頭一看,原來說話的是那電腦筆記本的女推銷員。
「是你。」他面上發炙,帶窘的說:「真巧竟在這裡碰面了,我來介紹,她是我女朋友歐小姐,她是?」他搔著頭,一時間忘了這女子名字,連忙從背包裡找出那張名片來看著說:「她是羅、羅珍綽小姐。」
「幸會。」歐瑛雪大方的伸手跟她握手。
「真巧,我和你男朋友今天才認識,他很風趣。」羅珍綽指著飯店門口說:「我跟我的同事下了班坐車過來,她說吃過這兒有家〝公雞〞餐廳的葡國菜,帶我來嚐,來了,但要等不知多久才有得吃,就在附近逛逛,沒想到看見他。」
「那家公雞餐廳生意很火,這條街遊人又多又擁擠,倒不如你和同事在這裡先坐一下吧。」歐瑛雪把空椅子拉出來。
「不,礙著你們怎好意思?我跟他只是今天賣筆記本才認識,萍水相逢。」羅珍綽看看腕錶:「也許我們不等了,因為買了九時的船票趕回香港,明天中午我們又有另一個推廣攤位要幹活。」她聳聳肩膊:「算我沒有口福。」
「你在這裡坐一會吧,我想聽聽他今天對女孩子說什麼風趣話。」
「哪就惨了。」他伸出舌頭做個鬼臉。
「這樣吧,這店的菜色也不錯,我們叫了三菜一湯,兩個人一定吃不了,你和你的同事一起進來吃吧,大家攤分,各付各的,庭哥,你同意嗎?」歐瑛雪道。
外頭人群驀地起哄,原來醞釀了整天的一場大雨終於來了,人們四散避雨。
「你還是坐下來先避了雨再說。」歐瑛雪抬頭向羅珍綽說:「把你的同事也喚進來吧,看來上天也有意要你們留在這裡跟我們一起吃飯。」
「我們才是剛認識,不大方便嘛。」羅珍綽瞟了他一眼,似是看他同意與否。
「羅小姐,我是澳門人,也想跟香港女孩子談談,多瞭解一下香港女性現況,你快點出去喚你朋友一起進來吃飯吧,看,雨愈來愈大了。」歐瑛雪道。
「好,我跟她說一下,若是她不同意進來吃,我也不進來了。」羅珍綽指著外頭,說罷了話轉身就走。
「你幹麼有這樣的提議?現在我們不單是三人行,還湊足一桌麻將搭子了。」他雖口是這樣說,但心裡覺得她真的性格善良又大方。
「我因為乾媽身體不好沒工作已差不多兩年,倒想跟有工作的香港女孩談談她們工作情況,他日我要到香港工作的話也不會太陌生了,再說,我真的想知道我昨夜調教出來的學生今天放他出去的成績如何?他剛才就令我有點失望了。」
「你知道嗎?我是近〝歐〞情怯,對著你,要熱身才能將心懷敞開。」
羅珍綽轉回來了,她帶著一個長秀髮和衣服都被雨水淋濕了、而羞人答答的年青女孩進來,給他們介紹了:「何先生、歐小姐,她是我同事吳善亭。」
「請坐,請坐。」他馬上拉開椅子來:「四個人是擠了一點,別介意。」
「怎會介意?若不是歐小姐這樣大方,我們可能要流落異鄉啃剛買的杏仁餅充飢了。」羅珍綽笑著說。
他召店員過來,叫他多拿兩套食具和一塊乾淨毛毯子來。
幌眼間他要求的東西送到,他拿著毛毯子給吳善亭:「先揩乾了雨水弄濕的衣服和你們拿著的行李箱。」
「謝謝。」吳善亭還是有點拘慬的說。
歐瑛雪兩手合攏,托著下巴,欣賞他這般細心對人,展露出甜絲絲的微笑。
「羅小姐,我們是年紀相若,大家有機會相識也是天主安排,你就喚我名字,我也叫你們珍綽和善亭,雖然你沒吃得著公雞的葡國菜,但這裡的菜相信香港也難吃得到那般好吃的,大家既然相識了等下就別客氣喇。」
「瑛雪,我們這次來澳門是工作,三天來午飯都是吃書店對面的麥當勞,晚上也是到處吃,我們吃過一間叫坤記的澳門地道葡國菜也挺滿意。」羅珍綽道。
菜端上來了。
「燒肉看來真的是皮脆肉滑,今天晚上各付各的,我的胃口大開了。」羅珍綽舉起茶杯:「為大家相識喝一杯茶。」
「我這頓飯一定吃得最多,因為難得有三星拱月的機會。」他側了頭,看看店外:「今夜月兒也要避雨,只有在這裡才有三星拱月的夜景。」
歐瑛雪挾了一片燒肉給吳善亭:「嚐一嚐,說說香港女孩子現在流行什麼?」
「美化指甲喇,玩互聯網養美少女喇,大家交換網上虛擬少女的自己設計服飾,想出新點子為少女消閒,教少女怎樣結識理想男朋友,有一個網站提供軟件,可以讓玩者只要把信息打進去就繪畫出形像來。」吳善亭開始打開話匣子了。
「像玩網上遊戲,花式真多,有定期選玩者設計的虛擬少女競選世界小姐、最佳服裝小姐、什麼模範少女,很多女孩子都迷上這玩意。」羅珍綽補充說。
「哪我真的要去香港體驗一下女孩子的生活方式了。」歐瑛雪道。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已是七時五十分了,三個女孩說得投契,一個男子連插科打諢的機會也沒有,他喚店員來結賬來結束這場因緣際會的飯局。
「真的便宜,吃了那麼好的菜又交上這麼好的女朋友。」羅珍綽打開錢包拿鈔票出來交給他:「這是我們兩個人的飯錢。」
他看著歐瑛雪,她像知道他心裡想什麼,對他點了一下頭。
「難得大家吃得開心,這頓飯我請客。」他不肯收下羅珍綽的錢。
歐瑛雪對他點點頭,笑著說:「他是為我鋪路以後我到了香港才由你們請吃飯,珍綽,算了吧,讓他請客好了。」
羅珍綽把名片拿出來,又寫下手機號碼,雙手交給她:「哪謝謝你們,瑛雪,你若到了香港一定要找我,讓我和善亭帶你去買東西。」
外頭仍下著毛毛雨,他從背包拿出摺傘來:「讓我逐一送你們去坐車子。」
「你先送她們吧,我在這裡等你回來。」歐瑛雪逐一與她們握手道別。
沒多久他完成任務回來了,衣服被雨水淋濕了,說:「你說帶我到一個新地方去聽歌的,我們走吧。」
他們攔了一輛出租車,她先上車,跟司機說了目的地,他把傘摺了才登車。
「到哪裡去?」他好奇的問。
「保持神祕感,待會你自然知道。」她倚偎著他說。
「剛才我有很多話想問你,你真的想辦好了事情後到香港去嗎?」他執著她的手掌,在她掌心用手指輕寫了幾個字。
「很癢。」她嬌嗲的說:「我不懂你寫的何杰庭體書法,待會你要大膽跟我說才是,我也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但不知道怎樣說才是。」
他抖一下眉頭,充滿冀望等待著聽她要說的話。
同一時間,馮寅艾在橫街一間小賭場裡耍樂。
他玩百家樂時輸了千多塊,正當急躁時,他突然腦袋裡聽到雷曼多的聲音:「傻瓜,玩吃角子老虎機,押大注的,用手按著機器上面試試看。」
他毫不遲疑的馬上轉移陣地。
才玩了一會,照雷曼多教導,竟幾趟都轉出串聯,贏了大錢。
他又遷到另一部機器去玩,依樣畫葫蘆,結果同樣贏了。
賭場裡的巡場員走過來對他說:「先生,你玩歸玩,手不能放在機器上。」
「我是這樣才會贏錢。」他粗魯的說,繼續再玩,在人家監視下又贏了彩金。
「我看你今天晚上玩夠了吧。」巡場員用手擋著機器不准他再玩了。
「不玩就不玩,你們這賭場真小器,只許客人輸不准客人贏的。」他結算一下贏了十三多萬塊,也應如雷曼多說過,該鳴金收兵了。
他轉身去兌換現金,巡場員用拿著的無線電通話機說:「叫總台,留意那去櫃臺拿彩金的小白臉,我懷疑他耍滑贏了錢。」
在賭場樓上的總台幾個職員收到通報,馬上聚在一塊觀看拍攝賭場內的閉路電視電視機,其中一人說:「我認得他,昨天我被請到警備處問口供,關於阿勝被殺的事,聽人說姚渲利那小子是為他工作的,他是馮仁兆的兒子,馮寅艾。」
「快給發叔打個電話,說這人來踩場。」另一名職員說:「叫下面的人吊著他,別輕舉妄動,等發叔的指示才向他教訓他。」
有職員打了電話給發叔。
「什麼?你們有沒有查清楚這小子有沒有後台撐腰的?」發叔接了電話:「真的沒有背景嗎?不是水房的人嗎?找阿炳,叫他找人對付他,要小心點。」
他掛了電話,他掉過頭來,馬上轉臉,變得溫柔,伸手摸著躺在床上一絲不掛的莎莉大腿,笑咪咪的說:「阿程那小子真的有眼光,包了你,現在他鬼影也不見一個,就便宜了我,對著你嘛,不行也變得行了。」
「唔。」莎莉媚態萬千的嬌嗔說:「你比他強得多了,他一下子就完了,你嘛,是老馬,跑長途的。」
「喲,你怎知道我以前的女人都叫我老馬?」他猥瑣地捏了她大腿一把。
在暗黑街道上,馮寅艾聽到後面傳來陣陣腳步聲,他是故意挑這種陰暗路走,自從他被雷曼多咬了後他覺得自己身上充滿特殊能力,真的不可想像。
細雨綿綿下,他走慢一點,遠遠傳來的腳步聲也跟隨減慢步筏。
就在斜路前面,在淡橘黃色燈光下,突然轉出三名大漢,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長長的扁尺,擋在他前面,而後面密雜的腳步聲加速了,他如常的往前走。
「姓馮的,你敢到我們的場來找麻煩,是嫌命長嗎?兄弟,上。」前面一名大漢向他伸出鐵尺說。
「唷,我怕得要命呵。」他大模大樣的往前繼續走,無懼前面充滿危險。
後面的人也追上來了,有三個人同樣是拿著攻擊性物件。
「上,幾下子把他搞妥了馬上就撤。」剛才說話的大漢說。
閃瞬間,六個人在斜坡路上把他包圍,跟著一同向他揮動武器砍過去,他身手奇速,左閃右避,沒有東西砍落在他身上。
在突然而來連串繁密的雨絲中,反而有的武器互撞上了,發出點點星火,可見這群人只想速戰速決,出招狠辣。
「邪門,這傢伙厲害得很,兄弟,小心點別砍傷自己人。」一名大漢呼嚷道。
馮寅艾也不想跟這夥人糾纏下去,他看準機會,抓著一個大漢的右臂,用勁一扯,這倒霉大漢痛得嘶叫,跟著他一撤手,那大漢滑倒在濕漉漉的地上,他先折了一名來敵,跟著又抓住一個人的肩膊當了擋盾,一直往前衝去,銳不可當。
眾人是投鼠忌器,朝兩邊躍開,地上又濕滑,有兩名大漢一個不留神,失足跌倒了,而馮寅艾是愈戰愈勇,他們再不敢像剛才的輕敵了。
眾大漢中也有武功底子的,身手敏捷,一個拿著長而銳利的削水果皮刀,閃過來,瞧準機會,一刀子劈向他背部,他稍不提防,中了招,衣服破開,露出一道鮮紅色傷痕,換了別人負了傷會減弱了攻勢,但他卻似若無其事。
他把抓著的人質如攜無物的拋向後面,那人已沒了知覺,不知是死是活了。
驟爾,他張開大口,兩手張開,撲向其餘四人,像發了狂性要抓人來噬咬。
「喂,聽釗哥和大隻鵬說過姚渲利也是這模樣,把阿勝活生生脖子咬斷致死。」一名大漢見勢色不對驚惶的叫嚷。
「誼弟走得慢,給他咬一口什麼地方也不用去了。」有人驚叫,拔腿就溜。
兩名裁倒在路旁的大漢,一個轉身,手腳並用的迅速爬走,另一個嚇得雙手執緊長刀柄對著馮寅艾,顫震的說:「你、你、你別過來……。」
馮寅艾往奔逃的三名落荒大漢追了兩步,只差一、两步就可伸手可以抓住一個,但窮寇莫追,他不再往後追了,掉頭就走。
雨水把他淋得渾身濕透,白色襯衣後面染上的血也被雨水沖得淡了,衣服濕了緊貼在他健碩的肌肉上,白色褲子也變得髒兮兮,他走回停車處,打開行李箱,裡頭有透明塑料袋子裹著的衣物,他拿了出來,再鑽進車廂裡。
他連解開襯衣鈕扣也嫌費工夫,一下子撕破貼在肌肉上的破衣,捏成一團,用來揩抹傷口,再伸出左手往身體背後的傷口一把一把的搓捏著,幸而他的刀傷甚淺,他把濕淰淰的破衣扭乾水份,再用來擦乾頭髮。
雨點潑在車窗上,外面景物是一片矇矓。他從褲袋裡把一疊疊的鈔票拿出來,看見這麼多鈔票他抬頭發出駭人的大笑:「若是天天能贏大錢,看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哥哥還敢瞧不起眼我嗎?」
他把裝了衣服的塑料袋扯破,把從洗衣店拿回來的短袖運動衣穿上,再脫掉身上髒透的白褲子,穿上熨得硬直的牛仔褲:「現在要乘勝追擊,到別的賭場去再贏一次,雷曼多,你若等我回來喊你一聲爸爸,對不起,你耐心等一下吧。」
車子在濛濛細雨中啟動,疾行中的車子突然打開了車窗,一團衣物從車內拋出,落在濕漉漉的路旁。
出租車在大橋上走,外面的雨勢時疏時密。
「不准偷看,閉上眼睛,直至我叫你睜開為止。」歐瑛雪對何杰庭說。
「外頭景物都被大雨弄幪糊不清,就算是張開眼睛也看不到什麼。」他攬著她胳臂瞧著車窗外的景色,對岸繁華燈光像濺了開來,化成無數七彩繽紛的圓點。
「你不聽話嗎?」她嬌嗔的說。
「不敢。」他閉上了眼睛。
「現在車子過了大橋,前面是迴旋處,在第一個交通燈路口停了車,現在綠燈了,車子拐彎……。」她向他說述車子沿途的情況,道:「不准偷看。」
車子停住,她靜悄悄的付了車資,打開車門說:「到了。」
「不張開眼睛耍瞎的我會摔倒的。」他仍閉上眼睛,瞎摸的出了車外。
「現在你可以張開眼睛了,但要閉上嘴巴不准說話,知道唄。」她撒嬌的說。
他張開眼睛,眉頭一縐,禁不住想叫起來,馬上用手摀住嘴巴。
她用食指摁著小唇,搖著頭,表示他不准說話,然後輕輕拉開開樓梯的破舊鐵閘,道:「上樓梯去。」
他動也不動,沉默地將頭不住的搖。
「對,我說神祕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你幹麼不上去?」她叉著腰低聲的問。
他左手按著嘴巴,右手食指指著左手背。
「好啦。」她笑著拉開了他掩住嘴巴的左手,拿著鑰匙在他唇前扭動一下:「我已把你嘴巴的鎖開了,你可說話了。」
他裝作呼口大氣,說:「到你家怎也不行,昨夜我已說過孤男寡女相處一室,我是怕我……會……,我們還是找別的地方去,好嗎?」
「人有自控能力的,我不怕你,你怕什麼?別這般硬腦筋好嗎?」
「好。」他爽快的說,跟她步進狹窄的梯間。
房子是收拾得乾淨,明窗淨几,她進來後脫掉高跟涼鞋,換了拖鞋。
「我要不要脫鞋?外面下雨鞋底很髒,但我的襪子有破洞,脫了鞋會丟人。」他站在門旁不敢往前移開一步。
「脫,你若襪子破了,把它也脫下,我為你洗乾淨再釘補。」她笑得很甜,把一雙新買的男裝日本拖鞋交給他:「試試穿,看合不合適。」
他脫了皮鞋,穿上拖鞋。
她握拳輕打他的胳臂兩下:「你這壞胚子,愛騙人,又說襪子有破洞。」
她熱情地拉著他的手,帶他進自己房間去。
頃刻間,他心臟跳動節奏加速,血脈賁張,生理上郯忽有了反應,面上炙熱,緋紅色由臉上一直呈現到頸脖,他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否坐懷不亂。
她把唱片光盤拿出來:「房子裡只有我的房間裡有唱機,而且你只來過一次,沒參觀過我的房間,你坐在床上吧。」
「我整天在外頭,衣服很髒,坐在你乾淨的床單上怕弄髒了。」
「我也不嫌你髒,你怕什麼?我還有洗乾淨了的床單,大不了你可把衣服脫下,我也為你洗乾淨。」她邊拆開光盤的透明塑料,也不瞧他一眼。
唱機播出第一條歌曲:「突然之間」,是男女合唱,她倚著書桌,靜心聽著,含情脈脈的凝視著他,她聽了一會,低聲的問:「你要喝什麼。」
「水,最好是冰水。」
這一刻他真的需要喝冰水撲滅內心那團火。
她帶著微笑出去了,他坐在床沿,兩手按著床,到處張望,他看見床頭櫃上擺放了三疊信件,信封都泛黃了,其中一疊用一本殘舊的日記簿壓著,他想這些一定是姨母的遺物,當天他母親就是想翻看這些東西,但此刻他動也不敢動一下。
唱機已開始播出他喜歡聽的第六條曲了,但她仍沒再回來。
等待最是難熬。
突然她靜悄悄的返回房間,一進來就走到他坐著之處,坐在他旁邊,把一瓶蒸餾水遞給他,眼睛卻盯著床頭櫃上的信件,自然地含笑點點頭。
他急不及待的扭開瓶蓋,大口的灌了一大半,冰水流過咽喉,直透心涼,這才舒緩了他賁張的生理狀態。
「你怎去了那麼久才回來?」
「上洗手間去了,這歌第一次聽已經聽出味來。」她扭身,躺在床上,拍一下旁邊:「躺在這裡會舒服點。」
他竟聽從吩咐躺下來,只不過兩手緊貼著身體,像條屍戶一樣。
「別那麼拘慬,放鬆一點。」她輕輕的搓著他太陽穴溫柔的說:「剛才你在我掌心寫什麼,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我想聽你說出來。」
「我,我,我不敢說。」他結結巴巴的吐出幾個字。
「讓我來瞎猜一下,那是寫我愛你,為什麼你現在不敢說?」
「我只能把那句話藏在心裡,我們發展得太快了,這,連我也不敢相信。」他眼睛只敢凝視著天花板。
「看著我,我要聽你對我說這句話。」
他像壞了齒輪的機器,極其緩慢的轉頭過去瞧她,在她耳畔低聲的說了。
她眼皮半掩,嫵媚嬌柔得令他難以自持,他輕吻了她的面頰,她並沒反抗,他再吻歪一點,當兩唇接觸,他感到渾身火燙,擁抱著她。
這是他的初吻,也許也是她的初吻,他們吻得透不過氣來。
良久他們才停止,他輕撫著她的臉:「不管如何我一定要與你在一起。」
她看著他,竟然流出淚來。
「幹嘛?我做得不對了嗎?」他驚訝的問。
「不是。」她用左手肘撐著床,坐起來,屈起右手食指揩乾淚水:「我也情不自禁愛上你了,我要向你坦白,本來我是有預謀無論如何今晚上也要帶你回來,向你說出我乾媽、你、及你母親的事,我昨夜才知道乾媽的祕密。」
他也坐起來:「就是有什麼祕密也隨她過去完結了吧。」
「不,我是認真的。」她把床頭櫃一疊信拿給他:「你看看這些信。」
「不,我不要看別人的信件。」他摔著頭。
「那是關乎你的身世祕密,你一定要看。」
「我有我的原則,絕不會看。」剎那間他整個人怔住了。
她把頭靠在他肩膊上說:「我該稱呼你哥哥。」
「為什麼?」他更感到愕然。
「你鎮定一點,你不看我就把看過乾媽的信件告訴你。」
「說吧,我受得了。」他抽了一口粗氣說。
「你不是阿姨的親生兒子。」她側身過來,看著他。
「這點我也知道,但我跟我爸長得很像,再說下去。」這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我是乾媽收養的女兒,你是乾媽的兒子,所以我該喊你哥哥。」
「不可能的。」這句話令他如被雷擊中,渾身抖震。
「這些信件是乾媽跟她一位朋友談論感情上的轇輵問題,當初我看了也不相信,後來我把她朋友回覆她的所有信件都看了,再看了她的記事簿,我看了痛哭了多次,不能令我不相信她過去的事。」她一下子嚴肅的說。
「哪你今天跟我一起難道是虛假的嗎?」他用平淡的語氣說。
「不,我是對你真的有感覺,我們沒有血統關係,為什麼不能結合?」她撫摸著他胳臂:「請你再吻我。」
他猶豫半刻,才再聽令,他們這回合更吻得激烈,她把輕輕他推開,把汗背心兒的吊帶拉下,他若不懂她舉動的話就是徹頭徹尾的戇大頭,白活了這輩子。
唱片光盤已經播完了,她早弄了連環播放,醉人的情歌為他們增添氣氛。
他由她粉頸吻下去,她為他抽絲剝繭,逐一的解開上身的障礙物,讓他的舌尖舔到她突起和低窪的敏感地帶,她輕顫地緊抓著他結實的胳臂,澈底的享受著他溫柔的撫吻。
在重要關頭他還是打住了。
「瑛,我很想再進一步,但理智突然來了,我要跟你結婚才能佔有你。」
「杰庭,我……我真的愛你,我愛你的為人,答應我,別沾其他女孩子,也要答應我你留在這裡的每一天儘量跟我在一起。」她媚眼半張的摸著他臉蛋說:「謝謝你,我剛才真的是舒服,你愈看愈比馮寅艾帥,待會我跟你回酒店去。」
「把你知道的祕密告訴我吧,現在我想知道,我擁有了你的愛,什麼也不管了。」他擁抱著她說。
「我該由乾媽的身世說起。」她躺在他手臂上說。
她開始說了。「乾媽的過去一生充滿奇特的事,她漂亮、聰明過人,她在記事簿記錄了她一些過去的事,但不完整,我是抽絲剝繭的推敲,相信雖不中而亦不遠矣。她年青是跟她父親採藥材為生的,她母親早就離世,剩下她父女相依為命,後來不知道曾發生了什麼事,她能維持青春不老,根據她的記錄,那年代她是住在越南,她是從一個人身上取得青春永駐的祕密,而那個人更令她父女發了一筆小財,她父親再娶繼室,產下了你的母親,她比你母親大了二十六年。」
他聽了陡地坐起身來,看著她:「這是真的,小時候我常聽母親說姨母比她年長二十多年,一直以來我以為母親是嫉妒姨母站出來比她青春漂亮,她才捏做這番話來騙我。」
「聽我說下去吧,你躺下來,我們現在是說悄悄話,過來吧。」她向他招招手,柔情似水的說:「你當是聽我說神話故事也好。」
他又乖乖的躺下去,現下是興緻勃勃的聽她述說。
「後來她們一家人跟那個人來了澳門定居,她愛上了你的父親,而為了達到目的而傷害了那個人,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她並沒有詳細記錄下來,因為此事她帶著阿姨去了香港,那時你外祖父跟繼室也死了,她到了香港好像是隱姓埋名過了一段日子,那段時期她竟做起香料生意,製造出一種香水,創了一番事業,更供養了阿姨唸上大學。她後來又跟你父親再相遇,跟他再在一起,據她說她一直深愛你的父親,雖然在外貌上你父親比她老得多,但她絕不計較,你父親是個學者,但鬱鬱不得志,那是乾媽畢生最快樂的時光,而阿姨在國外唸完了大學回來,阿姨曾跟一名富家子弟談戀愛,竟被富家子弟拋棄了,性情大變,自暴自棄。」
她定眼看著他:「阿姨是你現在唯一的親人,我絕不是說她壞話。」
「請說下去。」他咽口唾液再說:「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的。」
「阿姨一直再沒談戀愛,乾媽也不讓阿姨知道她跟你父親交往,阿姨就為乾媽工作,乾媽一直周濟你父親,他只是在一家文化機構當文書工作,職位不高,但他受到同事們的敬重。」
「我父親是個文化人,這你竟也知道,我更相信你乾媽記錄下來的是事實。」
「該是二十七、八年前吧。」她合指一算的說:「你父親當年已很老了,但身體還健壯,乾媽跟他某次親熱竟懷了你,當年乾媽已經算是八十多歲了,這簡直是反常現象,她不想打掉孩子,就祕密返回澳門養胎,因為這裡沒有人認識她,在她懷胎時期,阿姨代她管理香水生意,總算是賺過錢,但在乾媽懷孕的第二個月,阿姨提出把整個香水生意出售,乾媽也沒意見,她也早想結束生意,她返回香港,在香港郊外找塊地方隱居,她害怕在正常生理來說她真正是超高齡產婦,怕產後身體會有變異,可能活不了幾年,為了誕下的孩子有個家庭,把你父親介紹給阿姨,跟阿姨有個協定,要阿姨跟你父親正式結婚,把大部份資產作為交換條件,阿姨答應和你父親結了婚,阿姨還假裝有孕,結果呢,乾媽誕下了你後身體竟沒她想像那樣悲觀,還是年青如昔,她很後悔走錯了一步棋,她就給你父親買了一間房子,要跟你父親、阿姨和你同住,看著你成長。」
「我還記得跟姨母……,」當他說到這個稱呼他頓了片刻才再說下去:「或許我應該改稱呼她為母親嗎?我跟她一起生活的日子,她是相當疼我,不時買東西給我,但她有沒有記下是因為什麼原因離開我們呢?」
「有。」她說到這裡,猝間有點傷感,吸索著鼻水:「若她沒離開你們這個家庭,也不會到了澳門收養了我,哪我怎會有幸福的成長日子呢?話說回來,乾媽要離開她所愛的兩個人是十分痛苦,更要犧牲很多才能作出這樣的決斷,她的心靈創傷是我們難以知道的,在她朋友回覆她的信件中,可以看得出那是她惟一的舒解鬱屈的途徑。」她指著床頭櫃另一疊信件:「你可拿來看看。」
「我保持看這些東西的權利,想先聽你說了再考慮看不看。」
「阿姨跟你父親當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婦,雖然是讓乾媽跟你們住在一起,但條件是要乾媽把你父親當是陌生人,不許兩人有任何接觸,否則阿姨要把乾媽的事宣揚出去,乾媽天天都會看到自己深愛的男人,但甚至一句話也不能跟他說,你可想像出這對她來說簡直是折磨,但她也諳然忍受這種痛苦,乾媽已把買下的三層樓宇改歸她名下,阿姨仍然不滿意,後來把香水廠也結業了,乾媽早已知道自己妹妹那種性格,她另存了私房錢以備後著。」
他邊聽邊點頭,他也知道這位育養他的母親是個厲害人物,住的是千多呎面積的房子,她名下還有另外一層面積同樣大,又在高尚住宅地區的房子和在中環商業地帶的一間店鋪都用來收租,生活無憂,但從來不會慷慨對他。
「不單是乾媽忍受不住,是你父親也要熬著痛楚,他天天面對一個極具風韻而且深愛的女人,卻要跟一個自己對她沒有感情的女人一同生活,更是苦不堪言,而阿姨跟這位霧水丈夫相處久了竟對他產生愛意,阿姨可能早有預謀想趕乾媽離開這個外表美滿的家,也想令你父親對乾媽死心,阿姨不斷的介紹男人給乾媽,形做出乾媽是個濫交的女人,某一天,給她抓著你父親在乾媽房間裡擁抱,她為了此事而大吵大鬧,要趕走乾媽,乾媽為息事寧人就作了痛苦的決定,收拾細軟離開你們的家,來了澳門,為了要阿姨再找不著她,她買了這個舊房子,還買了另外兩個店鋪用作投資和收租,生活倒算過得去,兩年多前,她把所有物業都轉了給我,這事連馮大哥也不知道,我也從沒對人說過,你是第一個知道我擁有物業的人。」她在他懷裡無限柔情的望著他。
「現在我想起來那天我〝真媽媽〞臨終前,我那位母親,稱呼她做〝養母〞吧,養母老是想偷偷地翻真媽媽的遺物信件,還有真媽媽給我的禮物,當初我也奇怪為什麼她不留給最親近她的人,反而要給一個與她多年失去聯絡的人?」
「我知道阿姨留在這裡是想拿回一些東西,我已讓她拿了;但我不知道乾媽送什麼如珍如寶的東西給你?她仍把你當作是最親的人。」
「就是這個。」他解開襯衣一枚鈕扣,把那個掛在頸項上,用金線編織成三角型的東西拿出來給她看:「其實這吊飾物該是女性配帶才對,我把它送給你。」
「我不要。」她拿著小飾物仔細的看,搖搖頭:「那是乾媽送給你的,一定有意義的,就算這是無價之寶,我也不希罕,因為她給我的東西實在太多了,你應該保留著,時常惦記著她是你真正的母親,你現在相信我的話了吧。」
「你剛才說那些事都曾經發生過,就像個功力深厚的相士能把過去的事全部正確地說出來,你當然不是相士,我聽了怎能不相信是真有其事呢?」他嘆了一口氣:「現在我才知道事實的真相,我感到心內像被大石壓得透不過氣來。」
「我明白你的心情,驟然之間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會很難接受過來,何況是你跟阿姨生活了那麼多年,俗語說:生娘不及養娘大,她對你有養育之恩,就算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也別對阿姨不好,一切都是過去的恩恩怨怨,就讓它過去吧,你知道嘛,昨夜我回來看了乾媽遺下的記事簿和信件,我哭個不停,想了一夜,覺得乾媽收養我是有原因的,是為她親生兒子安排這樁結合,令我心煩意亂的是覺得她是操縱了我的命運,但昨夜和你相處後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是我從所未有過的,我知道已被你深藏不露的性格吸引住,已愛上了你,要我永不見你,我可能會後悔莫及,前思後想,還是不見你不行。」
「真的嗎?」頓下他歡喜欲狂的說。
「難道你還被你的自卑感遮蓋了你的信心嗎?」她撫摸著他的面頰:「傻子哥哥,我把整個人給了你,你還不相信?我才害怕你早有了別的目標。」
「什麼目標?能擁有你還不心滿意足才是真的傻子。」他把項鍊除下來強行為她戴上:「這算是我定情之物,只當是訂金,我有空再買另一件東西換回這個,你不肯要的話就是不想愛我。」
「別說得那麼嚴重好嗎?好,就暫時讓我配戴著,你回香港之前記得向我拿回去,我是等你回到香港去買另外一件定情之物。」她拿著吊飾看了再放下:「有言在先,我不要你破費太多,你就是送我用一塊錢買回來的東西我也珍惜。」
「瞧,這飾物掛在你頸脖上多好看。」他也伸手把玩著那吊飾道。
「你又來哄我了,我要你今夜開始直至你離開澳門每一刻都和我一起。」
「我答應你,但是………。」他欲言又止,像有難言之隱。
「但是怎樣,說嘛,別吞吞吐吐。」
「我好想抱著你睡,但今天我買了一部筆記本電腦,我在酒店充電,我要回去把電源停了才行,充電太久電腦可能會報銷了。」他用哀求的目光看著她:「,我習慣換上乾淨內褲才睡得著,但今天出門沒帶更換衣褲出來。」
「哪你有什麼提議,我聽你的。」她有點失望的說。
「你跟我回酒店睡,只是今夜,明天我會帶更換衣服其餘幾個晚上都在這裡渡夜。」他舉起一根指頭:「我希望你答應我這唯一的要求。」
「好。」她霍然坐起來,兩脚伸了下床:「我馬上收拾更換的衣物跟你走。」
「哪真麻煩你了。」他抓著她的左手,吻了她的手背:「只須帶明天穿的衣服,不用帶什麼化妝品了,根本你不用化妝也夠原素把我迷住。」
「又來了,口甜舌滑。」
她去收拾衣物時,他從床上起來,看著床頭櫃上的幾疊信件,想了片刻,伸手把其中一封信抽出來,他只匆匆看了一頁,令他愈看愈感到震驚,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心情沉重,把信插回信封裡。
當他証實了她剛才說了他的身世後,內心情緒波動不已。
他還記得六歲那年,這位親媽離開了他們一家後,他父親性情大變,不像以前的跟他在一起時會討他開心,常常帶他出去逛街,經過那事後他父親變得沉默寡言,當他母親不在家時會無緣無故大發脾氣,甚至有一次他窺見父親躲在真媽媽的空置房間裡偷偷地哭泣,他也不敢向父親問是發生了什麼事,更不敢將這事告訴母親,這個在腦海裡差不多淡忘的不解之謎,他現在才能推敲出答案來。
世事真的奇異莫測,他跟歐瑛雪同樣是由不是親娘養育成人。
這一刻他才真正瞭解那位母親任澤芬的真面目,她緊張他會跟歐瑛雪在一起,不斷的掛電話來提醒他,原來別有原因,他也料不到會和歐瑛雪在一起。
「想什麼事?想得那麼入神。」歐瑛雪進房間裡搖了他一下。
「現在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能不想想嗎?」他嘆了一口氣道。
「別想了,我收拾好東西,可以走了。」
他們出了門口,她鎖好門和鐵閘。
「等一下,我好像聽見屋內還有音樂聲。」他側耳聆聽說。
「對,我把唱機調教了時間播放的掣,不要緊的,」她看看腕錶說:「再過十多分鐘自然會停掉,我不想再開門進去,走吧。」
快到午夜,雨仍下個不停,馮寅艾從賭場裡出來,這一次他在吃角子老虎機贏了十二萬,這間賭場沒有人注意到他怎樣贏的。
他回到車子裡,打開雜物箱,把剛才贏了的鈔票全拿出來,放在旁邊的座椅上,昂頭大笑。他把鈔票全放回去,心裡想這個晚上該找個美女樂一樂才是。
該找那一個才是?他點燃了一根雪茄,吞雲吐霧的想,他有四個美女在手,就像拿著撲克牌的四張皇后,一個是富商的祕密情婦,一個是在他上月泡了上手的辣妹,一個是新寡文君,一個是賭場西施。四個女人都跟他有一腿,每個都是騷貨,在床上令他銷魂,但比起那張皇牌歐瑛雪,她們都是庸脂俗粉,沒有內涵和獨特的韻味。
想起歐瑛雪,他生理上有點反應,這妞就是對他若即若離,哪才吊胃口。
他想著無論如何今夜也要她陪睡,她實在拖得太久了,總要把她收歸自己麾下,他拿出手機來按了她手機的號碼,沒駁通,說機主沒開機,他又沒她家裡的電話號碼,他想該去她家裡給她來一個措手不及,見了她就算強來也要幹了她。
這乖乖女這個時候一定在家裡的,他扭動了汽車引擎。
到了她家附近的小街,他停了車子,想著剛才抽過雪茄,待會跟她親熱時她會縐上眉頭,這就沒情趣了,他打開雜物箱,翻了一番,找到一瓶口腔清新噴劑出來,馬上往嘴巴噴一下。
「媽的。」他口腔裡像火燙一樣,痛得他眼淚直標,他急不容緩,迅速打開車門,不顧外面下著大雨,他張開口,讓雨水落在他口腔裡,他才舒緩了痛楚。
他返回車上拿出衛生紙來揩乾面上的雨水,伸出舌頭來,像犬隻的喘氣。
喘了一會兒後說:「怎搞的,辣得要命。」
他冒雨過了馬路,走到歐瑛雪家門口,一手拉開樓梯的鐵閘,衝到二樓去,他聽見房子裡傳來音樂聲,嘟噥的說:「你還沒睡吧,還在聽音樂,好極了,待會跟你親熱有柔情音樂伴奏,更有情調,你這妞兒真的浪漫。」
他按了門鈴,沒有回應,再按,也沒回應,他再用力的按,仍然沒有回應,現在裡頭連音樂也停了。覺得裡頭的人是故意不應門,連唱機也關掉假裝已經休息了,他惱火上升,大力的拍打鐵閘,更來拳打腳踢,務求吵醒她。
吵得對面那戶人家開了門,隔著鐵閘看發生了什麼事。
「先生,裡面可能沒有人,請你別再敲門了。」對戶穿著睡衣的男人說。
「我管你什麼事?」馮寅艾目露兇光的說,仍死心不息地敲打鐵閘。
「你若繼續這樣擾人安睡的話,我就打電話報……。」一個中年婦人把那男人一拉,不讓他說下去,跟著大力的把門關上。
跟著馮寅艾的頭被易拉罐擊中,原來是對上一層的住戶擲下來的。
這令他更火上加油,氣得想往樓上衝去尋晦氣。
「你下來。」一把熟悉的聲音從下面傳來。
他轉頭一看,見雷曼多站在樓梯下面。
這剎那間他乖乖的下樓去。
「你怎知道我在這裡?」馮寅艾問道。
「你到過什麼地方我也知道,你身上發出的氣味我在多遠也可以循著氣味把你找出來,今夜你在外頭已活動夠了,跟我回去。」雷曼多冷冷的說。
「我想………。」馮寅艾仍不想走。
「想也別想,你今夜太放肆了,若召了警察來的話會壞了大事。」
「我,」馮寅艾氣餒沮喪的低著頭跟著雷曼多走了。
「來日方長,明天晚上再來對付她吧。」雷曼多平淡的對他說。
馮寅艾邊走邊回頭看著歐瑛雪住的房子。
同一時間,在一個敞大的中國古式古香佈置的大客廳內。
發叔坐在酸枝椅上,揭起茶杯蓋子,往冒煙的茶杯裡吹口氣,他呷了一口人蔘加普洱茶,放下茶杯,安詳的面孔驟變為一臉怒容,大力的拍了酸枝茶几一下說:「你們別對我說六個人對付一個小白臉也對付不了,簡直是招人笑柄。」
「發叔,那小白臉很厲害,就正如大隻鵬所說,像那死鬼姚渲利著了魔,隨時噬咬人一口,恐怕我們連命也沒了。」一名剛才跟馮寅艾交過手的大漢道。
「我呸,大隻鵬、釗仔、阿葉幾個窩囊廢出了事就向賬房拿錢逃到珠海,他們說是避避風頭,難保他們現在不是扭著女人尋快活嗎?我花錢養你們是白養的嗎?」發叔伸出手指來指向站在他面前的四名大漢斥罵。
「發叔,我們六個人去圍攻那小子,大強傷重得要躺在賭場員工宿舍裡,細超手脫了臼,現在還在醫館,難道我們沒跟他拼過命嗎?」另一位略胖的大漢道。
「現在大強怎樣?細超呢?為什麼你們不先對我說?」發叔緊張的問,他左手握拳,握得骨骼格格的响。
「當時情形真的嚇人,我們見勢色不對才撤,發叔,你知道我們這群兄弟也不是沒有見識過大場面的,那傢伙簡直不是人,是一頭猛獸,動不了他半根頭髮。」胖大漢在那老人家面前大力地拍著挺起的胸膛,表情激昂。
「唔。」發叔沉思片刻,登下房間內一片寂靜,稍息,他才說:「我是關心大強和細超的傷勢,洪精,你替我傳話下去,無論如何也要先治好兩人的傷勢再說,這小子的底牌你們查清楚沒有?」
「他叫馮寅艾,是六年前宣告破產的馮仁兆的么子,家道中落,他兩個哥哥還欠了銀行一屁股的債,他憑自己長得帥,在女人叢中頗吃得開,我們已查出他住在哪裡,打算請你下令派二、三十個手足去抓他出來。」一名大漢道。
「發叔,我們怎也要扯齊人馬去把這小子幹掉,為大強和細超報仇雪恨,你頒令吧。」另一名剃光了頭的壯漢說。
「他敢踩我們的場子,贏了錢又傷了人,這筆賬不能不跟他算清楚」發叔拿起茶杯,把茶喝了再說:「但總不能憑一時之氣去把他砍了十七、八塊,你掛個電話到珠海去,召兩個〝紅旗〞殺手下來澳門,由外地勞工把他幹掉。」
「為什麼不由我們自己人擺平這事呢?」光頭漢搔著牛山濯濯的頭頂問道。
發叔瞅望他一眼:「你是頭髮刮得精光,是不是連腦子也一併刮走呢?」
幾個大漢聽了發叔這樣說,立刻曉得自動自覺要捧他的場,都盯著光頭漢發出笑聲來。
「前夜在酒家裡鬧出命案,警方一查就知道誰是酒家的幕後老闆,」他用食指摁著額頭:「警方昨天已借故來賭場查些雞毛蒜皮的事,把幾個手足帶回去問話,若是你們,」他用左手抹一抹下巴:「就算你們帶同人馬,全部朦了臉去把他宰了,弄出命案,就是最低能的警察也會猜想出這命案跟我們有關係,加上你們跟他搏鬥過,警方一定要我們交出兇手來,要不然就天天來找我們麻煩,請兩個外勞回來幹掉他,就一了百了,警方也只會懷疑這案是跟桃色有關而已。」
胖大漢豎起兩手姆指:「發叔果然厲害,真是我們的英明領導。」
「操,別搬祖國那套名詞來拍我馬屁,去辦事吧,事情愈早辦妥愈好,免得夜長夢多。」發叔揮揮手打發他們走。
「沒想到你對電腦的認識比我還多。」歐瑛雪伏在何杰庭的肩膊上,看著他應用著筆記本電腦。
「別誇獎我,我對電腦的認識只是一般,你可能是深藏不露呢。」他把電腦關了,拉著她的手:「到床上去睡覺吧,已經是十二時了。」
「答應我,明天上午跟我一起去做彌撒,我許多朋友都會去的,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朋友認識,說你是我的真正男朋友。」
「謝謝你的承認。」他拱手作揖:「我們信仰不同,但我明天不陪你去…,」他頓了一下,見她有點不悅,他才再說:「也不行,這點光榮我怎可不接受呢?」
她按著胸膛:「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會拒絕我。」
「你不是要我往後兩天每一刻都和你一起的嗎?我答應了又豈可反悔?」
這一夜,他們只是互相熱吻,止於愛撫,他但為了承諾擔負道德上的責任,絕不會對她有進一步的行動,對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來說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過了好久,她躺在他懷裡睡著了,睡得很甜,他卻思潮反覆無法入睡。
他想到回香港以後該怎樣對那位不是他親媽媽的母親?而這位年事已高的母親與他相依為命多年,現在才知道她真面目,覺得她手段有點卑鄙,難道真的要直斥其非嗎?這一點他知道自己沒法做到。
他想了很久,直至想出了結論他才進入夢鄉,這一夜他也睡得很甜。
早上八時半,他醒過來,看見她在化妝,她早已穿好衣服,打扮得特別俏麗,她從鏡子裡看到他甦醒了,轉過身來,璨爛的笑著:「杰庭哥,早晨,我看你睡得熟也不敢吵醒你,就讓你多睡一點,大不了不吃早餐就去聖堂望彌撒。」
他伸個懶腰,迅即躍下床:「給我二十分鐘,平常我是十分鐘可以出門的,但今天要多一倍時間,鬍子也要刮得一絲不留,要打扮得比平常俊一點,我不想人家說我配不上你。」
她微笑的點點頭:「這才對,我要我的朋友羨慕我有個英俊又得體的男朋友,別急,我還需要多一點點時間。」
到了九時十五分他們才離開酒店,在酒店附近吃了早餐,她帶他到聖堂去。
她在那間聖堂裡果是個受歡迎的人,幾乎每個人都跟她打招呼,安慰她,叫她節哀順變,也同時打量她身畔這位由她公開承認的男朋友,她把十幾個跟她年紀相若的女生介紹給他認識,弄得他要牢記一大堆名字。
在整個彌撒過程中,他觀察她是十分虔誠,完畢以後她還把他介紹給神父和修女認識,那位慈祥的老神父還握著他的手說:「希望你多點陪她來望彌撒。」
他有點尷尬的說:「我是個基督教徒。」
神父相當開明,拿著聖經笑著說:「都是誦讀同一本書吧,相信這本書的都不會是壞人,願天主祝福你倆。」又向他們畫了一個十字,對歐瑛雪道:「你以前要求我將來為你做的事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那是你答應了的。」她微笑著點頭,然之後跟神父道別。
「你向神父有什麼要求?」他好奇的問。
「以後我會告訴你。」她轉身向聖堂外還聚集著閒聊的幾個女生招招手,再轉頭對他說:「我們習慣每個禮拜天彌撒完了都去聚餐,」
他沒待她說完就截住了她的話說:「我希望你這個禮拜天也別改變,就跟大夥一起去吃午飯吧,我想跟你的朋友聯絡一下感情,最好找一家好一點的酒家或餐廳,由我請客。」
「不,你老是不准我付賬,你嘛,比我更會耍賴皮。」她拉著他的手笑道。
「你終於承認了你會耍賴皮了。」他用手指指著她,開心的笑著。
「我們過去吧,今天午飯我們兩個合伙請客,一言為定,不准有異議。」
「一言堂主持人,到時再走著瞧吧。」他昂一下頭,也不作出任何承諾。
「不准你再耍賴皮。」她用食指指著他噘起嘴兒說。
她拉著他的手走過去跟她的朋友說:「我想到今天該到什麼地方吃午飯了。」
「你們不是要過二人世界嗎?」一個女生對她說。
「雅絲,這世界怎只會有兩個人呢?」歐瑛雪說。
「對,」何杰庭數一下這夥男男女女:「今天我們是十四人同行。」
「潔兒,聽說你跟『萬豪軒』一個女經理很熟,你給她掛一通電話,叫她留一張十四人桌,我們到那兒吃午飯,今天是我跟他一起請客。」歐瑛雪對其中一個高瘦個子的女生說。
「我現在就掛電話去,還有什麼吩咐?萬豪軒的鹵豬腳薑湯最好吃,我還要她給我們預留三份吧。」那個叫潔兒的女生拿出手機來打電話。
「還有沒有其他好吃的東西也要一併麻煩她預留呢?」歐瑛雪竟和何杰庭一齊異口同聲說。
「哇,」一個活潑的女生笑著說:「你們兩個竟對口型,用同一頻道廣播。」
「姬蒂,你就是最多話說,等一下罸你把剩下來的點心全吃掉。」歐瑛雪說。
何杰庭竟瞬刻面孔緋紅。
「唷,有人真情流露了,罸我,我也該罸。」一名略胖的男生伸手出來跟何杰庭相握:「杰庭,我叫鍾洛夫,瑛雪剛才介紹過了我,怕人太多你會記不住。」
「我正為這問題煩惱,唸書時我記書本知識不是強項。」何杰庭害羞的說。
「我叫王寶麗。」一個長得也算好看的女生跟他握手,然後轉頭向歐瑛雪說:「小雪,你的男朋友跟我一道走可以嗎?」
「杰庭哥哥,小心這寶麗,她是個包打聽。」歐瑛雪警告他道:「萬豪軒已為我們預留了桌子,我們分別坐車子去吧,不過,杰庭哥哥要跟我一塊去。」
「聽她叫得多甜蜜。姬蒂、洛夫跟我約瑟一起三個都要罸,待會要把所有剩下來的點心吃光,我們是包吃三人組。」一個年紀稍長的男生調侃的說。
他們分別乘坐出租車,開車子及乘公車到了那間頗大的酒家去了。
酒家為他們預留了一張大圓桌,他們吃得開懷又開胃口。
吃到一半時,何杰庭的手機響起來,他立刻接聽了。
「杰庭,今天是星期天,你在哪裡?咦,我聽到瑛雪在你旁邊說話的聲音。」那是他母親掛電話來,沒想到她一把年紀聽覺仍很靈敏。
「是,我跟她在一起………。」
他還沒說完了話,任澤芬已把電話掛了。
「誰掛來的電話?」歐瑛雪看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好奇的問。
「是她。」
「是他?讓他知道我們在一起也好。」歐瑛雪顯得驕傲的說。
正此當兒,席上幾個女生議論紛紛,朝着酒家大堂同一方向瞧去。
歐瑛雪也轉身過去看看她們起哄的目標,她一看,面色稍有不悅,對他說:「剛剛不是他掛電話給你嗎?」
「你說誰?」
他也朝那方向瞧去,看見遠處馮寅艾和一個穿得性感妖艷的女人在一起,態度親暱,這兩個才真的是過二人世界,沒暇顧及旁人,也沒留意他們這一桌。
「不是他,是我媽掛電話來,這裡訊號不好電話斷了線。」他在她耳畔低語。
大家又轉了話題,圍著這位新相識探問他生活上的事,說說笑笑,他注意到連歐瑛雪也說得開心,絕對沒把馮寅艾放在眼內。
整桌人連甜品也吃過了,歐瑛雪看看腕錶:「好喇,我們的二人世界時段快要開始了,杰庭哥哥,你結賬吧。」
他微微的叩一下頭:「謝謝各位,這頓飯令我吃得開心極了。」
「希望以後這種開心場面一直維持不斷。」一個短頭髮的女生說。
何杰庭喚服務員來結了賬,又跟各人分別握了手道別,各人要分道揚鑣了。
「阿瑛,我要去洗手間,你在外面等我吧。」他說。
「我也要去,待會在外面見。」她跟三個女生一同去了。
「小雪,」其中一名年紀較大的女生對她說:「我這個當姊姊的要跟你說一句,不是〝雞腿打人牙關軟〞,我吃了你男朋友那頓飯要為他說好話,今天你前後兩任男朋友都在,我私下比較了,論外貌,舊不如新,這是我私人意見。」
「謝謝你,夏大姊。」歐瑛雪感激地拉著她的手道。
「今天是狹路相逢,我遇過馮公子三趟,他身旁的女子都不同,馮公子是不能托負終生的,何公子說話很逗,若是我來選,我選他。」王寶麗添多一嘴道。
「我早知道,他初看是比較平凡,但勝在耐看。」她心花怒放的笑著說。
何杰庭進了洗手間,小解以後去洗手,他突然嗅到一陣異味,那是跟雷曼多和姚渲利身上散發的異味一樣,而且現在氣味更濃,他抬頭一看鏡子,看見馮寅艾剛推門進來,他轉過頭來說:「這麽巧在這裡碰到面。」
「我正想找你。」馮寅艾用詭異的目光瞧著他:「我想跟你說這幾天我接到一位貴客,沒空再為你服務了,我們的交易就這樣算了吧,各不拖欠。」
「好,一言為定。」他跟馮寅艾握手,感到馮寅艾的手很燙。
他先出去了,有點害怕在外面跟歐瑛雪一起時會碰上馮寅艾從洗手間出來,那就尷尬了;他感到不解的是馮寅艾怎會也有雷曼多身上的異味?
馮寅艾從洗手間出來了,歐瑛雪還沒露面。
「你還要等人嗎?」馮寅艾神情狡猾的笑著說:「澳門是世界佳麗集中地,有錢就行,祝你〝性〞生活愉快,檢到一件心頭好,以後再有機會見面吧。」
「彼此彼此。」他回敬一句。
馮寅艾走了好一會兒,歐瑛雪才和幾個女生一起出來,各人再道別一次,他們兩人才乘自動樓梯下去離開酒家。
「現在到那裡去?」他拖著她的手說。
「你說呢?你昨夜用筆記本電腦上了網,看過澳門的資料,你來說。」
「漁人碼頭就在對面,我想走路去逛一逛,順道兒幫助消化。」
「好,全聽你的。等一下,」她把幾張鈔票拿出來塞在他手裡:「你若不收下就是耍賴皮。」
「好,要跟你比較一下耍賴皮的道行誰高強?」他心有打算的說。
在漁人碼頭的商場裡,他們像一對情侶親密的逛,他還聳恿她去試衣服,她試了一件裙子,穿起來真的好看,她在更衣室換回衣服時,他先付了錢。
「這件衣服好看是好看,不過有點貴。」她把衣服交還給女售貨員。
她看見女售貨員把裙子小心翼翼的摺好,用拷貝紙包好,放進手提袋裡,把手提袋交給她說一句:謝謝光顧。她驚訝的說:「什麼?你付了錢?我又不用上班,穿這麼貴的衣服幹嗎?我不要,小姐,請你把錢退還給他吧。」
「貨物出門恕不退換,你別令人家難做吧,有句話說:『女為悅己者容』,我是為自己才這樣做。」他揚揚眉毛說。
「我不依呀,你耍賴皮。」她扁起小嘴撒嬌的說。
「早說過跟你較量的,認裁了吧。」他得意洋洋的說。
「才不認裁,你說過回香港才買一件定情之物來交換乾媽遺給你的吊飾,這衣服不算,我不希望你再買太貴的東西,但我先要謝謝你。」她舉起手提袋道:「我要跟你玩交換禮物的遊戲,對,我很喜歡你噴的香水味,是什麼品牌?」
「我也不知道。」他聳聳肩膊道。
「又耍賴,難道你不想『男為悅己者香』嗎?」
「坦白跟你說,我一向甚少買什麼品牌男人香水的,那罐香水噴劑是星期一早上我乘出租車到港澳碼頭時在車上檢到的。」
「你有沒有帶出來?讓我看看。」
「當然有,說過今夜在你家睡的,我已帶備了所需的東西。」他把香水噴劑從背包裡拿出來讓她看。
「這是普通牌子,我知道在藥店裡一定買得到。」她把香水噴劑還了給他。
隨後他們坐公車返回她家,在附近的菜市場下車,她說:「我今夜要泡製你在外面吃不到的東西,我聽過人家說要俘虜一個男人的心,先從他的舌頭開始。」
「我真的有福氣。」他笑著說。
「不是有福氣是要有胃口才對,但記著你不對胃口也要多吃。」
「我記得阿姨,不,是我親媽媽跟我們一起住的日子,她弄的菜很好吃,不知道你有沒有得她的真傳呢?」他捏一下下巴道。
「你沒聽過『名師出高徒』嗎?」她點一下頭,笑得很甜。
他們回到她家裡,她去廚房弄菜,還啍著歌,心情挺好,他奉命坐在客廳裡,不許他踏進房一步,他坐在沙發上看買回來的小說,竟看得入神。
待她把菜弄好,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在看書:「為什麼不看你媽的記事簿?」
「我已相信你的話,看了又如何?嗯,菜弄得好香。」他用鼻子吸索一遍道。
「嗅覺不能作準。」她伸出右手食指揚了揚。
菜式卻勾起了他對兒時的回憶,精緻的釀大豆芽菜,生菜裹炒香米飯,梅子醬煑鴨塊,芥蘭菜炒得又鬆軟又香,那是以前他吃過『阿姨』的祕方泡製,他也頗感情豐富,默然不語不斷的吃,卻有眼淚作汁液伴飯吃。
她也默不作聲,不時為他添菜,不斷遞給他衛生紙,同時欣賞著這性情中人。
吃完了飯,幾碟小菜都差不多吃光,是她初讓他品嚐自己手藝,每個小菜只弄了一點兒,對她的愛意再加添一湯匙份量的懷舊情緒,足令他胃口大開。
他吃飽了,兩手叉腰,佇立著在客廳看著窗外景色,像心事重重。
她靜悄悄的收拾好餐桌,進廚房裡把食具洗乾淨,搞了一下衛生,再出來時,他仍在客廳同一位置,像被罸站。
她走過去伏在他背上,柔聲的問:「你想什麼?想得人也蛻變成柱子了。」
他屈起右手食指揩了眼角的淚痕,合攏右手放在鼻前吸索一下:「我對你說過我青少年時代的事,卻沒有對你說我小時候的往事,因為會提及你乾媽,怕會令你傷感所以沒說,但憋在心裡也不好受。」
「說給我聽,」她拉著他的手到沙發上坐下來:「憋著的情緒該宣洩出來,也許大家痛哭一場,發洩乾淨才會舒服。」
「你把心理現象說成生理現象。」他對她苦笑,坐在沙發上攬著她:「我記得小時候很害怕我母親,」他摔著頭說:「我叫她母親已有二十七年,一時改不過來,她對我很嚴厲,動不動就摑我面孔,對我施行體罸,直至我懂事了,她也是這樣對待我,我一直覺得不是她親生的,直至我十九歲,爸爸過身了她才對我好一點,所以我一旦有了獨立能力馬上就搬出去住,雖然我對她仍千依百順,但我絕不是個孝順子,現在知道了真實情况,才明白她狠辣對付我的原因。」
「她今天不是曾給你打電話嗎?你沒再回打給她?」
「我沒有什麼話跟她說,是她拆散了我母子關係,但我對她又狠不下心腸。」他苦惱地搖搖頭。
「你人品太好了,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品格。」她拍拍他的胸膛道。
「我也愛你這樣孝順對我的親媽媽,也感激你這樣陪她渡過晚年。」他側著頭看著她,情不自禁地吻著她的熱唇。
「你星期二回去,乾媽的追悼會是星期三,你能過來嗎?」
「我可以向公司請假,不過阿姨可能不會來了,她不來也好,是她逼使我媽要背負著痛苦與我分離,她是罪大惡極,而且我媽臨終前見過她一面也就算了。」
「若是她真的後悔你會原諒她嗎?」她眨著眼睛,一臉純真的問。
「我根本對她沒愛也沒恨,何來原諒她呢?畢竟她曾跟我相依為命多年,憑這一點我也不會不事奉她晚年的,我也不想她一個人孤獨終老。」
「乾媽會在天堂裡以你這個兒子為榮,因為你有粿善良的心,我也高興沒選擇錯了。」她瞇著眼睛,那種嬌媚令他看了興奮。
「我媽媽也一生無憾,因為她收養了一個又善良、又美麗、又孝順的女孩當她兒子的媳婦,我雖然初時反對她的安排,但現在卻欣然接受這安排了。」
「這裡有一封信,是我前天晚上看了乾媽的舊信件及記事簿後,有所感觸寫下來的,我交給你,但要你答應我回到香港才看。」她把信封交給他。
他把信封放進沙發旁的皮背包裡:「我答應你。」
「這樣才是我未來的好丈夫。」她伸出右手么指來跟他相勾一下。
這個星期天馮寅艾陪了那位富商的姨太太,因為那位富商今天大清早已坐飛機到哈爾濱去,為一間由澳門幾個富商籌款建立的慈善醫院舉行平頂儀式,那位姨太太難得有機會放假一天,不抓著這花心大少才怪。
他們去萬豪軒吃過午飯後,又去旅遊塔看了一場電影,由他駕駛富商餽贈給祕密姨太太的寶馬轎車到處兜風,他對這輛轎車特別鍾愛,除了車子功能良好外,更是他跟這位艷娘的第一次就是在車裡幹上的;足叫他回味無窮的是那天晚上,這位身裁玲瓏浮突俏婦穿的是剔透的誘人內褲和繡花胸罩,令他興奮得把這兩件品牌扯破,事後她不但對他粗獷行為絕不埋怨,還說他使她過足了癮頭。
她是他最近幾天內投資最多時間在她身上的重要項目。她對他是動了真情,說要刮富商一筆巨款跟他遠走高飛,他是財色兼收,他認為值得全力投產。
今天她讓家裡的佣人都放一天假,她住的豪宅裡沒有線眼,可以在午夜之後才讓這俏郎君離開。
黃昏時份,他們在聖地牙哥酒店吃過浪漫情侶餐後就驅車回她家裡。
他們才進房子,他已急不及待激烈地擁吻她,把她吻得陶醉萬分,閉上眼睛任他擺佈,他把她抱進寢室,燈也不亮,馬上就幹。
整整兩個多小時他像台剛充滿了電的機器,停不了的把她折騰得死活來去,把她的性苦悶完全掃走;他也沒料到自己能力如此強勁,心裡知道是雷曼多給了他神祕力量才導致他有這樣的成績。
「饒了我吧,」她軟癱的躺在床上,氣喘咻咻的說:「你若再要幹,恐怕我以後對作愛會產生恐懼症,就是山珍海味也不能吃撐了也要繼續吃。」
「我現在漲得那麼大,你叫我怎樣穿回那條緊身褲子。」他還炫耀的說。
「亮燈給我觀看一下奇景。」她連伸手去扳床頭燈開關掣也乏力。
「對,難得一見,我要用手機拍下來做手機的牆紙。」
燈亮了。
她驚訝得把下塌了的眼皮也撐開了,指著他顫震的說:「那是什麼?」
「什麼?你沒見過大蟒蛇撒尿嗎?大驚小怪。」他還揚揚自得的半閉眼睛說:「這叫鋼炮、鐵枝,你喊什麼名稱也行,剛才把你弄得魂銷魄散的武器。」
「你滾,我給你害惨了。」她軟弱無力地哭泣起來:「你快走,馬上滾蛋。」
「什麼?」連他也感到詫異,他轉過身去看看床對面牆衣櫃上的一排鏡子。
「怎會這樣?」他看見鏡子裡自己赤裸的身體也大吃一驚。
他的胸膛以下全是長滿了紅色小斑點,一直延展到大腿,紅斑密佈得把那範圍肌膚無一倖免,他眼不見為淨,一看了渾身覺得癢不可忍,伸手去搔。
「還發癢的?」她按著額頭,嚇得暈倒過去。
「喂,醒一醒,我還要用你的車子回市區去。」他輕摑著她臉,但她完全沒有反應:「別裝聾作啞。」他看著那副誘人的胴體,再往身上瞧瞧:「讓我再幹一回合才走吧。」他關了燈,馬上開始行动。
這回合她壓根兒沒一點反應,祇是痛苦的被他蹂躪。
他就像一台毫無感情的機器,祇求滿足自己。
完事後,他慢條斯理的穿回衣服,打開她的品牌手袋,拿了她的汽車鑰匙,任得她赤條條的躺在床上,眼皮半睜,張開嘴巴,床上染著她流出的一灘鮮血,也不理她是死是活。
他把車窗打開了,讓晚風吹進來把他身上沾了那個騷娘子的香水味吹走,他要到歐瑛雪家裡,剛才他泡製了那性慾極强的艷女後還有能力再接再厲。
但他更想回家質問雷曼多,究竟他身上那些紅色斑點是怎樣的一回事?
終於他决定該先去那裡。
「我先去衛生間洗澡,為你準備好浴毯子,我洗了澡要去換上乾淨的床單,讓你舒舒服服在這裡留下難忘的記憶。」歐瑛雪從沙發裡站起來。
「我在這裡多看一兩頁書,這小說我愈看愈愛不釋手,就像對你一樣。」
「哪你先坐著吧,我不准你進了臥室還要看書,冷落了我。」
「你是看扁了我,我怎會不曉得選擇呢?」他闔上了小說,抬頭看著她。
她進了衛生間,他把小說翻到剛才看到的那一頁,看了一段,腦海裡想著這幾天來事情驟變得實在令他措手不及,他沒心情再看下去,站起來,走進他親媽媽任澤美的房間裡想憑吊一下。
他亮了房的燈,走到床沿,用手摸一下床褥,又坐在床上,稍頃,又走到櫃子處,這裡摸一下,那裡摸一下,看到前天晚上歐瑛雪跟他在那小館子見面時拿去給他看放著任澤美舊照片的紙板盒,他打開蓋子,拿了照片出來看。
看了片刻,他選了一張親母年青時期的照片,這張泛黃的照片跟姚渲利遺物的美女肖像最為相似,他關上燈,拿著照片回客廳裡。
他把照片看了又看,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門鈴突然響起來。
「老公,麻煩你去看看是誰找我。」她從衛生間裡叫出來。
「好。」
他沒從防盜眼看一下就去開門,以為開了門還有一扉鐵閘擋著。
「是你?」外面的人幾乎跟他異口同聲驚訝的說。
他打開鐵閘,讓外頭的馮寅艾進來。
沒料到今天吃午飯後在萬豪軒的大堂也沒給馮寅艾碰到他跟歐瑛雪在一起,現在竟被馮寅艾逮個正著,要避也避不了。
馮寅艾進來後板著臉,掩不住怒容的問:「你怎會在這裡?」
「我?」他靈機一動把茶几上的照片拿了:「我明天一大清早要回香港,就是趕過來把我母親一張舊照片拿回去。」他把放在沙發上的皮背包拿起來。
「那是你母親的照片嗎?」馮寅艾指著他手上的舊照片:「讓我看看。」
「已是多年前拍的,她還年青。」他把照片遞給馮寅艾。
「真的是你母親?有哪麼相像的人?」馮寅艾一臉驚訝的說。
「什麼相像呢?」他有點莫名其妙的問道。
馮寅艾沒回答,拿了手機出來,按了電話號碼,接通了,興奮的說:「爸爸,我有意外的驚喜給你,這可說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個當然,我馬上帶回來給你。」跟著掛了電話。
「麻煩你把照片還給我吧,現在我要走了。」他把背包掛在肩膊上,準備馬上要走的模樣。
「你不能走。」馮寅艾兩根手指掂著照片的一角,搖幌著,陰霾的笑著說:「我有一個朋友想跟你見個面。」
「什麼朋友?」他詫異的問,剛才馮寅艾還跟自己父親說電話。
「是你,你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事?」歐瑛雪從衛生間裡出來,看見馮寅艾打了個錯愕,她穿著立領兒低胸短袖運動衣,胸口幾枚鈕扣沒別上,酥胸拔挺,下面是短熱褲,亮出一雙修長美腿,踏著高跟拖鞋。
她的性感美艷不單是馮寅艾看得呆了眼,連何杰庭也看得呆楞了。
「你們兩個怎會這個時候也在一起?」馮寅艾手指在兩人之間來回的指著。
「有什麼規定我們不能在一起呢?」她冷冷的說:「你若沒事的話,請回吧。」
馮寅艾一個箭步衝到她身前,倏地站住了,逼使她後退了一步。
「你想怎樣?」何杰庭也跟著趨前來,
「為什麼會這樣?」馮寅艾再想衝前,但似得她有一鼓力量令他近不上前來。
「你在這裡別胡來。」何杰庭再接近馮寅艾一步說。
「跟我回去。」馮寅艾一轉身,先把照片放進短袖襯衣口袋裡,出手奇速,抓住他的肩膊,另一只手抓緊他的右手腕,絕不容他有反抗能力。
何杰庭登時被馮寅艾制住,動蛋不得,痛得他大叫:「幹麼你這樣對我?」
「你再不合作我就在這裡先斃了,跟我回家,雷曼多在我家裡等你。」馮寅艾殺氣騰騰的對他說。
「雷曼多?」他和歐瑛雪同時驚訝的問。
「別問了,跟我走。」馮寅艾兩眼盯著她:「你也要跟我一道走,你乾媽以前那部輪椅在什麼地方?」
「你要那部輪椅幹什麼?」她問道。
「你拿出來再說。」馮寅艾對她說話的語氣也相當粗魯,轉頭去瞧著走廊的五斗櫃說:「還有把那櫃子上的那卷尼龍繩一併拿來。」
她不敢再問,立刻進了她乾媽房間去,沒多久把一部摺合的輪椅推出來,又把尼龍繩都拿了給馮寅艾。
「把他的鞋子給他穿上,打開輪椅再推過來。」馮寅艾向她命令道。
她照著做了。馮寅艾把何杰庭推搡一下,把他連掛著的背包一起跌坐在輪椅上,開始用尼龍繩把他的兩根手腕綑綁起來。
「我跟你走的話讓我進房間換衣服可以嗎?」她哀求的說。
馮寅艾正為何杰庭綁紮著雙腳,略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快點兒吧,你別耍滑,否則他會被你害死。」
她進了房間,徬徨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該打電話求救,但向誰求救呢?
「有了。」她突然興奮地叫出來,迅速掩住嘴巴,怕聲音傳了出去。
她把手機拿了出來,搜尋前天晚上她讓何杰庭打過的電話號碼,幸好這兩天她用手機只打過兩三個電話,一下子就找到了,馬上按了重撥掣。
電話旋即接通了,也不待對方說話,她掩住手機的通話孔,小聲的說:「那位命案死者司機的老闆馮寅艾挾持了我和何杰庭要帶我們回他家裡去,他說雷曼多在他家裡等著我們。」
「你搞定了沒有?」馮寅艾在外面叫喊:「要不要我進來幫你穿衣服?你別再拖延時間,雷曼多已等得不耐煩了。」
她馬上把手機掛了,脫掉衣服,戴上胸罩,也沒空到衣櫃裡拿衣服,只好穿回剛才的運動衣,房門已被馮寅艾撞開,他衝進來說:「你搞什麼鬼,進來了這麼久也沒換上衣服?別換了,拿放在床上的浴毯子給我。」
「我找不到適合的衣服穿。」她辯駁道,把手機插進褲子後袋裡。
「不管你穿什麼也好,走吧,你走在我前面別想辦法開溜。」馮寅艾道。
馮寅艾把輪椅推出大門口,待她鎖好門和鐵閘,她問:「要不要我在後面推,你在前面拉,這樣才容易把輪椅推到樓下去。」
「甭管我怎樣推他下樓梯,你先下去。」馮寅艾趨促她道。
她無奈地望著何杰庭,只好先下樓梯,後面傳來嚦勒拍勒的聲音,她轉頭去看,見馮寅艾輕輕鬆鬆的拉著坐在輪椅的何杰庭衝下樓梯,可憐的何杰庭被綁在輪椅上,顛簸的跌宕,足令他骨骼也震散掉。
「這輪椅是我乾媽用過的,我買回來她也說我亂花錢買東西給她,現在你這樣推著輪椅下來,把輪椅弄壞了怎辦?」她怪責馮寅艾說。
「你閉嘴好嗎?」馮寅艾把浴毯子蓋在何杰庭身上,免得被人看見他是被綁上了手腳,弄好了,回過頭來對她說:「別老是擺出一副孝順女模樣吧,我受不了,也不大喜歡看這一套。」
她聽了,咬咬下唇,奇怪今晚上馮寅艾怎會在她面前原形畢露。
馮寅艾推著輪椅走,對她小聲的發出警告說:「你別在後面裝神弄鬼,我要把他整死是易如反掌,你平常見了小動物受傷也會心痛,何況是一條人命?」
「你若傷害他一根毛我就跟你拼了。」她狠狠的說。
馮寅艾把輪椅推到他停車的小弄處,夜闌人靜,街上沒有行人,先打開行李箱,一手就扯斷了綁著何杰庭身上和輪椅背的尼龍繩,真的是力大無窮,她看得愣住了,再把輪椅摺了,將他和輪椅都放進行李箱內,才打開車門,說:「進去。」
車子離開了窄街,風馳電掣的開走了。
當警探趙從寧接到歐瑛雪掛來的電話,他是忙了一整天剛回到家裡,只聽到她鬼鬼祟祟的說話,也聽得不大清楚,只聽到她提及馮寅艾的家,又提及雷曼多這個名字,後來隱約聽見有一把男人聲叫嚷說:「雷曼多等得什麼不耐煩。」
雷曼多這三個字令他精神一震,渾身疲乏剎那間也沒了。
「難道雷曼多仍在澳門?他沒坐船回香港去?這電話是女人聲音掛過來的,她好像說了她跟何杰庭被馮寅艾挾持?」趙從寧喃喃自語的說,他按了來電的號碼掛回去,但立刻按停了。
『若是她被人家挾持,我給她掛電話也沒用,這反而害了她,對了,我手機上存了她的來電號碼,若這是虛報,她也免不了罪。』他心裡忖道,立刻掛電話去找搭檔陳德廣,把剛才接到的電話事情說了。
「老趙,這事情非同小可,不可忽視。」陳德廣在電話裡道。
「我也是這樣想,寧可錯了,不可放了,每根線索都可能與這樁無頭兇案有關,我馬上開車子出來接你到馮寅艾家裡走一遭看看,你現在在哪裡?」
「我還跟阿國、阿華三個人在〝白鴿巢〞附近一家茶餐廳吃夜宵聊天,那女子有沒有說出馮寅艾的詳細住址?我們怎知道到哪裡找他?」
「叫他們兩個也來幫一把吧,我們兇案組前天召過馮寅艾到總局問話,一定會登記了他的住址及聯絡電話的,掛電話到總局問一下就行。」
「果然是聰明敏捷,我倒沒想到這一點。」陳德廣笑道。
「少來這一套,」趙從寧看看腕錶:「二十五分鐘我到白鴿巢接你們。」
他掛了電話,正想穿回衣服走,他太太抱怨說:「這麼晚了還要往外跑?我剛熱了晚飯喝的湯,你喝一碗才走吧,免得你回來時我已睡了。」
「任務在身,不能…。」他看見妻子的表情,忍心不下:「喝,我喝了才走。」
他才穿好衣服,手機響起來了,他接聽了,是陳德廣的電話。
「老趙,我剛才掛電話回警局,當值同事說開了電腦去找那馮寅艾的地址資料,但他找不到這檔案文件有記錄馮寅艾的住址,我看我們幾個還是先回警局走一趟,你到警局接我們吧,別焦急,我把他的問話紀錄影印本放在我抽屜裡。」
「好,三十分鐘後在警局大門口見。」
馮寅艾把車子停在住的大廈地下停車場。打開行李箱,看見何杰庭被輪椅壓著,蜷曲了身體,用怨懟的眼神盯著他。
「我總是瞧不出你有什麼長處令小瑛對你傾心,」馮寅艾搖著頭說:「女孩子都愛有點邪氣的男人,在你身上一點也瞧不出來,這樣正派的男人真乏勁,剛才沿途上她一直不肯說話,又哭又罵我人面獸心,真的煩人。」
馮寅艾把他從行李箱扛出來,像毫不費力,又把他手上腳上的尼龍繩輕而易舉的扯斷,馮寅艾顯然是在她面前炫耀力氣:「跟我走,別輕舉妄動,否則我斃了你這土包子。」再把手搭著他的肩膊:「別懷疑我說得出而做不到,走吧。」
他們從停車場走到大廈大堂,等待乘升降機上樓時,大廈的保安員跟馮寅艾打了招呼,看著他跟這位愁眉苦臉的陌生男子像挺親熱,而那位如花似玉的美女像是憂心忡忡,一下子升降機門打開,他們默默無言地進去了。
馮寅艾住的是十二樓,這層大廈一層四戶,他是一個人住,他們進了房子內,看見雷曼多十指交叉,蹺起二郎腿大模大樣的坐在客廳沙發上。
「杰庭,沒想到大家又會碰面吧。」雷曼多詭異的笑著說,他瞥了歐瑛雪一眼,向馮寅艾問道:「她是誰?是杰庭的女朋友嗎?還是你的女朋友?帶她回來幹什麼?讓她看著我們對付這小人物嗎?」
「爸爸,她本來是我女朋友,但被這混賬小子撬走了,這張照片就是我在這女子家裡檢到的,你先看看。」馮寅艾把照片從襯衣口袋拿出來,恭敬的遞上。
「真的是她。」雷曼多看了照片顯得有點激動,他把眼睛往何杰庭和歐瑛雪两人身上投去:「她,這個女人究竟是你們什麼人?」
「是我母親。」
「是我乾媽。」
他們是一同回答,他們同樣覺得驚訝,究竟這個洋老頭怎會認識任澤美?而他看了照片會有這樣的大反應,歐瑛雪從沒見過雷曼多,覺得這洋人竟說得一口流利廣東話也感詫異。
「她是你的母親?」雷曼多站起來左手撐腰右手拿著照片,對何杰庭冷笑說:「我花了不少人力物力去找你出來,就是認為她跟那男人一定會在一起,還會結婚生子,延續他的後代,結果找到你,你跟他長得真的很像。」
「你是說我跟我爸長得很像?沒錯,我養母也常這樣對我說,你認識我的親生父母嗎?」何杰庭道。
「何止認識他們,我跟你母親還有說不出的恩怨,她現在在哪裡?」
「你找她也來晚了幾天,她在剛過去的星期一過身了。」何杰庭回答。
「什麼?她死了,我來晚了?怎會這樣?」一波激動情緒又來衝擊雷曼多。
「是的,前幾天我還陪著我這位女朋友去辦她的身後事,這小子啥也沒幹過,竟冷手檢個熱煎堆,撬走了我的女朋友,而小瑛就是對我反面無情。」馮寅艾臉紅脖子粗的指著何杰庭道。
歐瑛雪聽了馮寅艾的指責反駁說:「你那天幫了我什麼事?只不過是我掛電話給你通知你一聲我乾媽走了,你自動請纓開車子到醫院門口接我,之後請我們吃了一頓午飯,往後幾天我獨個兒到處奔跑,你說你為我乾媽再做了什麼事?」
「請你們吃過一頓午飯還不夠嗎?你想怎樣?」馮寅艾氣沖沖的說。
「啍,可了不起吶。」歐瑛雪毫無畏懼地瞪大眼睛噴了馮寅艾一句。
「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這裡不容你們說話。」雷曼多發怒的說。
「究竟你跟我媽媽有什麼關係?你可能一早已知道我的身世,所以那天晚上你替我贏了大錢後跟我去喝酒,你對我吞吞吐吐的說那番話我一直不明白意思,現在你該跟我說了吧。」何杰庭滿臉疑竇的向雷曼多問道。
「現在我和杰庭哥哥都在你們手裡,任宰任剁,不過就算我死我也要跟杰庭哥哥在一起。」歐瑛雪邊說著話邊移步到何杰庭身旁。
「把你的手給我。」何杰庭感激她在這一刻說的話。
「你們這對狗男女才認識不久竟搭上了,還在我面前明目張膽向我示威?待我把你這小男人先殺了再說。」馮寅艾氣得漲紅了臉,怒不可遏,撲過去想把歐瑛雪搶過來。
「豈有此理!」雷曼多大喝一聲,馮寅艾雖然動作靈敏,但雷曼多比他更快,擋在他身前,出手摑他一掌:「這裡不容你放肆。」
歐瑛雪和何杰庭看見他們兩個的快速身手也瞠目結舌。
「這裡由我來決定怎樣處置他們,是他母親害得我像冬眠狀態潛伏多年才能復生,我還要跟杰庭算這筆賬。」雷曼多痛苦的說。
「雷先生,究竟事情是怎樣的,就是在我們臨終前你也該對我們說個明白。」何杰庭毫不憚懼的說。
「好,反正你倆也活不了,我就跟你們說。」雷曼多擇下他的棕黑色眼鏡。
何杰庭和歐瑛雪看到雷曼多的眼睛,不禁大吃一驚。
雷曼多的眼睛是一片淡銀灰色,有一道若隱若現的紫色光茫在眼睛裡飄游,而中間瞳孔是一條白色的長橢形幼線,會不住的閃爍,那根本不是人類的眼睛。
「你究竟是什麼人?」何杰庭嚇得緊抓著歐瑛雪的手,擋在她身前。
「我根本不是人類。」雷曼多使勁地握起拳頭,再張開手,他每根手指的指甲驟然變得又長又尖銳,像十根指頭上都裝上了尖刀子。
「宰了他們吧,你說你當年吃了女人的大虧,應該殺盡天下的狗男女。」馮寅艾對雷曼多的變異竟視若等閒,還在推波助瀾。
「我說過這裡沒你說話的地方,你老是不聽話。」雷曼多一轉身,揮手就刮向他面上,他雖然迅速閃避,但雷曼多比他更快。
「操,我是靠這張臉找飯吃的。」馮寅艾摸著臉,攤開手,看見手上滿是血液,這下子令他憤怒極了。
何杰庭和歐瑛雪看見馮寅艾面上有幾道深刻的傷痕,鮮血淋漓,但看著他用力捏著受傷的面頰,一下子那些傷痕竟自然縫合起來,變成五條嫣红色的疤痕。
「他……。」歐瑛雪伏在何杰庭背上驚訝的道。
「他已是我的人了,我曾咬了他兩次,他給我滿足了需要,我把身上的原素輸送進他身上,他才有超乎人類的異常能力。」雷曼多向他倆炫耀道。
「你別咬我,我絕不想擁有這種異常能力。」何杰庭戰兢的說。
「你現在相信我不是人類了吧。」雷曼多看見何杰庭不住的點頭滿意的笑了。
「但……除了你的眼睛外,你長得跟常人無異。」何杰庭顫抖著道。
「我是從遙遠的星球來到這裡,以你們的計算方式來說,我已來了該是差不多有兩百年,我原是那星球上的罪犯,那星球上的法律是把罪犯就要接受被放逐的懲罰,乘坐飛行機器永遠離開星球,到別的星球去,任得自生自滅。」
何杰庭禁不住打岔雷曼多的說話問道:「你是罪犯?究竟你犯了什麼罪?」
「也不是以你們地球人的善與惡標準來說是什麼彌天大罪,所以不能用人類的思想來忖測我們星球上的生活模式,你們是難以想像出來的,要說給你聽也費時間,以人類的智識相對而言,我們的星球科學先進發達得多了,就算是你們人類再過一百年也趕不上我們星球科學的進展。在我居住的星球上,我因為是異見份子,屬於次等族類,這一點就跟地球人的排斥異己和歧視異族有點相似,那星球的生物對我們族群有很多制抓,不准我們跟其他高等生物有任何接觸,我就是犯了跟牠們的高等生物宣傳我的見解,這一點對高等生物統治的星球來說是罪大惡極,我曾逼著到處躲藏,但終於還是被牠們抓了。
「當時我們離開那星球時,有三個是負責把我送到別的星球去的高等生物監察員,在乘坐那輛飛行的機器裡,本來有上百頭像我的低等生物,漫長的太空旅程裡,那三個高等生物監察員把犯罪的低等生物送到不同的星球上,我跟另外一個同類是最後的班次,但在最後的飛行旅程中,我們的飛行機器受到在太空彗石衝擊而受了嚴重的破壞。」雷曼多用手勢比劃出飛行機器受撞擊的情況。
「其中兩個監察員離開機艙飄浮在太空中去修補受損的機器,祇留下另一個監察員在機艙內操縱飛行儀器,我在機艙內的囚室裡看著兩個監察員被一鼓強大吸力把牠們吸走,不知會落在什麼地方去了,飛行機器嚴重受損沒辦法修得好,那位監察員用任何方法也沒法將機器按照原定的飛行路線飛行,強大的無形力量令我們的飛行機器不斷旋轉,衝破大氣層,掉進海裡,一直往下沉。
「我和同類想趁機會從囚艙裡逃出來,但最後一名監察員生物竟安然無恙,牠擁有剋制我們的武器,令我們奈他不何,我的同類奮不顧身撲上去與牠搏鬥,結果我的同類受了重傷,鬥不過牠手上剋制我們同類的武器,我同類已不能活過來了,我在牠們搏鬥時破壞了飛行機器的門,游出去,而那監察員跟著追來,我跟牠距離愈遠,那剋制我的武器功效愈弱,我一直游到水面上,但地球的空氣令我不能馬上適應過來,剛巧又遇上強風巨浪,我是無法抵禦巨浪的衝擊。
「那時候,我已失去知覺,任得巨浪擺佈,直至我醒過來時已風平浪靜,猛烈的陽光令我眼睛受到極大的傷害,我當時是渾身無力,原來我是被一艘葡萄牙三桅船的船員從海上撈上來,用魚網吊在半空曬著,而那位監察員也是被魚網吊在我身旁,就是牠仍擁有剋制我的東西,所以我才動彈不得,那時我還沒有人類的形態,這群海員就像從海裡撈獲兩隻怪異形狀的生物。
「那監察員是比我優秀的高等生物,牠可以說是你們地球人說的『變形蟲』,牠可以隨環境而將形狀改變,當時牠對我說我們不是這星球的生物,既然落得這樣的遭遇,只有互相照顧才能在這星球生活下去,要摒除我們以前那星球的不同種類不能共存的觀念,首先要適應這星球的生活環境,終於我在一段長時間裡適應了地球的空氣,而牠找個晚上弄破了魚網,咬死了一名當值水手,從水手口裡鑽進他身體內,變成人形,又咬了我,把牠體內的原素輸入我身體,讓我也擁有他一半特別原素本領,我也咬死了另一名水手,侵佔了他的身體,我也成了人形。」說到這裡雷曼多攤開右手向何杰庭展示一下自己的身體。
「雖然我變成人形,但監察員還擁有剋制我的物體,我還是要聽從他吩咐去做,受制於他,我們成了三桅船的船員,船長只說是水手監管不住,讓從海上撈上來的兩頭怪物溜了,船到了葡萄牙後,我跟監察員上了岸,在里斯本居住,慢慢學如何做人類,又因為我們有超乎人類的能力,賺了不少錢,成為巨富,但我一直是牠的隨從,而且我們多年來保持不老形態,這點令我們不能在固定一個地方長住下去,漸漸過了幾十年我再忍受不了,我私下把賺來的錢換上鑽石、黃金、及有價值的東西,祕密收藏起來,以待他日逃離他的操控,可自由地生活,終於有一天我找到個機會,知道牠的弱點,就在牠食物中下毒,一年後牠身體逐漸衰弱,我知道成功了,就找個機會逃離牠。我坐上一條船到亞洲來。」
何杰庭聽了雷曼多說到這裡,不禁搖頭:「你變成了人類後,連人類的劣根性也一併接收了,真的可惜。」
「你以為只有我擁有人類的劣根性嗎?那隻高等生物還比我更甚,原來牠身體衰弱是裝出來的,牠早已洞悉了我周詳的計劃,我坐那艘貨船到了越南,牠竟可以在幾個月後追蹤而來。原來牠是嗅得到我身上發出的一鼓特別氣味,憑著牠身體內的特異功能,無論我去什麼地方牠也可以把我找出來,我在越南住了半年,牠終於來了,我跟牠狠鬥一場,沒想到牠體內人類的特性已比牠原來的星球人特性強得多了,我歇盡體力才能跟牠對抗,我抓到個好機會,把牠打傷了,牠負傷逃掉,我以為牠吃虧了不會再來打擾我,而且我在那次跟他搏鬥後也受了重傷,要休養生息一段時間才能令身體恢復過來。
「也沒料到牠躲藏起來身體復原得比我快,牠再捲土重來,無論體力、功能性都比我強,這一次我被牠重創,原來牠在跟我同住時也暗中向我施了毒液,一旦我受創,我身體內會衍生地球上動物的獸性,有些時候要吸吮人類脊椎神經內的某種分泌物才能維持體力,我為了抑壓這種獸性不想胡亂噬咬人類,怕惹出事端,所以一直熬著痛楚。」雷曼多說話時一雙眼睛裡那團紫光轉速得很快。
「人類的世界、歷史上都有正邪之分,聽你所述你跟那只星球上的高等生物究竟是誰邪誰正?」何杰庭感慨的問。
「我和牠只是在地球上寄居的異鄉客,你們人類在我們眼中只不過是極低等的生物而已,我那次負傷逃亡,一直逃到中國境內,終於也挨不過來在荒山野嶺裡倒下來,就是那時候遇上了你的母親。」
何杰庭和歐瑛雪等了雷曼多一直說,終於等到雷曼多說入正題了,他們兩個全神貫注的聽下去,歐瑛雪跪下來,兩人雙手緊握,相倚偎地在一起。
「我遇到她,當年她是個採藥材的少女,只有十七歲,她跟她父親相依為命,每天在荒野找尋珍貴的山草及動物的麝香,然後製成香露,由做父親帶到村落的市集去賣,她很小就沒有母親,她父親很自私,不為她找個丈夫,當年的女子十七、八歲已做了人家的媽媽了,她父親怕女兒嫁了出去,祇留下他孤單一個,但這對父女住在深山野嶺,與世隔絕,一切對外交易都是那做父親的單獨去辦,說起來,她當年是個美女,那天就是這對父女救了我,她父親一點醫學常識也不懂得,也不肯帶我下山交給別人醫治我,做女兒的有什麼就煮什麼給我吃,過了一段日子我漸漸恢復了體力。
「當時我覺得不斷地逃亡也不是辦法,我就留下來跟他們一起生活,她父親看見我的外表像個中年人,比他女兒大很多,又是個外國人,對我沒多大戒心,我為了感激這位少女救了我,我把體內的液汁,也等同人類的血液,每隔一段時期抽些出來,乘她不覺混在食物裡給她吃了,我也偷吃了她做的香料,祇希望日子有功,這樣可以掩蓋我體內的異味,過了幾年,她外貌一點也沒改變,延慢了她的成長生理過程,依然像個十七歲的女孩,這種現象令她父親也感到驚奇,而且她身體一天比一天精壯,但那些香料卻對我身體完全無用,我在地球上寄住得久了,習染了地球人的通病,竟有了感情的感覺,就像地球人一樣有了七情六慾。
「有一天我跟她到山上找尋香料草,竟禁不住用強侵佔了她,事後她一直在哭,我把我的身世告訴她,也告訴她怎樣令她青春永駐,她當時怎也不會相信,我帶她去找到一頭麝香鹿,迅速把那頭麝香鹿抓住,取了麝香給她,她才相信,那時候她父親患病,體力日漸衰弱,她央求我把體內的特殊液體也給她父親吃一些,我也給了,令她父親身體回復精壯,我又把我躲在越南的事告訴她,也對她說了我在越南的河內藏了一些財寶,足可讓她父女致富,她把這事告訴了父親,她父親屢次央求我帶她父女倆到越南去取回財寶,我就帶了他們去。
「我把那些財寶變賣了,擁有很多錢,她已經是二十八歲了,她父親有了錢竟娶了一個比他女兒還年青的少女為妻,仍有能力令那少女懷孕。」
當雷曼多說到這裡,何杰庭和歐瑛雪對望了一眼,他們都知道雷曼多所說任澤美父親跟那位繼室結婚誕下的女兒就是任澤芬。
「那知道我們住在越南那段日子,竟被她遇上牠、那個星球生物,原來牠一直在越南隱居等我回去。而當年她卻在越南邂逅了一個年青男子,她愛上了他,為了那個青年她背叛了我。有一天她和父親及新母親偷偷的離開了越南,還帶了我的財富走,只因為那位青年在越南出了事,被當地統治的法國人政府通緝,她們幾個人乘船回到中國,後來又逃到澳門隱居。
「我千方百計才找到她們,也到了澳門來,她跟那男子失去聯絡,我央求她跟我在一起,但她對他卻死心不息,拒絕了我,又過了十幾年發生太平洋戰爭,日本佔領了香港,當時她父親到香港做生意,竟被日本飛機轟炸香港時炸死了,同年她的繼母染上肺癆病,捱了幾個月也死了,她與妹妹相依為命,直至戰爭完結,日本投降,她說要帶妹妹到香港去,其實是她想擺脫我,但我已在澳門住了十多年,已習慣了澳門的生活環境,不大願意到英國人統治地方去住,在她離開澳門前一個晚上,她到我住處找我,竟狠了心,利用那高等生物給她的東西剋制了我,令我受了極大的傷害,我躲藏了一段長時間,直至我能恢復一部份體力,我在澳門找到一個葡國人,我吸吮了那葡國人的脊椎分泌物,使他成為我的隨從,是他把我祕密運回葡萄牙去,讓我隱居休養,這次我潛伏像某些動物冬眠,一共耗了幾十年才能康復。
我在潛伏期間,我不能再維持人的形狀,也是這名葡國男人對我忠心耿耿,把我匿藏在一個古堡裡的地窖,我亦分泌出保護自己身軀的液體,凝固後成為繭殼,一睡就睡了數十年。」
「你豈不是像美國小說作家華盛頓‧歐文的小說『李伯大夢』麼?」何杰庭在這時候聽得他說得久了竟爆出這句來調劑一下。
雖然身陷險境,但歐瑛雪仍含情脈脈地瞧了他一眼報以微笑,感激他在這時候仍敢逗她開心,她瞥一眼去瞧馮寅艾,這厮聽得太久竟坐在單沙發上睏睡了。
「我那個僕從利用我給他的金錢作了投資,他很有辦法,令我的財富愈滾大,我醒過來已成為巨富,但他竟患上了腸癌,不過在他去世前他已先為我安排另一副人類軀體讓我寄居,為了感激他,我再吸吮他脊椎分泌物,務求令他能抵禦人類沒能力想出醫術來治療的病症,但我的體內特質原素反而趨促他癌細胞的迅速生長,跟著他為我安排一次整容大手術,這次整容手術是在我們古堡的地下室祕密進行,照著我當年留下來的畫像,把我改造得跟當年的樣貌一模一樣,手術十分成功,我很快就復完了。這可能是我在地球生活得太久,受了人類食物和空氣及諸多外來因素等等雜質所影响,我的體質發生極大的變化,我以前未受任澤美毒害時,祇需小量的抗生素可以抑制我嗜血的需要,但再回復人的形象後,一天要大量的吃藥,當初幾個月他還以為自己回復健康,但後來就……。」
何杰庭聽他說得事事玄祕,不禁緊張的追問:「後來怎樣?」
「你急什麼,急著去死嗎?」雷曼多貶他一眼再說下去:「後來他在半年後舊病復發,癌細胞擴展得更快,我再給他我體內的原素也救不了他,他就去世了,他更根據我在數十年前昏睡前擁有的資料,他請了高手畫家來繪畫了我那位愛人的肖像,及你父親的想像圖,花了不少錢在中國各地、台灣、香港、澳門等地方,請了不少私家偵探追尋任澤美的蹤跡,又務求把一個酷似你父親相似的人找出來,或許是你父親的後代,這個任務是渺茫一點,但他也不放棄,直至他臨終前才把你找了出來,初時我跟你接觸時也不存什麽冀望的,但果然你是她的兒子,不過的確是你跟以前的他樣貌十分相似。」他攤開右掌像介紹自己:「現在你們都聽了我的身份陳述,還有問有答,你們死得瞑目了吧。」
「你等一會,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仍要保留你以前的樣貌?你大可找另一個不同樣貌的人附體的嘛。」何杰庭毫無畏懼的說。
「我這樣做是想找到任澤美時,她仍會認得那是我。」雷曼多冷笑著說,笑聲卻滲著淡淡的悲哀:「你們兩個準備受死吧,唉,任澤美,你死了真的可惜。」
「我還有問題。」何杰庭在拖延時間再問道:「你幹麼要吃大量的抗生素?」
「祇有抗生素才可抑制我體內生理的變異,令我不需要大量吸食人類的血,這是幾十年前我才知悉這藥物對我有益,當年我在越南的西貢,也是靠這種藥物來維持我的生命力。」雷曼多冷笑道:「你已知道太多了,該受死吧。」
「阿瑛,別哭。」何杰庭用指尖揩擦了她面上的淚水:「這幾天來我能跟你在一起,更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我已今生無憾,能跟你同死更是死而無憾,我們很快可以跟媽媽在另一個地方再會面了,我也有機會再喊她一聲媽媽。」
「對,這個還你,讓你戴著去見她。」她咽哽的說,想把脖子上掛著的三角吊飾除下來。
「那是什麼………?是不是她的遺物?」雷曼多面色陡然劇變。
當歐瑛雪把吊飾揚出來時,雷曼多眼睛裡的那團紫光突爾變得深紅,滿臉驚慄的盯著那吊飾。
「怪不得媽媽臨終前把這東西給了我,原來她早有一著知道我將來會遇上這怪物,這就是剋制牠的東西,你別除下來。」何杰庭恍然大悟的說。
生死存亡之際,她情急之下把項鍊扯斷,將吊飾拿給何杰庭:「你拿著。」
「我不拿,你拿著他不會對付你。」她硬塞進他手裡。
當她握著吊飾時,雷曼多竟然不再像剛才的恐懼了,想撲上來。
「別握著,可能握著會掩蓋了這東西的威力。」何杰庭急忙叫道。
「快點拿著項鍊,聽我的話。」她握著項鍊把吊飾幌著。
這樣子就令雷曼多忌憚幾分,他張開嘴巴,口裡的牙齒驀然變成尖銳,十分駭人,但礙著她手中之物,也不敢莽然撲前來。
「站在我後面,我就用這東西對付他。」何杰庭執著項鍊把吊飾幌了幌:「過來嘛。」他現在有物可恃,竟敢向雷曼多挑釁。
倏忽間,雷曼多竟像鬼影變幻,速度奇快,已站在歐瑛雪後面,張牙舞爪。
「他在我後面。」她大驚失色的叫嚷。
何杰庭急把吊著項鍊的吊飾往後一揮。
「糟糕。」他大叫一聲。
原來經他一揮,吊飾從項鍊甩掉,跌在遠處。
「快來幫手,把這女子先殺死。」雷曼多向剛睡醒過來的馮寅艾斥喝道。
「我剛才想接近一點她也不行。」原來馮寅艾也對剋制之物同樣忌憚。
「我先對付你。」雷曼多已用手握著歐瑛雪的脖頸子準備飛擒大咬。
何杰庭也不知道該怎樣去救她,心裡焦急,他伸手往背包裡掏,希望掏出一件武器來,結果只掏出那罐香水噴霧劑,他拿著香水噴霧劑旋即轉身,對准雷曼多張開的大口,按了噴射掣,香水噴射出去。
這剎那間,雷曼多倏忽把歐瑛雪放開了,他用左手握住喉嚨,右手抓著下顎,樣子像痛入骨髓,他的一雙眼睛不住地旋轉,整個身體突然顫抖不已。
「快去檢回那吊飾,它才是救命寶物。」何杰庭對歐瑛雪道,他見這罐平平無奇的香水噴霧劑竟能救他們一命,他馬上再向雷曼多噴多幾下。
雷曼多竟受不了一瓶普通的香水噴劑噴射,他躺在地上顫動,狀甚痛苦。
歐瑛雪檢起那小飾物,交給何杰庭,他絕不後悔地將飾物拋在雷曼多上。
何杰庭嗅到一陣劇臭氣味,他一手掩蔽鼻口,就是那麼簡單,雷曼多怪不得這麼討厭他抹上的香水並非無因,香水可以剋制著雷曼多,再加上那剋制曼多的小飾物,此時雷曼多已無力反抗,在地上亂顫,不久,整身軀已自燃起來。
馮寅艾見形勢兀變,也不及細想,馬上奪門而出,竟在外面鎖上大門,裡頭的人沒有鑰匙也打不開門離開;當時何杰庭和歐瑛雪只顧著對付大魔頭,卻忽略了小魔頭已逃之夭夭並反鎖上了大門,讓裡頭的人自生自滅。
他們兩人有幸目睹一場特技鏡頭的幻變過程,何杰庭馬上拿出手機來拍攝。
雷曼多身上的衣服和頭髮都已化為灰燼,皮膚一層層的剝落,像爬蟲類的兌皮,逐漸呈現黑褐綠色而毫無光澤的身軀,依然是那雙怪異的眼睛,跟著他的四肢變得纖瘦和收縮,沒有手指,末端是尖的,頭部像陀螺,有眼睛和闊大的嘴巴。
「杰庭哥哥,別站得那麼接近牠,牠可能會垂死掙扎,作出反擊。」歐瑛雪貼著何杰庭背後,她看見小飾物在腐蝕那隻爬蟲怪物的身體,傷口迅速拓大。
再過了一會兒,雷曼多已變成一尾巨大而身軀黑色渾身滑溜溜的爬蟲,在地板上抖抖簌簌,那雙眼睛的瞳孔仍狠狠的盯住站著的兩個人,似得已奄奄一息了。
何杰庭拿著香水噴霧劑罐子搖了搖,再往怪物身上噴,他竟伸手去拔回那件小飾物,道:「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東西,我才不讓它跟你陪葬。」
歐瑛雪仍緊張兮兮的說:「有了這個剋敵的東西,怕牠還敢反撲過來嗎?」
「咦,馮寅艾跑到哪兒去了?剛才我們只顧著對付雷曼多,竟忘記了他,若他突然襲擊我們,我們也會受害的,我們走吧。」何杰庭攬著她道。
他拉著門把想打開大門,才發現大門被人鎖上了。
「門被他鎖了,我們出去不成,這怎麼辦?」他氣沖沖嘟囔的說。
「我有辦法。」她胸有成竹的把手機拿了出來。
這時是午夜零時十分,在馮寅艾居住那幢大廈的地下室停車場內。
「唏,那個人不就是馮寅艾嗎?」幹探陳德廣指著前面的人對趙從寧道。
趙從寧駕著車子正由斜路開進停車場,搭檔陳德廣坐在他旁邊,車廂裡還有他們兩位同僚刑事幹探。
「看他走路神色緊張,恍恍忽忽的,像幹了虧心事出來取車子到外頭去。」坐在後面的長臉漢子阿華身體湊前,雙臂伏在椅背上說。
「老趙,要不要按號叫他站住?」陳德廣問道。
「別打草驚蛇,我把車子停在這停車場俟近出口處,你們監視他有什麽動靜再說。」趙從寧把車前燈熄了,小心停泊了車子。
這當兒,有兩個大漢從停車場,一輛泊了的車子旁竄出來,兩人手上都拿著紅星牌手槍,迅步走到馮寅艾前面,大聲喝道:「你是馮寅艾嗎?給我站著。」
馮寅艾正想插鑰匙去打開寶馬轎車的車門,聽見有人喊自己名字,轉頭看見兩人衝過來,他打了個突兀。
兩名大漢向他身上連轟幾槍,手槍是裝上滅音器,響起幾下微弱的槍聲。
馮寅艾中了槍竟不倒下,他發了狂性的不顧一切撲向其中一名大漢,伸出兩手,抓住大漢的脖子和肩膊。這閃瞬間大漢看得驚愕住了,這人怎會近距離中了槍還可以反擊,他再轟幾槍,血液從馮寅艾背後濺射出來,馮寅艾張開嘴巴就往他脖子噬咬下去,咬得他脖子血液標出,他馬上撒開拿著手槍的手掩住傷口,想叫也叫不出來,跟著身體軟癱,兩膝一屈,跪下來,身體往前仆倒。
馮寅艾中了多槍也若無其事,他把大漢踢開,別礙著他,繼而迅速轉身過來,狠狠的看著另一名大漢,他下顎全是鮮血,樣子十分恐怖。
那名神祕漢親眼看見自己同伴活生生被馮寅艾噬咬得不活了,也嚇得脚站不穩腳,雙手握槍,再向他轟了一槍,這一槍把他轟得往後彈去,他仆在轎車前,眼皮半掩,緩慢的仰起頭來,喘噓噓的想說話,但嘴巴沾滿血塊卻說不出聲音來。
四名幹探看見這突發事件也嚇得心殞膽落,都挺了手槍從車子裡衝出來,用手槍指向那大漢,同聲叱喝:「我們是澳門司警,你快放下槍,舉手,不許動。」
那大漢豈敢不從,把手槍摔開,舉高雙手跪了下來,爬向同伴,再抬起頭,用不純正的廣東話說得涕泗縱橫:「拜託,先救救我兄弟。」
馮寅艾身上近距離中了多槍,頭一垂下,兩腳一伸已經奄奄一息。
趙從寧握著手槍對準大漢,指揮若定的說:「阿華快召救護車來,給他扣上手銬。」他湊近馮寅艾,用腳輕輕踢一下馮寅艾的腳:「還不知道他是否斷了氣,剛才他連中幾槍還能咬傷刺客,真的說出來也沒人相信。」
那刺客大漢雙手搭在寸兒頭髮頂上,抬眼看著為他扣上手銬的司警阿國道:「我們是受人所托來殺他的,我會把委託人供出來,但你們要儘量救我兄弟。」
這時候,趙從寧的手機響起來了,他馬上接聽。
「什麽?你和男朋友何杰庭在馮寅艾家裡,被鎖上門不能出來?我們現在就在他家大厦的停車場裡,我們立刻上來開門救你們出來,見了面再說。」
謝從寧掛斷了電話,轉頭過去對陳德廣道:「看看馮寅艾身上有沒有他家中鑰匙,他非法禁錮了何杰庭和他女朋友。」
陳德廣照他吩咐,單腿跪下,小心翼翼的用一根原珠筆挑開馮寅艾的褲子口袋,伸手進去,小心翼翼的搜了一遍,再掏了一串鑰匙出來,向謝從寧揚一下。
房子的大門打開了。陳德廣和另一個幹探阿國雙手拿槍衝進房子裡,看見歐瑛雪和何杰庭安然無恙,才把手槍收起來:「你們沒事吧?」
「沒事。」何杰庭歡慰的轉頭去看了歐瑛雪一眼說。
陳德廣進了客廳,看見地上躺著的怪物,仍渾身顫震,似是仍有生命,但已半死不活了,他也嚇了一跳,向他們問道:「那是什麽東西?」
「說出來你也未必相信,牠就是雷曼多的原形。」何杰庭回答道。
「不可能的。」陳德廣看得目定口呆,不迭的搖頭,他拿出手機來按一下重撥鍵,說:「老趙,增援的司警兄弟來了沒有?來了的話你最好盡快上來看看。」他掛斷了電話向同僚叫道:「阿國,別走過去看,小心弄亂了現場証據。」
那頭怪物的眼睛仍有一團深紫紅色光團在溜轉,像是盯著現場的幾個人。
警車的響號聲如臨大敵的從遠處傳來。
「你們沒動過周遭環境的東西吧?」陳德廣向何杰庭兩人問道。
「這點基本常識我九歲已從電視片集裡知悉了。」何杰庭揚揚眉毛說,他是從死亡邊沿檢回性命,現在說話也輕鬆得多了。
歐瑛雪卻欣賞他的風趣,笑了,剛才兩人曾經歷生死關頭,情感又倍增了。
不久,門鈴響了。
陳德廣向同僚擺一下頭,示意他去啓門。
是趙從寧和兩名便服警探一同來了,當三人見了地上的怪物,趙從寧驚訝得用左手掩著鼻子和嘴巴,也耐不住那道惡臭,不住的搖頭晃腦。
「他們說這怪物就是雷曼多的原身。」陳德廣向趙從寧覆述了何杰庭的話。
「難以置信。」趙從寧不斷的微搖著頭。
「事實擺在眼前,不由你不相信。」何杰庭把手機遞給他們看:「八百萬像數,只不過鏡頭不夠精良,我可以用藍牙傳到你們的手機裡。」
「這怪物該怎樣處理?」陳德廣向趙從寧請示。
跟趙從寧一同進來的一名警探向他耳語,他聽了點動著頭,說:「何先生,這件事情你要保守祕密,絕不能洩露出去,請你和女朋友把手機交給我暫時保管,又再麻煩你跟我的同事到警察總部走一趟。」他伸手向何杰庭要手機。
「若有人掛電話來,麻煩你說我不會在警局裡渡過一夜。」何杰庭把手機交了給趙從寧,他言下之意是告訴趙從寧別留他在警察總部太長時間。
「謝謝你,我答應你們今天晚上為你們記錄口供不會超過兩個小時,不會耽誤你們的休息時間,至於這事你最好別對任何人說,因為我們澳門沒有比國家更先進的科研部,這怪物要交給國家機密部處理。」趙從寧拿著他們的手機道。
「就像美國洛玆威爾祕密基地處理外星人的事件一樣。」何杰庭說。
「你很聰明,你知道這情况就好了。」趙從寧豎起左手姆指道。
「為什麼我掛了電話向你求救,你們這麼晚才來,若是早幾分鐘來救我們,你們就可以親眼看見整個過程了。」歐瑛雪向趙從寧埋怨說。
足耗了一個多小時何杰庭和歐瑛雪才完成了記錄口供的事,整個過程中,他們兩個形影不離,卻並沒有把任澤美跟雷曼多的轇輵說出來,畢竟那是他的家事,也應該為死去的人保持一點私隱。
完事後,趙從寧親自送他們出大門口,向他再三道謝:「何先生,真的謝謝你衷誠合作,讓這案件在短時間內破了案,你可多在澳門逗留多兩三天嗎?若是在你公司上有什麼困難的話,我們澳門特區政府可以致正式公文給你公司的。」
歐瑛雪聽了禁不住雀躍三分的搖著何杰庭的手:「就這樣答應他吧,反正你星期三也要過來出席乾媽的喪禮,這又何苦舟車勞頓呢。」
「這個,」何杰庭還是有點猶疑,沒想到星期一才跟任澤芬過來看了親生媽媽最後一眼,結果要陪雷曼多過來,現在弄得還要在這裡再留幾天。
「我有你的名片,我們明天一早會把請求你公司批准你在這裡協助調查,要多留幾天的政府公函,用專人速遞到你公司去,相信你公司會接納我們的要求。」趙從寧經過一夜折騰,顯得有點累,掩著嘴巴打個呵欠。
「好,我就麻煩你們了,我就在澳門多留一周吧。」何杰庭跟他握手道別。
他們坐了趙從寧安排的車子回到歐瑛雪家裡。
何杰庭拿回手機,檢查一下,他剛才拍下雷曼多身體異變的珍貴短片已被警方刪除了,雷曼多的外星人事件將會成為國家的祕密檔案。
經過這晚上的突發事件,就是躺在床上除了間歇性的熱吻和愛撫稍作中場休息外,他們的話題沒完沒了,兩個人全無睡意。
「我記起來,乾媽曾在記事簿內曾記了關於這位『雷曼多』的事,不過他當年不是這個名字,這事也與另一個男人叫『柯千之』有關的,而你父親該姓何。」她霍然坐起身來,想去把桌上拿放著那些任澤美的記事簿和信件來看。
「我本來也不想看的,但雷曼多怎會受制於這吊飾?而單靠一罐香水噴劑已經把牠解決了,我母親在她的記事簿有提及嗎?」他也坐起身來,雙手放在腦後。
「當夜我也是粗略的看,許多事情也不大明白,經過今晚上才知道乾媽寫在筆記簿上的細節,就是要我們看了有所防範,現在我們一起看看也許可以尋出端倪來。」她把橡皮圈綑著的一疊信件和記事簿解開。
她前前後後把殘舊的筆記簿翻看了幾頁:「就在這裡,斷斷續續的。」
「不要緊,我的組織力很強,也會推斷,這強項現在就由我向你炫耀一下吧。」他用右手食指在太陽穴上輕輕地打個圈子道。
記事簿的那一頁已呈泛黃色了,任澤美這樣寫著:『洛爾賓把小枚隕石交了給我,那是用來對付察華迪的,我把隕石一分為三,把中心部份用金絲編做成小三角形,做了小飾物,作為項鍊,這樣察華迪就憚忌我幾分了。』
何杰庭看到這裡對歐瑛雪道:「母親所說那三角形金絲線編做的吊飾,我看裡頭就是隕石的精華部份,她說的那位察華迪可能就是雷曼多。」
「我看你推測得對,再看下去吧。」歐瑛雪又小心謹慎的翻過另一頁。
任澤美寫著:『為了千之和我們一家四人,我把隕石的表層命人切割磨成粉末,照著洛爾賓的教導方法,每天用一點點小份量混在香花草藥裡,給察華迪吃,絕不會察覺的,而且以前在中國初見他那段時期,他經常偷吃我做的香料…。』
何杰庭看到這裡摔一下頭道:「沒想到今夜聽雷曼多說,他曾以小量毒藥天天給帶他來地球的外星監護人吃,結果被別人以其人之道還自其人之身。」
歐瑛雪倚偎著他說:「你說得對,有些大自然的循環定律連外星人也避不了。」
記事簿跟著的兩三頁寫了些瑣碎事情,歐瑛雪又翻過幾頁讓他看。
『發生了奇怪的現象,這個可惡的察華迪現在已失去了靈敏的嗅覺,而且對我抹上的香水產生極度反應,嗅著了就像渾身不對勁,是我把隕石粉混在香料裡給他吃有了功效,況且這幾十天他身上發出怪味……。』任澤美這樣的記載下來。
何杰庭正想說話,歐瑛雪卻用指頭摁著他嘴巴道:「看下去再說。」
跟著的下兩頁任澤美寫了:『這魔頭為了躲避我的香水,竟搬離我們家,甚
至不吃我做的香料,看來我擺脫他控制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為了幫忙千之逃亡,我不管一切引誘了察華迪,讓他喝了我下了隕石粉的酒,他功力大不如前,竟受傷逃去,我帶同爹、二娘和澤芬跟柯千之一起坐船回中國去,柯千之,你知道我祇愛你一個嗎?』
何杰庭搔著下巴,想了片刻,心裡堵了石頭,他問:「究竟這柯千之是誰呢?」
歐瑛雪著頭答:「我也不知道,看過乾媽朋友寫給她的回信,說乾媽對你的父親何軒泛是終生無二的愛他,我也不明白怎會有個柯千之冒出來,而令乾媽死心塌地地為他做出所有的事。」
「畢竟已經是過去的事,我不想再看下去了,你反對嗎?」何杰庭把記事簿輕輕的闔上了,他離開床把記事簿和信件都放回書桌上,搖搖頭地思索。
「別想太多了,暫時把你的強項收回去吧。」歐瑛雪拍拍床褥,柔情似水的說:「快點過來抱著我,讓我令你忘記苦惱事,要瞧瞧這是不是我的強項。」
「明天什麼事情也別幹,請你先帶我去見那天你介紹給我認識的神父,我有事要請他幫忙。」他擁抱著她溫柔的說。
「那是列神父,什麼事要找他?我猜一定是你想把乾媽的喪禮弄得隆重點。」
「你怎會哪麼聰明?都給你猜透我心事了。」他擠眉弄眼的說。
第二天他們睡到上午十一時半,他是被手機鈴聲吵醒過來。
是葉總掛過來的電話。
「杰庭,你怎成了大人物,今天才上班已有個從澳門政府派來的專員,親自把一封最高行政機關發出的公函交給我,要我批准你多留在澳門五天,你快成為澳門姑爺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透露一點內幕消息給我聽聽好嗎?」
「沒什麼特別消息,澳門警方只是想我協助破案而已。」何杰庭答道。
「哪也犯不著勞師動眾由澳門高級官員出公函,又派專人親遞過來嘛,他們這樣重視你一定非同小可,我能不允准嗎?看來我們公司要在澳門開設支店的計劃要打鐵趁熱,要全速開動,你好好利用這幾天為公司搞些人脈關係吧。」
「這個當然,說不定我會是澳門分區辦事處的經理呢。」何杰庭開心的說。
他跟葉總談過電話後,立刻起床,全速梳洗,跟歐瑛雪出門去找列神父。
「歐瑛雪說你找我是商談你母親喪禮的安排,我當初還以為要感謝天主,我們這裡又多了一名天主教徒呢。」列神父不是個保守派,和靄又平易近人。
「我是基督教徒,我絕不會違背自己的信仰和背棄上帝,我就是想詢問一下列神父,你能否為一個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証婚呢?」何杰庭誠懇的說。
「原來你就是為這事來找列神父。」歐瑛雪喜悅得眼眶裡溢出淚水:「我曾跟列神父說過,將來我結婚他一定為我主持婚禮,昨天他就是提點了我這事。」
「也是天主指示了我昨天問你記不記得這事,你答應了他嗎?」列神父道。
她竟搖搖頭,向何杰庭做個古靈精怪的表情:「我沒親口答應他,因為他出人意表地託我帶他來找你,不循正途向我求婚,不過,他是個聰明人早看透了我的心事,這點我絕不會怪責他竟然劍走偏鋒。」
「謝謝你。」他用感激的眼神看著她,抓著她的手:「我相信我作出一生最大的決定是沒錯的,我在列神父面前證明我這奢望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不害臊,你欠了我一次求婚,我記在賬上,你別耍賴皮。」歐瑛雪笑道。
「我絕對不會耍賴皮,列神父,我想在我媽媽葬禮後的三天你能為我們先証婚,我結了婚才回香港述職,至於蜜月旅行和設宴跟大家同慶祝,我想要押後一點才實行,阿瑛,你同意嗎?」何杰庭緊執著歐瑛雪的手笑著問道。
「你們真的考慮清楚了的話,我樂意為你們完成這事。」列神父笑著道。
「我同意,我也願意。」她笑得璨麗,害羞的低著頭說。
「這句話你三天後要再說一次,現在不妨先練習一下。」列神父打趣的說。
何杰庭和歐瑛雪離開了教堂,在路上漫步,他拖著她的手道:「我真的感謝我母親為我做了這麼多安排。」
「我也滿意她的安排,世事真的出人意表,我當初也抗拒她操縱我的命運,但現在我也開心接受這安排,你會怨恨她拒絕跟你見面這麼多年嗎?」
「絕對不會,若不然我怎會擁有一件珍寶呢?」他肯定地摔摔頭。
「怪不得乾媽從來沒回過香港一次,而我也沒去過香港,我也從不期望去。」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以後不去也不行。」他揮動著右手食指道。
「我不許你說自己是任何動物。」她笑得很甜也仿照他一樣揮動著左手食指說:「但動物也要吃飯的,我們現在去吃午飯吧。」
她帶他到一家小館子去吃螃蟹粥和炒麵條,沿途上,他已鎖定了經過街上的目標,等一下他要做的事該如何處理。
他們才坐下來,他說:「你知道這店有什麼好吃的,你就作主叫吧,不過我要到外頭先掛個重要電話,你應該開始學習為我打點一切,我會儘快回來的。」
「你先去吧,我看一下菜牌才叫吃的東西。」她也不追問他給誰掛電話。
他極匆忙的出了店外,以最快速度跑,要去辦好一些事情。
也拖延了二十多分鐘他才跑回來,當她看見他渾身冒汗跑回來時,感動得禁不住流淚,也說不出話來。
他就在館子裡眾多食客面前驀然單膝跪下,還喘著氣的捧著一大束鮮花呈上她面前道:「歐小姐,我現在正式向你求婚,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窘得滿臉緋紅,低聲的說:「快站起來,人家都看著我們了,別做一場戲給人家看,你教我以後怎樣再來這裡吃飯呢?」她再沉聲說:「我答應你就是。」
他站起來,惹得哄堂歡笑,他也紅著臉,拱拳向眾多顧客說:「謝謝。」再招手喚館子的老闆來說:「老闆,記著我們的樣子,也許過幾年我們會帶同我們的兒女同來,你記得給我們打個折扣。」
「我認裁了,論耍賴皮你比我更厲害,說要出店外掛個電話,原來是幹別的事情。」她看著那大束鮮花說:「我這輩子也忘不了剛才的窘事。」
「把你的右手拿給我。」他伸出左手來道。
「你嘛,原來是有浪漫潛質的人,埋藏得連自己都不知道,現在卻被我發現出來,叫的東西已來了,難道大家牽著手吃嗎?」她卻把右手放進他掌心內。
他打開手帕,裡頭夾著一個在五金店買的黃銅小環,為她戴在右手無名指上:「嗯,有點寬,不過附近沒有店舖讓我買貴重一點的指環,況且匆匆忙忙也不一定買得到,這就湊合著吧,下次我買了好一點的來贖回這個。」
她把手伸到背後說:「你送出的東西我才不會還給你,就是最普通的也有你的一番心意,我怎能不好好保存?」
「我想我真的愛你,人家說愛情可以令一個人徹底改變原來的性格,做出平常不可能會做的事,我本來是個害羞小子,剛才我在大眾面前向你示愛的事,這種事竟敢做出來,再說,我一向缺乏自信,不敢跟女生交往,現在已不同了。」
「對,是我改變了你。」她勺了一碗粥給他:「嚐嚐這個,你說你會再來的。」
「我不喜歡吃不要緊,祇要我孩子和孩子的媽喜歡吃就行。」他擠眉弄眼的說,也不嫌燙,大呷了一口,燙得他鼓起腮幫子吹著氣:「好燙,不過很好吃。」
「瞧你現在多懂得說話,我是怕你過猶不及,不單會哄我一個開心,還會哄其他女生開心,哪就糟了,愛情是兩個人的事,不容三人行的。」
「哪麼有了孩子不想三人行也不行。」他又調皮的說。
他們說說笑笑,把叫來的東西已吃了一大半。
「坦白說,我以前還以為自己會當上老處女,因為我對男性從沒產生過任何化學作用和愛意,直至我跟馮寅艾在一起,但覺得他不能給我安全感,他是情場浪子,澳門街每個人都知道,但我仍把頭裁進去,直至我遇上了你,你給我一種,嗯,該怎樣說呢?一種奇特的感覺,也可以說我對你是慢熱的,相處久了,就很快愛上了你,我想愛情對我來說是這樣的一回事吧。」她揩抹了嘴巴。
「雖然你跟我都有宗教信仰,但我相信這是中國人說的所謂緣份,你真的沒去過香港嗎?香港跟澳門只是一水之隔,你沒去過也令我詫愕。」他看著她說。
「沒去過。」她摔摔頭,噘起小嘴:「我也不希罕去,自從乾媽收養了我,她不去,我也不去,乾媽供給我美好的生活,雖然比上不足,但比下有餘,我也很滿足了,一個人凡事知足常樂,夫復何求,更主要的是她真心的愛我。」
「但我在香港幹活的,若跟你結了婚總不可能一星期才見你一两天吧。」
「有什麽不可能呢?你可以搬來澳門住的嘛,當然我嫁了你難道不跟你回香港居住,這樣說得過去嗎?對,後天是乾媽的出殯兼追悼會,她生前沒有朋友,生活孤單,明天我們會很忙的,你有給阿姨掛個電話問她來不來呢?」
「我還是有點惱她,她來與不來我也沒所謂,我知道她性格,她不會來的。」
「乾媽後天設靈堂有很多事要做,例如封吉儀包啦、拿回放大了的靈堂弔唁照片喇,佈置靈堂啦,我那群姊妹說過明天下了班來我家幫忙的,我是沒辦過喪事,要那群姊妹來指導呢,明天和後天晚上我們不能一塊渡夜了。」
「我只有回酒店獨睡了。」他嘟起嘴巴,裝個苦臉。
「別愁著臉,我們還有今天的晚上,況且來日方長呢。」她摔頭一下道。
「你別說我,你還不是愁著臉,照照鏡子看一下,拉長了臉多令我傷心嘍。」他拿著瓷湯匙,用紙帕揩了,當作是鏡子讓她來照,逗得她樂得笑了。
這當兒,她的手機響了。
「真的嗎?」她接聽了電話面色驟變:「我沒看今天的報紙…,」她一直在聆聽,良久她才說:「現在?我跟他在一起吃午飯,好,等一會再通電話。」
她掛了電話後,面上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吁一口長長的嘆惜說:「是王寶麗掛電話來,她說今天的報紙刊登了馮寅艾受了嚴重槍傷,情況危殆,射殺他的人是澳門黑幫請來的大陸殺手,其中一名也受了重傷,另一名被扣留調查。」
「我跟你一起只顧著過二人世界,不理會外界的事,其實發生了昨夜的事也不應該以為警方會把消息封鎖就事不關己,己不勞心,不看也不理了。」
「王寶麗還說,昨夜與一名本地富商扯上緋聞活躍在社交界的名女人,在深閨裡因過度做愛虛脫而死,她的轎車在馮寅艾被槍擊的現場,警方根據她住的豪宅大堂閉路電視錄像帶,發現昨夜七時是馮寅艾跟她一起進入大廈的。」
「這樣說,她的死也與馮寅艾有關了。」他接著道。
她點一下頭,帶點傷懷的說:「那名女人就是我們昨天在萬豪軒喝茶時看見跟他在一起的漂亮女人,現在警方還等著驗屍報告,才能證實她有沒有嗑藥。」
「算了吧,別想太多了,反而趕跑了你剛才的快樂情緒。」
她把吃剩一小半粥的碗推開:「連我胃口也趕跑了,畢竟馮寅艾曾經追求過我多年,大家始終是一場朋友,若我說不關心他也只是騙你;沒想到他不單是跟女人扯上混帳關係,連跟黑社會也結上樑子。」
「我也吃飽了,讓我們結賬走吧,等一下出去買份報紙回家看,這幾天雷曼多把小小的澳門弄得天翻地覆。」他召店服務員來結賬。
「報紙是要買,但我暫時不會看,待事情淡了我才會看。」她憂傷的說。
這天晚上,他們很早就登床睡覺,因為翌日整天要為安排後天在殯儀館守夜的事情忙個不了。
但他們怎也沒法入睡,兩個感情發展得如此疾速的人有說不盡的話題。
他把自己的陋習向她剖白,懇切的說要把壞習慣戒除,再不跟那群〝諸朋久友〞有空就湊局打中國各地、五花八門的麻將,他決心戒賭,也將那天晚上雷曼多為他贏了十九多萬的事告訴了她。
話說得多,連放在床頭櫃上的那杯水也喝光了。
「我去澆多一杯水放在這裡。」她坐起身,下床,披上短浴袍說:「你說了你的過去,也該聽聽我說我的過去,這才扯平,不過我沒你說得那麼風趣。」
「唏。」他側著身體,頭枕在右拳頭上:「這好像你們天主教徒要對神父讖悔似的,難道也要說得風趣才讓神父有興趣聽嗎?」
她綁上浴袍的腰帶,豎起兩根指頭說:「一、我是說我過去的事,並不是犯罪的事,不是向你讖悔,二、你又不是神父,你若想當神父不理我的話,啍。」她搓起拳頭向他耀武揚威的說:「我會給你好看。」
他看著她優美的身軀走出房間。
「我可以打開你的背包看看嗎?」她在外面叫嚷說。
「隨便,反正我已向你公開了我所有的祕密了。」他高聲回話。
一息間,她回房間了,一手拿著一瓶水,一手拿著一個信封,她屈腿坐在床上,揚著信封說:「先旨聲明,我並沒有翻你背包裡的東西,這信封是我在你背包裡拿出來的,你認得唄。」
「當然認得,是你吩咐我回香港才能看的,究竟裡頭有什麼東西?」
「我就是用這封信來測試你會不會拆開來看,果然原封不動,證明你是個守信的人。」她把信封在他面前揚揚:「我那天徹夜未眠就是寫了一封信給你,也沒料到我們發展得那麼快,這封信內容已成過去了。」她作勢要撕掉那信。
「千萬不可撕掉,你說過的:你送我什麽東西也有一番心意,我要看。」
她把浴袍脫掉,倚偎在他身旁,嬌嗲的說:「哪你就拆開來唸出來吧。」
他坐起來,把信封一端撕破,將信紙打開,發現裡面夾著幾條白頭髮,他小心翼翼的把白頭髮放回信封內,開始唸那封信。
『杰庭:
當你看著這封信的時候,你已經離開了澳門,我是違背了原來的决定,要把乾媽的遺物全部信件和記事簿一起火化,把她所有的祕密跟她一起在這世上消失,我竟看了她全部的信件和記事簿之後,我十分懊悔這樣做,探知了一個親愛的人埋藏在心裡的祕密,你原來就是乾媽的親生兒子,你跟阿姨任澤芬是無直系血源關係,任澤芬不是你的親母,內中可能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祕密和轇輵,你若要証明我說的並非虛言,你可以調查下去,這裡附有我最親的乾媽幾根頭髮,你大可拿去作DNA化驗,跟你的DNA是否一樣,就知道了結果。
但當你知道了結果你會痛苦終生,十九年前,乾媽要費盡人力物力也要把我收養,原來她是為自己親子作出未來的安排,她想把我許配給你,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愛情這回事勉強不來,我絕不會依她的安排跟你共偕白首,今夜我們在夏荷香飯店吃飯,才發現你對人友善,又跟你渡過一個輕輕鬆鬆的晚上,你給我的感覺截然不同,當初次跟你見面時只覺得你算是長得好看,但說不上特別英俊,但愈看你愈好看,是你的內在美散發出來的男性魅力,我不敢奢求能跟你在一起,但我希望能跟你做個好朋友,不涉及男女愛情的異性知己。
祝福你。
歐瑛雪上』
他唸完了,把信珍而重之的摺好,放回信封內:「容我作閱後評論,這封信寫得字體秀麗,又充滿感情,我會將這封信用框子鑲好,掛在牆上,我有煩惱的時候會唸一遍,這又怎會是過時呢?它會陪我一輩子。」
「抱著我睡吧,吻我,用你的愛吻遍我身體。」她閉上眼睛說。
早上九時,一陣急促的門鈴聲把她吵醒,她見他仍睡得很熟,因為昨夜他們談到凌晨三時半才有睡意,她靜悄悄下床,披上浴袍趕出去開門看看是誰。
一會兒,他才醒過來,還以為她在衛生間漱口洗臉,他順手拿了一條大毯子圍在腰間,房門打開,他擦著眼垢,一踏步去了房外,馬上嚇得縮回房間去。
「出來吧,我看到你了,鬼鬼祟祟幹嘛?」
他只好硬著頭皮出來,怎也沒料到他那位養母任澤芬竟會大清早摸上門來,這一刻,他見到任澤芬竟然仍有畏懼感覺,自從他知道她不是自己母親,又行為卑鄙,但總沒在心裡想到若是面對她時會說些什麽話,雖然她做了很多對不起他親母的事,畢竟她已跟他生活了二十七個年頭,他是狠不下心對待一個年紀老邁的人,口裡怎樣說也好,現在他就受到了考驗。
「稍後,我穿好衣服才能出來。」他轉回房間裡,把昨天穿過的衣服穿回去才再步出客廳,裝作若無其事,冷冷的問:「你來幹嗎?我以為你不會來。」他坐在歐瑛雪旁邊,關心的說:「你怎樣哭了,她大清早來就是要弄哭了你。」
歐瑛雪摔摔頭:「杰庭哥哥,阿姨已跟我談了好一會了,我沒進去喚醒你。」她吸一下淚涕再說:「阿姨,這裡永遠都歡迎你。」
他故意把歐瑛雪攬著:「你來了也好,省得我再掛電話給你,我本來也應該知會你一聲,待辦好了我親媽的喪事後,我們會結婚,你反對我們也無用,不過,我會依然對你好,畢竟你養了我多年。」
一旦他鐵了心,能有勇氣對任澤芬說出絕情的話,此際他再無所懼,何况他靈機一閃,想起以前在大學修過電影科,教授對他們說過『方法演技』,就是演員有時候演出感情戲時,培養不出那種喜怒哀樂情緒的話就用得著這種方法,是內心把曾經歷過發生那種情緒而令自己刻骨鏤心的往事想起來,這樣才演得出來,雖然這刻他是有點麻醉自己的心情,但若用得著怎也挪用為先,他立時在腦海的屏幕上播影出任澤芬怎樣難以相處,小時候怎樣對他有嚴厲的體罸,逼使他一有了經濟能力馬上搬離家裡,想及此,腦屏上才播了小段快速鏡頭,他已產生出情緒,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心裡還告訴自己:誰說唸書沒有用?該揍。
「我記得那天你跟我說過阿瑛配不起我,你是深謀遠慮,怕我們在一起知道了你的下三濫手段,把我親生母親趕盡殺絕,令她跟我骨肉分離,置姊妹情不顧,你如此冷酷無情,多數說你惡行也嫌弄髒了我的嘴。」他愈說愈激動,好像在大義凜然的唸舞台劇對白,但看也不敢看任澤芬一眼,仰起頭,一口氣面對放在前面的電視機說話,好像那兒就是觀眾席。好一個窩囊的蹩腳演員。
驟然,他想到這樣對一個老人家責駡是不是有點過份?他又有點後悔了。
「哪你說夠了沒有?」任澤芬淡然的說。
「對不起,阿姨,你來了哪麼久我也沒斟茶給你喝。」歐瑛雪想站起來。
「阿瑛,你不用澆茶給我喝了。」任澤芬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紙包菊花茶:「我上來之前在附近的小店買的,喝完還有一包。」
何杰庭看着放在客廳裡的行李箱,冷峻的補充一句:「你是有備而來。」
「你真的睡足精神就多話說,從小到現在也一樣。」任澤芬語氣比他更冷。
「阿姨,多喝這個有糖份的飲料也無益的,你拖著這件行李箱,一個老人家怎爬上二樓來呢?」歐瑛雪揩過淚水說。
「我坐出租車來,司機先生是個好人,我多給他一點小費,他就義不容辭,為我把行李箱拿上二樓來了。」任澤芬啜了一口飲料,略搖了頭:「阿瑛,聽你說了,現在才覺得這東西真有點甜膩。」
「哪我去沏一杯淡菊花茶給你喝,前幾天你住在我這裡時,我買了回來想沏茶給你喝,但你那天已走了。」歐瑛雪搡著鼻子站起來。
「不用你去,杰庭,你去沏茶。」任澤芬發號施令的盯著他。
他脖子一伸,詫愕地對著牆壁唸對白道:「為什麼我要沏茶給你喝?」
「你不是在這裡跟她同居的嗎?這家裡的東西你還摸不熟嗎?」任澤芬冷言諷語的對他道。
他聽了任澤芬這樣說,稍搖頭,覺得她真是本性難移。
「你先不用去沏茶,先聽我說,你們年青人相愛我若是怎樣阻撓也沒用,」任澤芬揉了一下頸喉,像個唱戲花旦唱一段戲時先做一些準備工夫:「就是你們怎樣看我,想得我怎樣差勁,也不能一下子把我定了罪,判我徒刑,也該讓我在法庭上有辯護的權利,也該聽聽我的處境再作判斷吧。正如那轟動一時的遺產爭奪案,全球的人也知道那貪婪小人一副相由心生的下流樣貌,而且表面証供明眼人都瞧得出有破綻,但香港特區政府還要為這案開庭,不惜浪費時間,也給了那下流胚有抗辯機會,為什麼我沒有呢?」任澤芬理直氣壯的說。
「別把我們的事跟那丟盡天下男人面子的人扯在一起,他不配當一個男人。」他氣憤的抗議說:「哪你說吧,我們相信你的辯詞與否是由我們自行判斷。」
「不錯,我承認那天聽了我姊姊說要拙合你們兩人,的確是心裡有點氣,我為她養大了兒子,連她臨終前也要為兒子安排好婚事?我跟她兒子生活了多年,竟一點為他挑媳婦的權利也沒有嗎?」任澤芬撫摸著歐瑛雪的手再說:「阿瑛是個蠻漂亮的女孩子,若是普通老人家看見你,包管會叫兒子加把勁去追求你,我卻與人不同嗎?絕不是,杰庭,從你懂事時真正認識你的父親開始,他已垂垂老矣,已喪失了他年青時的鬥志,雖然他年青時我不在他身旁,但以你媽媽這般美貌的女人,一直幾十年也要等著這個風流倜儻,到處留情的浪子回來,他,一定是有他的魅力。
「我後來跟他做了有名無實的夫婦後,明查暗訪他的過去,也偶爾聽他和你媽說他幾段往事,才知道你父親是個絕不平凡的男子漢,他出自名門世家,又留學法國,唸的是醫科,年青時長得又帥又瀟灑,性格又頂天立地,只是他命途多舛,否則他早已是個名醫了,他經歷了充滿傳奇的一生,在大時代巨輪下被輾碎了他多少壯志,也犯不著在文化機構裡當個平庸的職員,鬱鬱不得志。
「我再跟他見面時他已七十多歲了,初看他只是一個有性格、温文爾雅、也能看出他年青時的輪廓,但覺得他祇不過是個老頭。」她說到這裡,打開了手袋,隆而重之的把一個信封拿出來,裡面有一張古舊的照片,她遞給歐瑛雪看。
歐瑛雪看了。那張舊得變了棕褐色的黑白照片似是上世紀初年拍下來的,一個穿著硬邦邦高領襯衣的青年,頭髮梳得貼貼服股,還抹上了頭油,結著領帶,白褲子,白皮鞋,打扮得一絲不苟,衣冠楚楚的站在酸枝傢俱前。
「真的很像你。」歐瑛雪把照片交給何杰庭,還比對的看著他說。
「阿瑛,我向你坦白認錯,這張照片是我那天找借口留在這裡住,要翻你乾媽的遺物,怎也要找出來,拿回家去的東西,我當時若拿不到的話我絕不甘心。」她喟然長歎的說:「現在我專誠來澳門就是把這張照片還給你們。」
何杰庭看了父親年青時的照片,細看之下,照片的邊框已經被日子磨得有點像犬歯崩爛,他把照片翻過來看。
照片背後用墨水筆寫了:「給澤美,我年青的歲月卻不能像你的保存,希望你能保存我歲月的印記。愛 千之」,字體秀麗剛強。
「但我父親的名字是何軒泛。」他疑惑地問,倏忽他想到『柯千之』這個名字:「究竟柯千之是誰?」
任澤芬卻冷冷的說:「你先讓我說好嗎?傻子,千之是你爹的別名吧,這張照片在我沒跟他正式晤面時,我已看過姊姊如珍如寶的保存著,我怎也要把這照片偷走,是我心裡的一個難解的死結。
「沒錯,在大姊懷孕前我是跟姊姊有個協議,跟杰庭的爹軒泛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就是要給他們的孩子有一個幸福的家,我收取了姊姊的幾個房產作為交換條件。
「但我沒想到自己會愛上了他,當我愛上一個不愛我的人,我心裡的痛苦不足為外人道,我不容許跟我一起的男人心裡被另一個女人佔了,雖說我姊姊對我恩重如山,供我到美國唸大學,寵我,放縱我,我把我曾經有過的一段不愉快的失敗戀愛也歸咎於她,我恨她,一定要把她趕走我才甘心,結果我找到了機會,抓到他跟姊姊在一起擁抱,我終完成了心願。
「但自始他變得更消沉,更抗拒我,令我要熬更多的痛苦,我是生活富裕,但心靈更空虛,我聘用了私家偵探追查出姊姊在澳門的生活情况,也知道她收養了一個可愛的女孩,相依為命。
「經過多年當軒泛老了,杰庭也長大了,他知道再無法找到姊姊才開始接受我,不過,一切已經太遲了。」說到這裡,任澤芬也忍不住流起淚來。
何杰庭從沒見過任澤芬流過淚,就是他父親去世,她像是無動於衷,她是一向硬朗、潑辣,嘴不饒人,沒想到她也有感性的一面。
「為甚麼我說阿瑛你配不上杰庭呢?」任澤芬再說下去:「因為杰庭長得太像他父親,他父親文武雙全,他不是,他父親有大理想,他沒有,他父親博學多聞,他卻視讀書為苦事,他父親性格超然,他絕對不是,他祇有他父親的外表。」
「你糗夠沒有。」他平常任得任澤芬駡他也不敢反駁,逆來順受慣了,但現在竟在他最傾愛的歐瑛雪面前貶他一頓,他不反抗才怪。
「不過,杰庭會改變的,他有優越的品種,這方面我深信。」任澤芬補充道。
真的是『一撥白糖一撥屎』,先貶後讚,何杰庭拿她沒辦法。
「我憂慮的是姊姊在沒認識軒泛之前,曾被一位異人沾汚了身體,她體內有那異人的特質細胞,可以令她青春永駐,她懷了杰庭,我深信她把這青春不老的特質遺傳了給杰庭,這樣杰庭到了某一段時期他也會青春常駐。」
當任澤芬說到這裡,何杰庭跟歐瑛雪互望一眼,心照不宣而笑。
「別以為我是說荒誕不經的話而覺得好笑,這是我姊姊親口對我說過的,阿瑛,一個女人最大的敵人是衰老,當你老了,他外貌上還年青,你能保證一個男人不出去找比你年青漂亮的女人嗎?
「我經歷過一個男人跟我一起,但心卻在別處,那種痛楚苦不堪言,我耽心他也承繼了他父親的風流品性,他去找女孩子做朋友就可以,但我一定千方百計阻撓他成家立室,也許,這是我杞人憂天。」任澤芬看著歐瑛雪道。
「阿姨,你少耽心這未曾發生的事吧,你說我父親許多優點我也沒有,我深信爸爸的風流品性我也沒法秉承。」他拉著歐瑛雪的手說:「我向你保證,當我們結婚時我也會在列神父和你眾多朋友面前作最真摯的保證。」
「我相信。」她撥一把擋在他額前的一綹頭髮,轉過身來對任澤芬說:「阿姨,你先坐一會,我要漱口洗臉,化點妝才讓他牢記著我也曾美麗過。」
「哪我……。」他仰起頭看著站起來的歐瑛雪,仍拉著她的手不肯放開。
就是他還沒作好心理準備怎樣跟任澤芬單獨相處。
「衛生間又不太大,容不下兩個人的,你乖乖坐在這裡陪阿姨吧。」她掙脫了他的手,微笑的望了任澤芬一眼:「待會一起吃點東西,今天我挺忙的。」
「你先去梳洗吧,我也有話跟你的杰庭說。」任澤芬揚揚手趨促她。
這豈不是最難熬的受難時刻?他心裡叫苦不已。
歐瑛雪進了衛生間,關上門,任澤芬馬上擺出一副他熟悉的面孔,用雙手握拳敲打著膝蓋,像奔波勞頓令她吃不消了:「麻煩你把我的行李箱拿過來,請。」
難得從她口中說出請這個字,若不是這點睛的一個字,他誓神劈願也不會幹。
「請你把行李箱打開吧,我剛才在出租車上開了鎖的。」
他聽她語氣跟以前截然不同。
她把一大叠文件拿了出來:「這裡是一間位於銅鑼灣區的店舖和兩間房子的地契影印本,單是店鋪的租金每月也有幾十萬,我昨天已托律師辦了過户手續,辦好以後就是你的了,我的遺產基金也全歸你。」
「我不希罕,也從來沒問過你一句你擁有的物業在哪裡。」他拼命地搖頭。
「你這一點跟你爸爸最相似,他也從不過問我這些事,這都是以前姊姊賺回來的,我已八十多歲了,待我百年歸老,還不是留給你嗎?」
「百年歸老?算起來還有十幾年,你先拿著,將來你可能會送給其別人呢。」
「送給誰?我又不像那個女人會胡亂送錢給近身太監的男人,我已無求無欲,早已妥善安排自己再走不動時會進養老院,那筆錢我已準備好了,我從不希望會成為你的負累。」她揚著手上的一疊文件道。
「你早已把我看得薄情寡義。」他唏噓的說。
「沒有,我感激你每個星期都帶我出去吃一頓飯,你一向都很聽話,現在我也希望你能聽我最後一次的話,在這些文件上簽上名字,算是我求求你。」
「別說得那麼嚴重好嗎?」他正視著她,拿了文件放在茶几上。
「簽吧。」她把原珠筆交給他。
待歐瑛雪出來了,他已把任澤芬的行李箱放回原位了。
「該你去刮鬍子了。」歐瑛雪說:「阿姨,你先坐一下,我進房間化妝去。」
「刮乾淨點,我最討厭你長鬍子。」任澤芬改過來趨促他說。
「唉,女人,阿瑛,你別向她拜師學藝。」他進衛生間去了。
一會兒後他們下了樓,找地方吃東西去。
沿途上,歐瑛雪扶著任澤芬,照顧她無微不至。
他找個機會在歐瑛雪耳畔問:「你不會怪她嗎?」
「是乾媽的親屬我都一視同仁,絕不會怠待。」歐瑛雪低聲回話時擺擺頭,秀髮迎風飄幌,他覺得她真的很美,不單是外表的美,內心的美才重要。
「杰庭,我活的日子不長了,我好希望你仍舊叫我一聲〝媽媽〞。」任澤芬在一間叫『順德人』飯店裡坐下來時,突如其來的說。
「唔,這個。」他冷不防任澤芬會這樣說突擊的話,他想了片刻才說:「媽,要我改口跟阿瑛叫你阿姨我總是不習慣。」
「阿瑛,我有很多缺點和行為不當的毛病,不知道我現在立定决心去改會不會太遲呢?但希望你們常提點我,因為我任性了幾十年,自以為是,是非不分,我要在活著的最後的歲月把性格徹底改變。」任澤芬拉著歐瑛雪的手。
頓了片刻,任澤芬咬一下下唇再堅决的說:「我向你們及上天作出保證。」
「媽,決心改過永遠也不會遲。」他搶著說。
難得的是任澤芬一向性格硬朗又向來任性妄為,也從不肯認錯,現在竟然能自我檢討,可能是她平生第一次,這一刻他的眼淚缺堤壩洶湧而出,他立刻別過頭去,不讓兩個女人看見他兩眼通紅。
「阿姨,」歐瑛雪微笑著說:「我跟杰庭哥哥已决定結婚。」她拿起茶壺,斟了一杯茶,恭敬的雙手奉上給任澤芬說:「也許我該開始喊你一聲〝奶奶〞,你若接受我是你媳婦的話,我先敬你這杯媳婦茶,奶奶,請喝茶。」
任澤芬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她用手摀住眼睛,流起淚來,良久,她揩掉淚水,一話不說,把燙口的茶喝了,燙得她伸出舌頭來,眼眶裡有淚溢出,也不知道是那杯茶燙得她流淚還是她感動得流淚了。
「奶奶,其實那杯茶,你淺呷一點就可以了。」歐瑛雪拿出衛生紙來給她。
「媽,你以後做事也不要太衝動,別做了再算,這是我第一次提點你。」何杰庭揚著右手食指,用老師的口脗道。
「謝謝你提點,管用。」她揩掉了淚,說:「我有阿瑛這樣的媳婦我就是做夢也夢不到,阿瑛、你的乾媽、杰庭,你的親娘及我的姊姊實在對我太好了,這頓飯必然是我一輩子吃得最開心的,姊姊設靈堂的事我希望能幫一把。」
「那太好了,我就是怕沒經驗還要靠朋友幫忙呢。」歐瑛雪高興地說。
「等會若我在你朋友面前我又失控,口不擇言的話你記得別客氣不提點我。」任澤芬誠懇的說。
「奶奶,我相信你不需要我提點的。」
「好媳婦,謝謝你。」
璨開的笑容在她層叠的皺紋上出現,有若陽光在雲層堆裡浮現,照得遍地閃閃發光,一切陰霾都煙消雲散了。
(異香客全篇完)2009年7月4日18時15分
(全文138,070字)
後記:
「箇中三味」第二篇也寫完了,歹角有了收場後,仍然繼續寫了萬多字,因為喜歡男女主角,所以欲罷不能,當我寫到有感情的情節,特別興趣勃勃,愈寫愈能宣洩自己的感情,我是個大情大性的人,就是這樣才喜歡寫感性的情節。
如今寫完一篇又是一篇,但絕不會寫得深奧,而易讀有娛樂性就是,人生哲理要深入淺出,寫得出就寫,也無謂給自己添加壓力,反正我寫了,讀者看不出來這就白耗了,也就是我力有未逮,難辭其咎。
這第二篇小說「異香客」開首是緊接第一篇「齒味牙聲」的結尾,而下一篇也是循此模式,這也算是我的小說的一點小特色。
2010年3月15日 星期一
箇中三味之二:『異香客』(上集)
2009/5/23開始寫
異香客《上集》
序章
深黑的夜幕,傳來幾響遠雷,像老人的咳嗽聲,一道電光像把夜空撕裂開來,一分為二,然後再次縫合得完整無缺,打閃的一瞬間,天幕是一片詭異的藍色,雨點灑在海浪上,奏起一波接一波的低音敲擊樂器奏鳴曲。
那個老人站在衛生間的窗子看著外頭,先把窗子關上,上了閂,把用薄木塊做的活葉窗簾扳下,要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
他已適應這裡的天氣,早上是藍天白雲,烈日高掛,黃昏後清風徐來,晚上過了十時就會打雷下雨,天天如是,像是老天調教了時間,從不改變。
這裡是南亞渡假勝地,一望無垠的白色沙灘,海水碧綠得令人心醉,景色優美,在東南亞的一角,與世隔絕,從城市來這裡路程也相當崎嶇難行,只有那些揹著背囊的青年男女流浪者會在電腦上找到這塊樂土,更不辭勞苦的結伴而來。
這種雅興他不再擁有,是因為體力支持不了,但他這次是乘海上滑翔機來的。
他連做夢也沒夢過自己會到這裡來,享受了五天這樣舒適的悠閒生活,他潦倒半生,孑然一身,到處飄泊流浪,直至厭倦了這種在大城市火車站裡蓋著層疊報紙渡宿,啃的是硬如石頭的麵包生活方式,他才打道回里斯本貧民區的家。
回到破爛殘垣的房子裡,要幹些粗活散工,領回幾個月政府給他的養老金,省吃儉用,直至可以讓他買到最便宜的火車票或船票,他又開始浪跡天涯,離開那散發霉味的破房子,他如此的生活方式又怎會想像出能擁有這樣的生活?
那天,他回到家裡,竟有速遞員送來一個大信封,裡頭的文件說他正好是里斯本第三千萬名外地幸運遊客,贏得一次到這裡的免費度假半個月,包括一張頭等艙來回飛機票,還有兩萬美元印上他名字的旅行支票,信封內附上一張用長距離鏡頭拍攝了他在里斯本剛踏出機場的照片,証明了是他本人,他看了整份文件不下數十遍,也不能令自己相信這是事實,不過他確信自己潦倒這麼多年,終於幸運之神會眷顧他一次,他就依照信中指示來了,在這裡,住的是海邊獨立別墅屋,像獨佔整個海灘,吃的是每天有身裁豐滿的土女從小市鎮裡帶來的當地美食。
她對他殷勤服侍,每天吃過晚飯後還帶他到小市鎮上唯一的酒吧消遣,酒吧裡有不同國籍的男男女女青年,都是揹著背囊的流浪者,他跟他們格格不入,直至第五天、也就是今天上午,他大膽碰了服侍他的土女胸部一下,跟著搭上了她。
今天晚上她留在這裡過夜,他已忘記自己什麼時候碰過女性了,這土女雖然算不上漂亮,皮膚黝黑,但具肌肉結實,既然他知道自己正走運,人走運時可能連外表也會改變,有了自信心就能散發出魅力,所以令這土女也肯以身相許。
他在衛生間裡脫光衣服,打量鏡裡的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頭,肌肉下墜,只怕亮相會令她倒胃口,所以他借口進來淋浴,是要拖延時間培養那份衝勁。
「好了沒有?」他聽見土女躺在寢室床上用破英語呼喚著他。
「快了,馬上就來。」他往下瞧,一點變化也沒有,心裡雖然有份兒衝動,但身體上卻沒點兒衝勁,他後悔自己不該勾搭她,免得自暴其短。
他跨進澡盆裡,總要先把整天臭汗洗掉才抱著她睡,至少自己是乾淨的,突然他心裡有個念頭,何不喚她進來共浴,可能這樣可以挑自己的情慾來,他往門外叫道:「你也進來為我擦背嘛。」
「唔。」外面傳來一聲呻吟,也不知是她答應與否。
他扭開了花灑水龍頭,經太陽曬了一天的水管,噴出來的水是熱的,真舒服。
突然遮掩澡盆的塑料簾子打開了,他興奮地說:「你這麼久才來?」
他看見扯開澡盤簾子的竟是個男人,嚇得什麼興緻也溜掉了。
那男人就是駕駛滑翔機送他來這裡的機師,此人皮膚枯黃,身體像有病患。
「你,你怎會進來?」這駭人的不速之客嚇得他幾乎昏倒過去。
當他感到心知不妙已經太遲了,機師往他脖子上一握一扭,動作快如閃電,他要張開嘴巴呼吸,機師另一隻手把帶來的特大背囊拉鍊扯開,一條又黑又長又滑的物體,但絕不是蟒蛇,那東西有雙怪異的眼睛,有折曲的六隻腳,颼的一下,整個軀體閃瞬由老人的嘴巴鑽入了他的身体內,此時他渾身扭顫,然後垂下頭來,暈過去了,等了片刻,他才再清醒,站起來,打量著自己的身軀。
老人從澡盆裡出來對那機師說:「你做得不錯,”他” 跟我以前的軀殼真的很相似,糟糕,我突然有極需要吸血的慾念。」突然,他渾身又顫震起來。
機師卻不慌不忙,拉開領口,側著頭,指著脖頸子後面道:「你先吸吮我的血,我需要你把你體內的原素先給了我,也許會對我的癌症有治療作用。」
老人就朝機師後頸靜脈咬下去,他閉上眼睛如入雲霄般舒服享受。
機師享受夠了,老人也像滿足了,身體不再顫抖了,機師帶著背囊靜悄悄地躡手躡腳的離開衛生間,關上了房子裡的燈,機師到書房裡,關上門,躲著。
老人進了寢室,裡頭黑燈瞎火,一條光禿禿的豐滿女性軀體扭動著:「來吧。」
那是向老人發出挑逗,他那雙透出詭異紅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特別耀目。
他猶疑片刻,終於撲過去,扭著她身體,像被囚禁了數十載的男性,再嚐美色滋味,也像一頭強而有力的猛獸,把她弄得半死不活。
一個多小時後,她氣喘如牛,不斷地搖頭,用破英語哀求:「不,不。」
他才順應她求饒,停止了功勢,她四肢無力地坐起來,一會兒再起床,她要扶著牆壁才能站得住腳跟,嘰哩咕嚕的用土語說話,聲調夾雜著既滿足又埋怨。
他把她裹身的長布交給她,又把一疊鈔票塞進她手裡道:「你回家去吧。」
她把布塊綑在身上,看著手裡的鈔票,滿意地笑了,點點頭,急忙離開了。
老人待她走了,隨便抽起床單圍住下身,到書房去,機師亮了房間的燈,拿出一張男人的畫像對他說:「你的樣子跟以前那個人還差一點兒,我已安排了整容醫生在我們古堡的地下室為你最後修飾,務求把你恢復以前的樣貌。」
「一切由你安排,你做事我絕對放心,事不宜遲,今夜我們就走,我要回去報仇,我要告訴那坑害我的人,我要回來討債。」老人抬起頭來發出一聲叫嗥。
聲音在夜空裡晃著,迴音盪漾,令人毛骨悚然。
正章開始
陽光燦爛耀目,照得何杰庭要瞇著眼睛,打了一個通宵麻將,倦得要命,不停地打著呵欠,他從朋友住的大廈出來,看看腕錶,揉一下眼皮,再讓自己看清楚一點,嚇了他一跳:『八點十分,天呵。』
昨天晚上,他答應過母親要陪她坐九點鐘的船到澳門去,還以為可以回家洗過澡梳洗一下才出來,看來現在趕不及了,若是七點鐘的話還可以回家走一遭。
『我以為還是七點鐘。』他心裡懊悔自己剛才在麻將結束時看錯了時間,他不敢掛電話給母親說要延遲一小時才坐船出發,本來母親堅持說要坐八點鐘那一班船的,他費盡唇舌討價還價,才拗得過母親讓他廷遲了一個小時才到碼頭。
這裡是羅便臣道,若步行下山到中上環的港澳碼頭也有充裕時間,但熬了一夜沒睡過,打牌賭注又大,令他提心吊膽,幸保不失,結算下來只贏了一百零五塊,這樣熬夜真的划不來,足熬了十一個多小時,端的是廉價勞工。
『坐出租車到碼頭去,說不定可以在車廂裡歇睡幾分鐘,也可以充點電才見母親,不然給她又逼供又教訓,那才煩人,而且到了碼頭還可以到麥當勞吃頓早餐,來兩份咖啡,足可提神了吧。』小睡幾分鐘對他來說也是奢望。
主意既定就伸手去攔出租車。
十幾輛經過的出租車都是載了客,正碰上上班時間,看來要攔一部車子也談何容易?他看一下腕錶,時間一分一秒的溜走,壓力卻一分分的增加。
終於一輛出租車停在他面前,後座車門自動打開來。
出租車司機從前面駕駛座喊叫:「快上車,這兒是禁區,不准停車的。」
何杰庭迅速登了車,還沒關上車門,車子已啟動了。
「到哪裡去?」司機問他。
「信德中心、港澳碼頭,快。」
他正想扣上安全帶,摸一下座位,發現有一包完整的薄荷糖,還有一罐香水噴劑,他打開噴劑的蓋子,察見還沒開封口的。
一定是剛才坐車的乘客留下的物件,兩樣東西都完整無缺,他本來想跟司機說一聲,但念頭一轉,正好兩樣物件我也大派用場,真的是天助我也。
他拆掉香水噴劑的封條,往身上噴一遍,正好掩蓋了宿夜的汗臭味。
「先生,你噴什麼?那味道令人嗆鼻,真濃烈,車子是開了空調的,你下了車才噴不行嗎?」司機從後視鏡瞪他一眼,發出怨言。
「對不起,我只是怕我身上的汗臭味比這香水味更嗆人,你會受不了。」
他又拆開了那包薄荷糖,拿了一粒放進嘴裡,想:『吃這枚薄荷糖正好掩蓋我熬夜打麻將時抽煙的惡臭,媽嗅不出來,不然她又有話噴我一頓,她最愛在大庭廣眾公開教子心得,我含著糖歇睡片刻正好。』
可是事與願違,那枚糖有超級辣勁,令他整個人清醒多了。
『媽的,這是什麼糖?舌頭也給炸斷了。』他暗裡抱怨,端的是啞巴吃黃蓮。
他只有眼瞪瞪看著窗外景物,一下子就到了目的地。
下了車,他把香水噴劑和那包薄荷糖都放進背包裡,先奔到洗手間去。
撒把尿,洗過臉,雖然滿臉于思,在鏡子看著自己,總算精神抖擻,二十七歲男,長得一米八高度,天生小捲曲頭髮,一向不把頭髮蓄得太長,尖面型,兩抹濃眉,大眼睛,小時候挺可愛,長大成人卻變成這模樣,英俊只算沾點邊兒。
在麥當勞吃了一份早餐,治理了癟陷的肚皮,灌了兩杯黑濃咖啡,張開兩臂伸個懶腰,再打了個呵欠,心裡告訴自己:『何杰庭,你已恢復精神了。』
他乘直行電梯到上一層,在噴射船進口處看到母親早已到了。
母親今年已八十六歲,滿頭白髮,她仍精神充沛,眼珠炫爍,腰間挺直,一點龍鍾老態也沒有,嗓門大,聲如洪鐘,烈性子,愛吵鬧,一點瞧不過眼,馬上冒火,他是怕她會爆血管,但活到至今仍是老脾性不變也不改。
他是家裡的獨生子,親戚說過他母親跟父親年紀很大才結婚,但算起來他今年才二十七,難道母親產下他時是五十九歲嗎?按常理是快六十歲的女人不可能再有生殖能力了,可能他是父母親收養的螟蛉子,只有這個可能性,自他懂事以來,母親對他經常打駡,直至他十五歲開始,母親才對他愛護備至,就算她跟自己沒血緣關係也好,母親養育之恩他是感激不盡,但說起來,他父親的樣貌極為相似,但他在樣貌和性格方面卻一點也不像母親,他父親不能向外人否認他不是親生的,哪有檢回來的養子會這般相像?這機會率是更微乎其微。父親在他十九歲時病逝,終年九十三歲,也算得享高壽,據他母親說:丈夫比她年長十五歲,他父親是個好學的智識份子,藏書很多,他唯一沒承繼父親的遺傳是他不喜歡看書,他歷盡艱辛才能大學畢業可算是完成了父母親對他的期望。
四年前,當他稍有經濟基礎,他馬上搬出來住,在外頭租了一個房子,為的是要擁有了自由空間,不用每天捱著母親的嚕囌。
現在母親跟一個菲律賓外佣同住在一間面積挺大的房子裡,一跟他聚面就數落佣人不對,若是他仍跟母親同住的話,天天聽那些不滿的投訴,也夠他好受的。
「你怎不會早一點爬來呢?」他母親一見到他就縐著眉頭罵道。
「媽,我準時到就是,現在還差五分鐘才是九時。」他指著腕錶說。
「該二十分鐘前到才是,這樣我們可以坐八時四十五分甚至九點鐘那班船,你做事就是像螞蟻一樣,慢吞吞的。」她繼續表現不滿。
「買了票沒有?」他早已瞟見母親手裡拿著的船票,只是找話來說。
「難道還要等你來了才買票嗎?哪豈不是要坐九點半的船?進去吧,快來不及了,我老是不明白,你本性沒半點兒像你老爸。」她似乎要讓其他人聽得清楚,她張開喉嚨說,壓根兒無須用擴聲器。
這不過是開場白,讓他好受的繼續有來,還一定有壓軸好戲呢。
過了移民局,登船時,他扶她一把,她倒像怒火還沒熄滅,瞧也不瞧他一眼:「你最近很忙嗎?鬍子也不刮,像個叫化子,我跟你說,你別學人家蓄鬍子,否則我見了你,不用鬍子刀來替你刮掉,我是用火來把你鬍子燒光為止。」
他們坐下來後,她還問道:「幹麼今天不把鬍子刮乾淨點?」
『媽呀。』他心裡叫道,說:「今天起來晚,來不及刮鬍子就出門了。」
「你怎不可以早點起床?還賴床?或是鬧鐘報銷了?」
「媽,昨天晚上我很早就睡,只可惜整夜輾轉反側,沒覺睡好,直至到了七時才闔上眼睛,只睡了一會又驚醒過來,但已是八時多了。」
「幹嗎睡不著?有心事還是其他原因呢?」
她驟爾低聲的問,聲調和祥,充滿關懷,反而令他覺得有點不尋常。
「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昨天整天也沒喝茶或咖啡,但總是失眠。」
「我也沒睡得好,十點鐘覺得有點睏就登床睡了,睡了一會兒就醒,才睡了十五分鐘,以後整夜睡醒醒,六時多一點就起床了,又沒給你電話,可能是你姨母的事令我心神不寧。」她搖著頭,滿懷心事的說。
「媽,別想太多了,姨母是你姊姊,她比你老,她病了就自然會離世,這是免不了的事,說真心話,我對姨母的印象也十分模糊,我們就在這一小時船程睡一會兒,養足精神吧。」他眼皮已開始下塌了。
「我希望還能見她最後一面,有話到了澳門再說。」母親也閉上了眼睛休息。他對姨母的印象真的模糊。
姨母一直獨身,以前是跟他們住在一起,他六歲那年,姨母跟母親吵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後來姨母就搬走了,從此也沒聽過父母提及姨母的音訊,印象中,他記得姨母年紀雖然比母親大很多,但姨母保養得好,好像青春不老,看起來這對姊妹是〝大小不分〞,姨母像是母親的妹妹,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姨母竟像是他母親的大女兒,姨母長得漂亮,不少親戚在她後面說閒言閒語,說她有不少親密男朋友,以當年的道德觀念來說,她就是水性楊花。他也曾聽母親說過,姨母跟母親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姨母的娘是外祖父的元配,他外祖母反而是繼室,使他難以置信的是姨母搬走後,母親對他說姨母比她大二十多歲,直至他長大後會分析事情,他猜哪是母親對姨母憎恨才會胡亂捏造這番說話來洩忿。
母親給他這種記憶讓他覺得女人的仇恨心很可怕,就是血濃於水的姊妹也可以用讒言傷害另一方,這也可能令他對女性一向抱著懼而遠之的心理,所以他連親密的女朋友也沒有一個,他也不強求。
他被母親搖醒過來。
「快到澳門了,上了碼頭,先去洗手間洗個臉,把眼垢擦掉,我不想你姨母看見你這把年紀也不會照顧自己。」母親拿了一包衛生紙交給他。
他掩著嘴巴打了個呵欠,又惹來母親的評語:「算你的儀態有了改進,打呵欠也會掩著嘴,你這樣大了,我也不能一輩子跟著你,俗語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端的沒錯。」
「媽,我想知道多一點關於姨母的事,自從姨母搬出去以後,也沒見過她了,你們好像失去聯絡,連爸的葬禮她也沒出現,你們之間的怨懟,但經過多年也該誤會冰釋了吧,你怎又知道她住在澳門,而且病重了呢?」
「自從她搬離我們家以後,我跟她真的沒有再有任何聯絡,就是連有許多親戚相繼逝去,在送殯場合也沒見她出現過,多年來我也以為這個姊姊已經死了,況且我們也搬了家,跟親戚又沒多來往,只是在過年時拜年見一、兩次面,許多親戚也避免在我面前提起她,但十幾天前她托我淑貞表妹的大兒子阿江帶一封信轉交給我,才知道她一個人孤單的住在澳門,已經病危,想見你,不,想跟我見最後一面,我考慮了一整天,才決定要到澳門去見他,畢竟大家都是一場姊妹,先打了一通電話到澳門處找她,也沒法跟她說話,只跟服侍她的女子聊了幾句,後來我再掛電話給你,要你今天請假陪我到澳門走一趟。」
母親帶著感懷往事的情緒說出一大堆話來,他看母親臉上籠罩著一絲淡淡的哀愁,也像是混雜了一點兒懊悔,大概是她睡了一覺,心情降了火,還是她年紀老了,冒火的程度已轉緩慢,他不得而知,也無心細究。
「到岸了,澳門我也甚少來過,算起來你父親仍在時跟幾個朋友結伴來過,住了一天,哪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還記得以前日本侵略中國時,我們一家逃難到澳門住了好幾年,都成往事了。」她帶點唏噓的說。
「媽,船泊碼頭了,上岸時你要小心。」
他本來有很多關於姨母的問題想說出來,但看見年紀老邁的母親似乎很容易勾起她傷心的記憶,這些問題還是不說為妙。
登岸時乘客都爭取有利位置搶在前頭,在不大寬闊的船上出口拐彎處,他母親雙手扶著牆壁,正小心翼翼的逐寸移動腳步,一對男女不小心碰撞了他母親。
「讓開一點好嗎?阻著地球轉,若是明明知道自己年老就晚一點上岸不行嗎?」那個中年女人低聲的說。
「太太,趕著送錢出去也不用那麼急,記著這句話:財不入急門。」他母親竟冒火,只不過是星星之火而已,淡然的反駁道。
「你這老傢伙,擋著路還咒詛人家,閃開吧。」那中年粗漢斥罵道。
母親瞪起怒目,正想反駁,何杰庭馬上拉著母親的手:「就讓他們先行吧。」
「澳門這種地方是品流複雜的人才來,若不是趕來看姊姊最後一面,你請八人扛大轎我也不來。」母親待那對男女走了忿然的說。
他也拿母親沒法兒,母親就是品性難移,一輩子火爆性格,經常得罪別人,她更恃老專橫,他跟她外出反而多了一份兒心理負擔。
到排隊過移民局時,稍有延遲,母親又來申訴:「這些澳門移民官員怎像吃了整擔豬油長大成人的,做事慢吞吞,同是中國人,香港政府海關人員比他們有效率多了,澳門政府真的窩囊廢,為什麼不派人過海學習一下?」
「媽,很快,很快了。」他只有這句話來安撫母親。
出了碼頭,他們到出租車站等車子,幸好很快就坐上了車子,否則他母親又怨聲載道了。
「照這個地址去,我們趕時間。」母親把一張寫了一行字的紙條遞給司機。
司機看了一眼說:「婆婆,十分鐘就到。」然後把紙條交還給何杰庭。
他看見紙條上的字寫得很清秀,母親也曾唸過大學,算是知書識禮。
出租車在一條窄巷停下。何杰庭付了車資,他母親縐著眉頭,抬眼瞧著黑乎乎的舊房子,連他手上的紙條也不用再看,可能是她已把地址號碼牢記在心內了,她找到了門牌號碼,興奮的說:「對,就在這裡,快上去,是二樓A單位。」
房子的確是很舊,黑沈沈的木樓梯,踏上去會發出吱嘎聲音,房子是日久失修,牆壁上油漆剝落,像是一個皺巴巴的老頭脫了身上的皮,露出筋骨來。
他在登樓前看過紙條上寫的地址,確實無誤了才按門鈴。
門鈴響了一會兒,才有人從門上的防盜眼窺望出來,喊道:「找誰?」
「找任澤美女仕,我們是她妹妹任澤芬和她的外姪,從香港來的。」
門打開了,屋裡是個青春又高佻的女子,皮膚白晢,算得上是漂亮一族,長頭髮盤了髻,她穿著緊身短裙子,身段優美,上身是敞開領口的運動衣,外面穿著花俏的圍裙,載著白色手術塑料手套,她邀請了來訪的人進入屋內。
「我剛為她揩抹身體,她等著你們來已等了一段時間,我是她乾女兒,叫歐瑛雪,跟她一起生活快二十年了,現在照顧著她。」俏女子低聲道。
「她怎樣?」任澤芬女仕打量著這女子,低聲的問。
「她可能不行了,隨時會走,她只等著你們來見她最後一面才能硬撐下去,我看她是十分辛苦的捱著每分鐘。」這位叫歐瑛雪的女子說話時聲音哽咽,眼氾淚光,看來她跟姨母的關係相當親密。
「她在哪個房間裡?」任澤芬眼睛往房子走廊三個房間掃射一遍。
「在最末那一間,任阿姨,請跟我來。」歐瑛雪指著前面的房子道。
任澤芬跟在歐瑛雪後面,看著她一雙粉黛玉腿踏著一對高跟拖鞋,不斷的搖頭,似是對這俏女郎的打扮有點瞧不順眼。
「我叫你阿瑛可以嗎?那天是你跟我說過電話。」任澤芬對俏女郎道。
「叫我什麼都可以,乾媽收養了我多年,你是她妹妹,我該喊你阿姨。」
「既然她患了重病,為什麼你不把她送到醫院裡去治理呢?」
「阿姨,乾媽堅持不肯進醫院,要留在家裡,我請了澳門街葡籍老醫生來為她看症,老醫生說她是不行了,住進醫院也是等日子,她若不喜歡住醫院就隨她意思好了。」
「哦。」任澤芬像同意她的解釋,那一聲像在深邃的心坎裡發出來。
歐瑛雪打開了房門,對裡頭呼嚷:「乾媽,你等著的人來了。」
何杰庭看見房間中央挨近牆壁的一張闊大的床上,躺著一個披散了整頭白髮的老嫗,她瘦弱的身軀滿是深坑似的皺紋,生命像在她身上被抽掉了,只剩下枯委的軀殼,面上的五官像被皺紋同化了,辨不出來,以前艷光四射,活力充沛的姨母形象在他腦子裡若隱若現的浮幌而來,但衰老竟把她完全摧毀,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應該說是另一件物體才對。
任澤芬看見了她也用衛生紙帕掩著驚惶的嘴巴,渾身顫悸,像從不曾料到她會變成這般模樣,久久不能言。
「她這十年來衰老得很快令我也吃驚。」歐瑛雪對任澤芬說了這句話,隨即走到老嫗床邊,小心翼翼地把她身軀扶高一點,讓她可以看見來客。
姨母任澤美躺在大軟枕上,張開層層疊疊的眼皮,眼睛只能露出一條線,似是吃力的說話,就算是寂靜的空間裡也沒法聽出她發出的聲音,歐瑛雪把耳朵湊到她嘴巴旁,才能聽到她說什麼。
稍頃,歐瑛雪才聽完了她說的話,輕握著她的手,轉身過來,作為她的傳述員說:「她問杰庭來了沒有?她想見的是杰庭。」
「姨母,我就是杰庭。」他沒移動半步,仍站在他母親後面。
任澤美緩慢地舉起一根指頭,歐瑛雪又湊頭去聽她說話,聽了一會,向她不住的搖頭,何杰庭的母親問道:「她需要什麼?」
「醫生把兩瓶強心劑留下以備不時之需,醫生也教導過我為她注射的方法,但醫生告訴我不能隨便為她注射,強心劑可能令她心臟負荷不了,她曾注射過半瓶,那次是她硬要我為她注射,她注射後的確是能寫字能說話,但半小時後陷入昏迷,差點兒斷了氣,當醫生和救護車來到,她才清醒過來,剛才她對我說,要我為她注射一瓶強心針,我是怕她受不了會死掉。」歐瑛雪含著淚道。
任澤美拼盡力氣的點頭,她是歇力想歐瑛雪達成她的要求。
「我看你還是為她注射強心針吧,她可能已不計較死活,只想有話跟我們說,我是她親人,也有權為她作出這決定吧。」任澤芬用硬邦邦的語調說。
「但我想她多活一點時間。」歐瑛雪咬著下唇,堅決地維持己見。
「小姐,一個人的生死自己也有權利決定吧,她可能只想見了我們,說了心裡話就放心離去,你幹麼不完成她的要求?你有什麼權利為她抉擇?」任澤芬對歐瑛雪毫不客氣的說。
歐瑛雪滿臉淚水,無奈的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把一包未拆開的注射器和一小瓶藥液拿出來,拆開了注射筒,開始運作。
任澤美注射了藥液,閉上眼睛,氣若游絲,也難辨得出她是否已經斷了氣。
歐瑛雪拿著針管,靜觀其變,也不顧在兩個陌生人面前涕淚縱橫了。
等了片刻,歐瑛雪伸手去任澤美鼻前檢查她還有沒有呼吸。
倏地,她身體顫震一下,用枯乾的右手指著脖子,動作速度比剛才快了些。
歐瑛雪迅速湊頭到她嘴巴聆聽了她的說話,她只說了幾個字,有若普通呼及,歐瑛雪點點頭,用枕頭把她身體墊高一點。
「杰庭,你、過、來,讓、我、看、你。」姨母把句子逐字的噴出來,但聲音清晰多了。
「姨母,我是杰庭,我跟媽媽一起來看你。」何杰庭踏前一步說。
任澤芬比他更快一步趨前來,握著她姊姊的手:「姊,我是小芬,我來了,以前的事我們一筆抹煞好嗎?」
任澤美用力的吸索幾下,再道:「杰庭,你、塗、了、香水?」
何杰庭聽見這垂死的老嫗說出這句話,真的被她弄得啼笑皆非。
「姊,你有什麼話跟我說好了,杰庭這孩子長大了,更難管束,我放棄了。」
何杰庭被他母親數落,臉也泛紅,母親就是在歐瑛雪這美女面前對他也毫不留情,這德性更令他驀然感到氣結。
「杰庭,你、看、阿瑛,覺得、她、怎樣?」任澤美並不理會她妹妹的話。
他聳聳肩膊,覺得姨母似乎是病入膏肓,神智不清,竟說這沒頭沒腦的話來。
「對、阿瑛、好、一點、她、會、喜、歡、你。」任澤美用盡氣力道。
「乾媽,你別急著說,先歇一會,我餵你喝點水。」歐瑛雪走到大床的另一邊,在另一個床頭櫃上拿了盒子內的棉花,滲了杯子裡的水,體貼小心地先用濕潤的棉花輕觸了姨母的嘴唇,再用湯匙勺了水,餵給她喝。
「阿瑛、是、好、女、孩。瑛,打、開、抽屜,把、紙、包,拿、來。」任澤美喝了兩口水,濕潤了咽喉,說話又比剛才好得多了。
歐瑛雪打開床頭櫃抽屜,找了一會,把一個摺疊成小方形的紙包拿出來。
任澤美感激地點頭,再噴出說話:「信?、把、紙包、給、他。」
「給杰庭嗎?」歐瑛雪要證實她的話,問她一句。
任澤美閉上眼睛,辛苦的點頭。
他拿了歐瑛雪遞過來的紙包,看見紙已發黃,還有幾十枚小斑點,看來這紙包已包了一段時期,他小心謹慎的拆開紙包,裡頭裹著一個用幼金絲線編織成的小三角型、只有一個一元硬幣般大小,織工精巧緊密,金絲線相連之間構成一個精巧的花紋圖案,中間部份卜漲,可能裹了東西在裡頭,三角小金絲包頂角部位有個小扣子,可以用鍊子勾起來,他拿著小扣子,幌一下,並沒發出任何聲音來。
任澤美像閉眼歇了片刻,再睜開一線眼睛:「你、好好、保、管、這、個。」
「謝謝姨母。」他仍好奇的仔細察看那小三角形金絲包。
「瑛,你、要、跟、著、杰、庭、一……. 。」任澤美說到這裡已像費盡了力氣:「信、那些信……. 。」跟著她的頭往右甩,閉上眼睛,連呼吸也沒了。
歐瑛雪緊張的輕搖著她,用手為她探脈搏,又將手放在她鼻子上,折騰一番後,既悲慟又焦急的叫喊:「乾媽,乾媽,你醒一醒,別唬我。」
但任憑歐瑛雪怎樣做,她的乾媽也全無反應。
「剛才是她迴光返照,她已用盡畢身力氣了。」任澤芬握著拳頭不迭的打著下巴,眼睛濺出淚水,她已激動得失卻理性。
「阿姨,我打電話喚醫生過來。」歐瑛雪也顯得六神無主,頭左搖右擺,在身上摸索一遍,終於在圍裙的口袋裡找到手機,拿出來掛電話給醫生,跟醫生通了話,她說話混雜了幾句葡萄牙文,何杰庭聽進耳裡,聲音悅耳動聽有如鈴聲。
「醫生有什麼話說?」任澤芬焦急趕著問她。
「醫生會馬上趕來,我們現在只有等他帶醫護人員來。」歐瑛雪滿臉悲傷的說,她把手套脫掉,塞進圍裙的袋子裡:「阿姨,真對不起,你們來了我也沒給你們倒茶喝,請你們到客廳裡坐一會,等醫生來好了。」
「也好,我也想喝點茶,但我想這裡守著她。」任澤芬也帶著悲哀的說。
「哪你先坐下來吧。」歐瑛雪把牆角的椅子拿過來。
任澤芬坐在床畔,看著動也不動的姨母,像是滿懷感慨。
待歐瑛雪出了房間,任澤芬馬上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邊,拉開那邊床頭櫃的抽屜,往裡頭搜索一番,似是要搜出東西來。
「媽,你怎可以這樣做?」母親的私下搜索人家的抽屜行為連他也看不過眼,低聲的說。
「你懂得什麼?」任澤芬搜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搜出來,只好把抽屜掩上。
任澤芬滿眼狠意地轉身,剛走了兩步,歐瑛雪突然轉回來,任澤芬正走到床尾處,馬上彎著腰,裝作整弄床褥被單,擺頭對歐瑛雪說:「我想把床單弄整齊一點,免得醫生來了,這床太凌亂了。」
「不用了,醫生每次來都是這樣子的,他也見慣了。阿姨,請喝茶。」歐瑛雪把拿著的兩杯冒煙的茶遞了一杯給她,另一杯給何杰庭。
「這是什麼茶?」任澤芬拿著杯子的把兒,嗅了一下。
「武夷山的鐵觀音,乾媽最喜歡喝的。」歐瑛雪禮貌彬彬的答道。
「她喜歡喝不代表我也喜歡喝。」任澤芬好像故意來找岔子。
「不要緊,我喜歡喝,媽,把你的杯子給我吧,你喜歡喝甜的菊花茶,我下樓去給你買回來,剛才我們下車時看見附近有家小商店。」他看著母親說。
「哪你去買回來吧,要不要我給你零錢?」任澤芬眼皮半掩的說。
「不用了,我馬上就去。」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哪好,我在這裡想跟阿瑛,你叫阿瑛對嗎?我跟你聊聊我大姊生前的事。」
何杰庭下了樓,他想道:『母親年紀大了怎會變得這樣?行為反常,根本不像個唸過書的人,若是我年紀大了像她一樣,哪就慘了。』
小商店是間雜貨店,面積不大但什麼也有,包抬文具、雜誌,這種家庭式經營的小店還沒被連鎖超級市場吞噬了也算異數,他買了一瓶菊花茶,轉回去,救護車和一輛私家轎車已停在姨母家的房子前面了。
他急速上樓,怕是救護員下了車會嫌他礙著救人不讓他登樓。
「救護車來了。」歐瑛雪開門時,他對她說。
她往樓梯下面瞧,看見救護人員挾著一張擔架床正登樓梯,她轉過頭對他說:「先把菊花茶拿給你母親喝吧,我等醫生和他們來。」
他返回房間,竟看見母親死心不息的又去翻另一個床頭櫃的抽屜。
「媽。」他忿然地大聲的說:「救護人員已來了。」
「真的給你嚇得心臟停了,人嚇人沒藥可醫治的。」任澤芬匆忙推上了抽屜。
霎眼間,歐瑛雪帶著一個滿頭銀髮的外國人進房間來,那人身後面站著兩個穿白色制服的救護員。
「姨母,他是一向照顧乾媽的霍巴都思醫生。」歐瑛雪把醫生介紹說,她瞟了床頭櫃的抽屜一眼。
「你們好。」醫生用中文說,走過去,掛上聽診器在姨母身上細聽了片刻,再小心檢查她的呼吸,揭開她眼皮觀察,一會兒後轉過頭來平和的說:「歐小姐,你的乾媽已經走了,人太老了就要自然的走,她什麼時候沒有知覺的呢?」
「她驟然沒有知覺我馬上掛電話給你了。」歐瑛雪聽醫生證實了事情,她忍禁不住,淚水直淌。
醫生把聽診器擇下,放回褪色的公事包裡,再看一下腕錶:「死亡時間定為十二時零五分吧。」搔搔頭:「我一時之間也忘了那句中文該怎樣說。」然後他向歐瑛雪用葡萄牙文說了幾句。
歐瑛雪已哭得淚汪汪,點了頭,咽哽的說:「那句中文是〝節哀順變〞,但我真的捨不了乾媽。」
「我早已經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該有心理準備才是。」醫生對護理員吩咐他們怎樣處理死者,再對歐瑛雪說:「你要跟救護車一起到醫院去辦理死亡證明書等手續,救護車裡只可坐兩名乘客,哪一位陪你去呢?」
「我陪她去。」任澤芬搶著說:「杰庭,你坐出租車去醫院會合我們吧。」
「哪倒不用坐出租車去,我開了車子來,反正我也要到醫院走一趟,這位先生跟我一道去吧。」醫生對何杰庭和任澤芬說。
當護理員把姨母放在擔架床上時,歐瑛雪哭得死活來去,令何杰庭看了也感動不已,任澤芬拉了他衣袖一把沉聲的說:「姨母給你的遺物你要小心保管。」
「媽,看我面子,拜託你在救護車上別說話再增添人家傷心了。」
「啍,你媽吃鹽比你吃米飯多,難道還要你提點嗎?況且我也不是個冷血的人。」任澤芬愀然瞪他一眼,小聲的說。
何杰庭坐在醫生霍巴都思的車上,介紹了自己及跟死者的關係。
「我在這八年內當上任女仕的家庭醫生,一年半前她患了一般的老人病,病情反覆無常,時好時壞,引起很多併發症,年紀已有一百多歲了,什麼藥物對她也產生不出什麼療效,住在醫院也沒多大作用,所以我批准她住在家裡,她只不過是等日子來臨,我跟他乾女兒也認識多年,她是個孤兒,任女仕在天主教的孤兒院領養她,歐小姐很聰明,在孤兒院跟修女學了一口流利葡萄牙文,任女仕對她很好,供她唸完了東亞大學學士課程,兩人相依為命,這兩年任女仕身體健康轉差,她就辭了高職,當上她養母的私人護士,跟我及上護士專科訓練學校學了不少醫療知識,這女孩子真的了不起。」
他聽了霍巴都思對歐瑛雪的述說,覺得她不單是靠外貌漂亮,更是心腸良善,值得他敬佩,但在姨母臨終前對他說的那幾句話,他自慚形穢覺得自己怎也配不上她這般好的女孩子,自己是什麼貨式?一輩子吊兒郎當的混日子。
車子到了鏡湖醫院,他跟著醫生走,沒多久跟母親和歐瑛雪會合了。
歐瑛雪哭得兩眼紅腫,連任澤芬也傷感流淚,時而用衛生紙揩眼淚,揩得衛生紙也破碎了,雖然他對姨母沒怎樣深刻印象,但此刻他見了也免不了傷感。
「阿姨,你今天要走嗎?」歐瑛雪對任澤芬說。
「我不走,反正我回香港也沒事幹,我留在這裡兩三天才走,今天是星期一,我星期四才回去吧。」母親聲調變得出奇的愷悌對她說話。
「媽,我只請了一天假,可能不能陪你住幾天,哪怎辦?」他有點難為的說。
「掛個電話回你公司多拿兩天假不行嗎?」任澤芬睅出嚴厲的目光睚眥著他:「我決定了的事,沒有人能令我改變主意。」
「媽,我最近公司裁減人手,請假也要經幾重手續,挺麻煩的,況且你本來到這裡是一天往返的,你更換衣物也沒帶來,在這裡小住幾天方便嗎?」他想歇盡方法令母親改變初衷。
「要更換的衣物可以隨便買一些湊乎著,我不是沒有錢買不起,再說,阿瑛失去至親,而又是我親姊,難道我這樣就走嗎?」任澤芬昂起頭來高傲的說。
「阿姨,若不方便的話你們可以先回香港,到辦好事情出殯的那一天你們再過來也行,你不用為我擔心的。」歐瑛雪吸索著鼻水道。
這時候霍巴都思醫生走到大堂處對歐瑛雪說:「歐小姐,你跟我進去辦理你乾媽的死亡證明書手續吧。」
歐瑛雪拉著任澤芬的手說:「阿姨,你不用跟我進去了。」
「醫生,請問辦那些手續要多久?」任澤芬問道。
「這很難說,最快也要一個小時。」醫生答道。
「阿瑛,我就利用這段時間到百貨公司去買一些日常用品,再回來找你。」
「阿姨,我把我的手機電話號碼寫給你。」歐瑛雪打開掛在肩上的手袋,拿出筆和紙張來,寫了,又從錢包裡拿了幾個鎳幣和幾張澳門鈔票交給母親:「阿姨,你用這裡的硬幣用公共電話掛電話給我比較合化算。」
「不用了,錢、我有,要掛電話給你我們也不會計較,我的手機有漫遊服務的,我也把我手機號碼寫給你,若你辦妥了事情我們還沒給你掛電話,你就掛電話告訴我們在哪兒跟你會面好了。」任澤芬拿了她手上的筆寫下了電話號碼。
「哪待會見。」何杰庭搭著母親的肩膊向歐瑛雪道別。
何杰庭和母親乘出租車到了『新八百伴』百貨公司,整段車程母親保持緘默,他也省得跟母親扯談,乾脆閉目養神,一下子他就睡得不醒人事。直至到了百貨公司門口才被母親喚醒。
「付車資,我帶來的現鈔緊拙,不能亂花。」任澤芬對他說。
進了百貨公司,他說:「媽,我一向對逛百貨公司沒半點興趣,你買的又是女性用品,無須我給你意見吧,況且你又不喜歡接受別人意見,錢不夠的話,我現在給你,上層有家咖啡室,我在那裡等你好嗎?」
「怪不得你沒有女朋友,跟女性去逛百貨公司是最基本功夫,是苦差事也要熬著去做,這點小事你也不懂,好,你在那裡等我吧,我速去速回。」
他們分道揚鑣,他瞧著母親的背影,她腳步快捷,哪像個八十多歲的老婦?
他到了樓上的咖啡室,看看腕錶已是一時多了,肚子有點餓,就叫了一份三明治,一杯凍飲,在這段空閒時間,把姨母臨終前交給他的小飾物拿出來細看。
這三角形的小金飾物愈看愈美麗,手工精巧,放在掌心像散發出一股香氣,像只小稯子,他覺得奇怪的是姨母對此物如此重視,竟不交給跟她多年一起生活的養女而要交給他,再說這小飾物比較適合女性配戴。
咖啡室的女侍應把凍飲和三明治送上來,看了他掌心放著的小飾物一眼,道:「先生,你買給女朋友的飾物真的漂亮,她一定喜歡。」
連女侍應也覺得這飾物該是女性配戴的,姨母真的病到糊塗了,把該留給歐瑛雪的東西送給他這個男生,還是以後找個機會送回給歐瑛雪才是。
他用母親給他的衛生紙小心包裹了飾物,放回錢包裡,再準備開始進食。
他才拿起伴碟的炸土豆條吃,他母親已在咖啡室外頭東張西望,覓他蹤影,她手裡拿著大包小包,令他不能不佩服母親,才去了一會兒竟買了這麼多東西。
他喚咖啡室的女侍應過去帶他母親進來,幫忙她提手上的購物袋。
任澤芬喘噓噓的坐下來,看見小桌子上面的三明治,縐著眉頭,怫恚的瞋視他一眼:「你是餓死鬼投胎的嗎?遲一點吃東西也活不成了?剛才阿瑛給我一通電話,說要跟我們一起吃午飯,你竟先吃得津津有味。」
「媽。」他本來沉不住氣想反駁一句,但話在腦袋裡一轉,母親是剛失去親人,心情一定不好,又何苦添她憤怒呢?他只好呷一口凍飲消掉惱氣。
「給我叫一杯冰檸檬水下下火,三明治別吃了,打包,你帶回家當晚飯吃。」
他召侍應來為母親叫了飲品。
任澤芬檢視著購物紙袋,找了一遍,從其中一個大袋裡拿了一個小紙袋出來,遞給他:「我買給你的,打開來看看喜歡不喜歡。」
他拿著小紙袋看見裡頭有個黑色小錦盒,心裡想:『母親對我真的是〝一撥沙糖一撥屎〞,情緒反覆,誰叫她是我母親,這生下來就沒選擇了。』
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條幼细的金項鍊。
「喜歡嗎?不喜歡也不准不帶,把剛才姨母給你的小東西勾上去,現在開始配戴,以後也不准除下來。」
他依母親的吩咐做了。
「媽,謝謝你,這項鍊買了多少錢?我還給你。」
「好看就是,我送給你的,難道她送你一只雞我不可送你醬油去烹煮嗎?」
「媽,你需要錢的話我可以給你,我這裡有兩千多塊,不夠的話我可以在櫃員機裡提取。」
「不用了,省下吧,我也在櫃員機提了些錢,而且我買東西全是刷卡的。」
他母親要的冰檸檬水送來了,她呷一大口,吁了口氣,他看著母親這把年紀,很多同樣年紀的老人都不受得冰水,她卻照喝如夷,她身體壯健倒令他歡慰。
「那個阿瑛,你對她印象如何?」任澤芬凝視著他說。
「算了吧,姨母是在昏迷狀態說的話當不了真。」
「我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媽,我當然有自知之明,怎配得上她呢?」他聳聳肩膊道。
「你說什麼?我的兒子怎會這樣自卑?我是說她配不上你才對,瞧她看見了你活像癩皮貓盯上了眼,她眼角妖媚,穿的又不端莊,走路人搖福薄,露出一雙腿,擺明想吸引男人,她想當我兒子媳婦,除非我死掉。」任澤芬咬牙切齒道。
「媽,你怎可以這樣批評人家,她對姨母是勞心歇力。」
「啍,你可天真戇直,她可能打姊姊主意,不安好心,你能瞧得出來嗎?」
他抽口粗氣,按捺不住了:「媽,你剛才為什麼擅自搜姨母的東西?」
「不跟你說,說了你也不明白,我寧可省一口氣不說了。」
「媽,你今夜打算住在姨母家裡嗎?」他看著母親關心的問。
「到時再說吧,反正住在酒店我也付得起。」任澤芬噘起唇兒的說。
他搖一下頭,覺得怎也要勸告母親幾句,也算是盡了兒子的本份:「媽,這兩天我不在你身旁,你說話可別得罪了人家,那阿瑛若有話得罪了你,或你看她行為不順眼,也要忍耐一下,你是長輩,不要恃老賣老好嗎?」
「我什麼時候有恃老賣老呢?你給我說。」任澤芬兇巴巴的瞪著他道。
看來那杯冰檸檬水並沒有為她降掉心火的效用,他只好低頭保持緘默。
幸好任澤芬脖頸子掛著的手機響鬧了,她睥睨他一眼,咆哮的接聽了電話:「誰找?哦, 沒什麼,是我那不長進的兒子惹我生氣罷了,好,我們很快就到。」
她掛斷了電話:「結賬吧,阿瑛在一家叫『陶陶居』飯店跟我們會面。」
他們到了那間飯店,歐瑛雪已在店裡等候他們,招呼他們坐下。
那一桌還有一個青年人,穿著窄身運動衣,露出肌肉結棒的胳臂,濃密頭髮,前面一綹染了赤色,左耳朵穿了銀環,淡棕色健康膚色,看來是個經常作戶外運動者,他長得也算好看,見了兩位陌生人來了,馬上放下菜譜,站起來招呼。
「請坐,請坐,我叫了菊花茶,對口味嗎?」那青年人笑容可掬的說,展露出他一排雪白的牙齒,平易近人,惹人好感。
「阿姨,讓我來介紹,他是我的男朋友馮寅艾,馮大哥,她是乾媽的胞妹,我稱呼她叫阿姨,這個是阿姨的兒子何先生。」歐瑛雪介紹了各人認識,但她卻像是忘記了何杰庭的名字。
「幸會,我叫何杰庭,你叫我杰庭就行。」他伸手跟馮寅艾熱誠的握了手。
一個高級女侍應走過來,為他們澆茶,對馮寅艾說:「馮三少,這個鐘點才來吃午飯,想吃什麼?蒸一尾鮮活魚吧,店裡有一尾〝盲曹〞塌便宜賣給你。」
「伯母,喜歡吃什麼菜?這裡的炒菜頂棒的。」馮寅艾向何杰庭母親問道。
「隨便什麼也行,我吃葷的,也不必點清淡的菜,不過今天家有喪事,我就點一味齋菜吧。」任澤芬強作歡顏的說。
「哪我就大膽擅自點菜了,若有不想吃的就說出來指正我好嗎?先來一碟燒肉,紅皮赤壯,少點肥的,切薄一點,一碟炒管庭,剛熟就好,要炒得爽滑的,梅菜蒸菜芯,要弄軟一點,炒羅漢齋,少下點油,火要猛,清蒸活鮮吃得多了,今天攪點新意,用欖角蒸盲曹,要一斤重的,欖角剁碎一點,別下得太多蓋過了魚的鮮味,蒸不好的話我要退貨,還有蝦醬乾炒河粉,多點芽菜,油別下得像不要錢買的。」馮寅艾點菜時儼然是賣弄他對飲食很有要求。
「夠了,吃午餐實在太豐富了。」任澤芬輕揮著手道。
「阿姨,他是這店老主顧,我們吃不了的,他也有方法處理。」歐瑛雪道。
「你們是瑛雪乾媽的親戚,很少來澳門吧,澳門除了賭業興旺就是吃的文化保持優良水準,不賭的人來這裡就是吃不同的菜,喲,杰庭兄,我還沒給你名片呢。」馮寅艾把名片從皮革小盒裡拿出來給了何杰庭兩母子:「請多多指教。」
何杰庭看了他的名片,說:「馮大哥真能幹,製衣廠公司董事長、還有旅行社、汽車租賃導遊,這正好,我在香港也是從事旅遊業的。」他也將自己的名片遞了給馮寅艾:「日後可能需要馮大哥幫忙呢。」
「製衣廠是家族生意,我只是掛個名函,間中去開開會,許多事情也由家中大哥、二哥主理,不過汽車租賃導遊是我去年創辦的,生意才剛開始,現在只擁有幾部車子,有時候我也要親自出勤,小生意而已。」馮寅艾謙虛的說。
「年青有為,常言道:力不到不為財,小生意也能熬出頭來,阿瑛,你真的有眼光。」任澤芬拿著馮寅艾的名片笑咪咪的說。
「阿姨,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在唸大學時他是同系學長,今天我掛電話告訴他乾媽去世,他聽到噩耗馬上到醫院裡幫忙,真的是要謝謝他呢。」歐瑛雪又用衛生紙揩抹一下眼角的淚水。
「哪要麻煩你以後多多照顧阿瑛了,我姊姊算是她最親的人,猝然走了,她一個人怪孤苦伶仃的。」任澤芬拿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豈敢、豈敢,伯母,你今晚上留在澳門,住瑛雪家裡嗎?」馮寅艾道。
「不,我可以住在酒店,待會我們會去找間酒店住兩三天。」任澤芬道。
「阿姨,你是自己人,來了澳門怎可以住在外頭呢?我家有兩個房間,反正今天晚上也要守靈,你陪我吧。」歐瑛雪搖著她的手親切的說。
「傻女孩,我就是住在酒店也要陪你在家渡過午夜才走。」任澤芬輕掃著歐瑛雪頭髮,慈祥溫柔的說:「哪我不客氣了,就住在你家裡算了。」
吃過午飯後,由馮寅艾送他們回家,何杰庭安頓了母親,說定了星期四晚上他下班後會來澳門把母親接回香港去,也叮囑母親在歐瑛雪家裡千萬別得罪她。
「你看媽媽午飯時表現如何?我是個知書達禮的人,你放心好了。」任澤芬跟他私下作出了保證。
待一切事情辦妥了,已是下午五時了,也由馮寅艾送他到碼頭去。
馮寅艾跟他握手道別時說:「杰庭,我幹的澳門汽車租賃導遊生意才剛起步,要靠你這位香港著名旅行社的高級職員多多關照,下次你到澳門來,掛個電話給我,我開車子來接你,大家既成了朋友,可別對我客氣了。」
「我哪有馮兄那麼能幹?別瞧我名片上的職位函頭,那是個虛函,我在旅行社只當個普通職員,打工而已,若有合作機會,要請你多多幫忙才是。」
到了晚上,歐瑛雪煮回午飯剩下的菜作了晚飯,飯後她點燃了兩根白蠟燭,對任澤芬說:「阿姨,乾媽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我是信奉天主教,今天她走了,跟循中國習俗要為她守靈,繁文縟節免了,只點燃兩根蠟燭算是悼念她吧。」
「我跟兒子是信奉基督教,坦白說,受洗以來少去禮拜堂聽道理,姊姊已經走了,相信我們怎樣做她也全無異議,只是代表我們一份兒心意罷了。」
「阿姨,今天晚上你就睡在我房間,我在客廳沙發上睡就行,你把這裡當作是自己的家吧,我剛才回來已收拾了自己的房間,地方侷促,請別見怪,我想跟你一起到乾媽房間收拾她的遺物,也許有些東西會值得你留念的。」
任澤芬正是求之不得,但仍裝作淡然的說:「我跟她失去聯絡多年,也許她的遺物中會勾起我的回憶,一個人的遺物是那人過去的歷史記錄,每件遺物都有過去的故事,我們邊收拾邊交換對某件遺物的往事吧。」
「阿姨,你來得正好,不但可以送她最後一程。」歐瑛雪噙著淚,親切地拉著任澤芬的手:「乾媽許多遺物我也不知道怎樣處置,可能你認為有用的就送給你留作紀念,你留下來不走陪著我,我真的感激你,我們開始工作吧。」
她們進了任澤美的房間,任澤芬先幫歐瑛雪把她乾媽的故衣從衣櫃裡都拿了出來,逐件摺疊好,先放在床上,才開始收拾舊照片和信件。
歐瑛雪把信件用橡皮圈束了幾綑,也不細看,放在一旁,瞧得任澤芬睜大眼睛,好想逐一閱讀,但礙於歐瑛雪也不看,她也故作大方只好把好奇心摁住了。
任澤芬看見大堆亂七八糟的照片,也沒想到跟姊姊闊別多年,她竟留下了這麼多的回憶記錄,許多照片已泛黃及褪了色,任澤芬期望在這大堆照片裡找到她想找到的東西。
大部份照片都是十多年來拍的,可見証出任澤美由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蛻變成老婦,也可看見歐瑛雪的成長,由小女孩變化為亭亭玉立的少女。
到了某一段時期任澤美再沒拍下照片作記錄了。
歐瑛雪把每張照片的往事說給任澤芬聽,也略介紹了舊照片內的其他人物,她邊說邊忍不住流淚,耗掉了整盒衛生紙,對她來說記憶是炸碎心坎的爆炸品。
直到晚上十一時,她們暫停了令她們傷感的收拾遺物行動。
翌日,星期二,何杰庭回公司上班,他在旅行社裡幹活,雖然他在大學唸的是傳理系,但畢業出來人浮於事,想找一份合乎所學的職業也不容易,結果同校學長介紹了他見旅行社這份職業,一幹就幹了四年多,這間旅行社規模龐大,經歷幾年來的漫長經濟冰河期仍能屹立不倒,經過公司多次精簡人手,但旅行社幾個股東都對他特別關照,他反而是升職加薪,只不過是工作量增多了,有時候還要親作一些貴賓顧客及旅行團的導遊,但他看在厚薪因素也不計較辛苦。
今天他回到辦公室,案前已堆放大量文件,都是接待歐美國家來香港及澳門開業務會議的團體訂酒店及旅遊安排事宜。
他掛了算不清的電話跟酒店訂房,跟餐廳訂餐,跟導遊安排接待細則,忙到十一時四十五分還沒辦妥堆積如山的工作,連咖啡也沒喝過一口。
「何杰庭,請到葉總經理房間。」公司的擴聲器發出通告召他去見高層。
他放下電話筒,別上解開的襯衣領口鈕扣,把鬆開的領帶結拉好,離開自己房間去見這位葉總經理,葉總是個最注重職員儀表的公司股東,認為職員儀表是代表公司形象,不能隨便邋里邋遢的上班。
「杰庭,請坐。」葉總笑口盈盈的招呼他坐下。
葉總是個中年胖漢,公司能達到今天的規模他功不可沒,做事親力親為,為幾位隱形股東賺了大錢,自己卻患上血壓高、尿酸過多和糖尿病,人倒是心地不錯,對下屬好又不擺架子,一個人的成功自有因素。
「昨天你放假一天到那裡消磨?」葉總翻看著案上的文件,漫不經心的問。
「陪我母親到澳門去了一天,去辦點事情。」何杰庭整一下外衣道,
「哪真巧。」葉總驀然抬頭,張大眼睛,微笑著說:「有一位從英國來的葡萄牙籍旅客昨天親自前來,說要找一個導遊陪同他到澳門遊覽一星期,我們介紹了幾位同事給他,但他卻不滿意,說要找別的旅行社,我當然不能白白放過〝飛來蜢〞,費盡唇舌把他留住,又把員工照片給他選擇,他看了後就抽中你那張照片,說選中了你,但我跟他說你是我們高級職員,並非當導遊的,但他堅持要找你來當他的導遊,他給公司的酬金足有兩萬多美元,酒店及其他費用另計,還慷慨下了訂金,你說,我能拒人於門外嗎?」
「這樁生意當然要接,我不介意陪他到澳門去,只是出差一星期罷了。」
「這就好了。」葉總按著心房如同放下心頭大石似的:「我已命碧琪為這位客人訂了威尼斯人酒店套房,你也住在隔壁房間,他說他今天下午會再來。」
「他說會在什麼時候啟程?」
「沒說定日子,你今天下午留在公司裡等他吧。」葉總蓋上了文件:「今天中午我沒約什麼人吃午飯,只是跟夏董事長一起,跟他都是談風花雪月的話題,你沒約別人的話一起去吧。」葉總邀請他一起去吃午膳,他又怎會拒絕呢?
下午三點,那位闊客來了,何杰庭又被召進葉總辦公室去。
葉總給他們雙方介紹了。
何杰庭看見這位叫雷曼多的葡籍客人,看來有六十多歲,一頭捲曲銀髮,身形高瘦,驟眼看他不像是外國人,倒像是東南亞人,他皮膚很白,臉上皺紋不多,鼻樑上架著一副角質幼框變色眼鏡,穿整齊西裝,風度翩翩。
雷曼多跟何杰庭握手時,何杰庭覺得他握手強而有力,不過卻感到他的手異常的冰冷,驀然感到有一鼓寒氣直滲心頭,況且跟他近距離時嗅到他身上有種極難聞的氣味,令何杰庭難以忍受,但其葉總卻當作若無其事。
「說中文就行,我年青時期在澳門居住過十多年,現在想回去看看。」雷曼多操純正流利的中文說。
『正好,要是我要整天說英語,反而恐怕會有些時候辭不達意。』何杰庭心裡想,但他卻這樣說:「雷曼多先生,我說英語也行的,你想什麼時候啟程呢?」
「愈早愈好,我想明天出發。」雷曼多坐在沙發上,十指交疊,蹺起腿,溫文儒雅的說:「明天上午九時正出發可以嗎?」他瞧了何杰庭一眼,似是先徵求對方的同意。
「那好,我叫同事為你們訂船票和酒店,雷曼多先生是住在港島的君悅酒店,我們明天早上會派車子接你到港澳碼頭的。」葉總為何杰庭作了主。
「我們明天見。」雷曼多含笑的站起來,跟兩人握手道別。
何杰庭和葉總送雷曼多離開公司時,經過公司走廊,跟幾名男女同事擦身而過,幾名同事客氣地向他打招呼,像完全沒覺得他身上發出奇怪氣味。
他倆返回葉總辦公室內。
「葉總,雷曼多身上有鼓異味,你有沒有嗅得到呢?」何杰庭問道。
「怎樣異味?」葉總搖一下頭,呈八字眉的說:「我只嗅到他身上有古龍水香味,他可能是灑多了,難道你的嗅覺有異於常人,嗅不慣古龍水氣味嗎?」
「哪絕對不是古龍水氣味,難道我分辨不出來嗎?」何杰庭據理力爭的說。
「算了,你說是什麼味也好,別在貴客面前按著鼻孔,你嗅不慣也要習慣,適應了就自然沒事,還有你在澳門住上一星期,衣服輕便一點,別拖個行李箱去,丟盡公司的臉,你是去工作不是去旅遊享受。」葉總幌動著手說。
當夜他回到家裡,掛了一通電話給母親,告訴她他突然接到的任命,要陪同一個旅客到澳門去住上一星期。
「哪太好了,你既然住在酒店,我若在阿瑛家裡住厭了,可以到你住的酒店跟你同住,你到了酒店,可以向服務臺要求安排你房間有兩張單人床,我今天到澳門市走走,那些新酒店真的富麗堂皇。」他的母親在電話裡興奮的說。
他心裡想:『哪就糟透了,母親一向難與人相處,要她跟阿瑛同住,總是相見好,同住難,要她憋著悶氣,每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房間不受到她疲勞轟炸才怪。』
「媽,我是去工作不是去旅遊享受。」他套用了葉總對他訓導的話說:「我是當導遊,住的地方才不會寬敞,公司為了省錢,怎會讓我住大房間呢?你還是在阿瑛家裡屈就幾天吧,再說嘛,我陪著那刁鑽古怪洋老頭旅客,可能晚上回來已歇盡精力,第二天一早又要出動,回家一定要養足精神,怎知道他會不會晚上睡不著,又找我去做事?你跟我同住一室,只怕會半夜吵醒你,那就不好了。」
「諸多借口,不跟你住就不跟你住,把兒子養大了,母親就成了兒子的負累,真令人痛心,我是沒我姊那般有福氣,她養的阿瑛也會感恩圖報,我呢?」
他曉得母親耍這套苦肉計招數要他自動認裁,這招數試得多了,他也有拆招方法,就是管她的,他馬上轉了話題:「姨母的事進行得如何?」
「今天阿瑛整天一個人往外跑,那位唉呀男朋友也沒空陪她,說要到珠海公幹,她硬是叫我別陪她,我一個人到處觀光,澳門變了很多,我對一切也感到新奇,跑了一天,現在躺在床上累得半死,聽阿瑛說安排了兩星期後出殯。」
「哪好,若你住厭了我怎也想辦法先送你回香港,待出殯那前後兩天再去澳門,你累了,早點休息吧。」他想快些掛斷電話。
「杰庭,你到了澳門可別賭錢,這裡的賭場最容易吸引你這類人的,記住我的話,知道沒有?」她還要教訓一兩句,最後要聽到他說知道了才肯掛機。
歐瑛雪經過自己的房間,裡面還亮了床頭燈,她聽到在房間裡的阿姨還在談電話,聲音很低,她壓根兒沒法聽到她在說什麼,也不想故意偷聽,也猜度出阿姨是跟兒子通電話,大概是把今天到哪兒去跟他述說而已。
這位素未謀面的阿姨–任澤芬,祇是在乾媽臥病在床的最後幾個月,才聽過乾媽說有一位親妹妹住在香港,沒有聯絡二十一年了,十九年前,乾媽在孤兒院把她領養,當年她才六歲,她懂事後,從乾媽幾個朋友口中知道乾媽領養她的過程十分艱辛,又花了很多錢,但乾媽不把她領養誓不甘休,鍥而不捨,乾媽脾性孤僻古怪,在最後的幾年把所有朋友都趕跑,也不喜歡跟外界接觸。
她跟乾媽是相依為命,乾媽對她很好,比她唸小學、中學時期那些女同學的母親對待女兒更好,她要求什麼乾媽也會滿足她,裁培她成材,也從來不干涉及過問她的社交及其他私事,乾媽雖然將自己孤立,但卻希望她多與外界接觸。
直至她上大學,唸外文系,曾交上幾個男性朋友,但她不想那麼快談戀愛,而且並沒有一個男朋友能給自己一種特別感覺,而乾媽也任得她自由發展。
她出來做事,當上一間大機構的外貿部職員,的確有很多男生追求她,她挑了馮寅艾,只是把他當作普通朋友,把他當作擋箭牌,她也知道他風流成性,跟他談戀愛是自尋死路,所以把感情的煞車掣控制得很好,可說是裝上了安全鎖。
對於乾媽的生平她一直瞭解不多,也從不過問乾媽的往事,她跟乾媽相依為命,既然活得開心快樂,又何苦自尋煩惱去挑起乾媽不想提及的過去呢?
到了乾媽患病身體轉差,要臥病在床,她乾脆辭了工,在家服侍乾媽,而乾媽也對她說過自己有一筆存款存在銀行,就算她不用作活,她和乾媽也可以過十多年舒適生活,物質上絕不成問題,乾媽說那是留給她的一份豐厚嫁妝。
她奇怪的是乾媽的錢從何而來?乾媽從來不說,諱莫如深。
只知道她們住的房子是乾媽物業,但猜不透當年她怎會買下這舊房子。
乾媽身體日漸走下坡,大家相處時間多了,乾媽才偶爾說一些當年往事,但對自己的感情或有沒有結過婚仍是絕口不提。
還歷歷在目的是三個月前某一天上午,她到外頭買菜回來,走進乾媽房間裡,看見乾媽坐在床上,精神不錯,乾媽披散了一頭白髮,拿著鏡子用枯瘦的手攏著長髮,知道她回來了,乾媽嫵媚的看著鏡子問她:「我仍好看嗎?」
「乾媽,你在我心目中是最漂亮的女人,因為你愛我,我小時候生病,你不辭勞苦的照護我,是你那粿善良的心把你的內在美散播出來。」她坐到床畔為乾媽梳理那把長髮。
「你知道我真實年齡嗎?」乾媽放下鏡子才對她剖白:「算起來我該是一百一十二歲了,當年我們一家人逃難到香港,領取身分證時,我們是少報了歲數,瑛,若是乾媽說領養你是有目的你會原諒我嗎?」
「乾媽把我培養成材,又怎會有目的呢?我甘願服侍你終老,那是我目的。」
「我年青時很美麗,」就是那次乾媽告訴了她年青時的事,但只是點點滴滴,就像一本書缺了很多頁,她才知道乾媽年青時幹過製造香料生意,賺過很多錢,在澳門也買了幾層房子收租過活,兩年前乾媽把物業都轉了她名下。
以後只要乾媽稍有精神就向她倒敘缺了環節的舊事。
到了乾媽最後的半年前,對她說要找回自己的妹妹,臥床寫了一封信,她才知道乾媽還有親人住在香港,就是阿姨任澤芬。
第一封信寄了出去,幾星期後打回頭,信封上寫著:查無此人。又過了一段日子,乾媽終日憂心忡忡,身體變得更虛弱,才想到該把信寄給另一個親戚,請親戚把信轉交給乾媽的妹妹,也不敢心存厚望。
再等了十來天,阿姨從香港掛電話來,說收到了信,當時乾媽要注射了強心針才能跟阿姨說上兩三句話,那遭電話大部份是她說的。
阿姨終於帶著兒子何杰庭來了。乾媽撐到那一刻,見了親人最後一面才走。
乾媽臨終時說那番話簡直令她莫名其妙,她只見了乾媽的外甥一面,乾媽又怎可以撮合她跟內姪呢?這壓根兒是不可能的事。
那位內甥何杰庭,雖說不上特別俊俏,樣子也算是好看而已,一副戇直老實樣子,最怕是他裝獃賣傻,這種人最難防,最難猜得透。
『至於乾媽的親妹妹,鬼鬼祟祟的,深謀遠慮,看她像想從乾媽遺物中找到需要的東西,真箇防不勝防,乾媽生前連我也不許動那些信件,我也不能讓她去動,也許乾媽收藏多年來的祕密就可以在那疊信件中尋出端倪來。我也要尊重一位對我有恩的故人,就把乾媽一生的祕密隨她而去吧,終要找一天把乾媽的遺物信件全燒掉了,但我能狠下心腸這樣幹嗎?』她心裡想著。
她奔跑了一整天,終於抵不住疲倦,睡意阻撓她再想下去。
當夜何杰庭掛了一通電話給馮寅艾,向馮寅艾租一部整天用的轎車及司機。沒多久馮寅艾傳個簡單合約短訊到他手機上,但他也沒暇細看,他滿以為馮寅艾的合約祇是例行公事,手機信息上密麻麻的小字,他也看得辛苦。
臨睡前他收拾了簡單的衣物,全都放進大背包裡。
他整理平常的背包時,發現前一天在出租車裡檢到的香水噴射劑,他拿著看了一會兒,也把這東西也帶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門,到了灣仔的君悅酒店才是八時半,在大堂裡看到公司負責接送旅客的司機球叔早已來了。
「早安,何經理,這封信是公司給你的,昨夜你走了後,葉總經理的祕書李小姐碧琪召我回去拿的。」球叔把一封信交給他。
他已知道信封裡是到澳門去住的酒店,及一些著名餐廳、食肆的名字、地址及訂座電話號碼,還有一些觀光名勝地點,他昨天已跟葉總提過會租用一部轎車代步,葉總說這方面可由他自己去安排。
拆開了信封,裡頭有四張不設日期和時間的噴射船頭等船票,一張正如他所料的名單,他看了電腦打印出來的小字,搖了頭:「第一天住威尼斯人酒店,第二天是美高梅酒店,之後是永利、澳門文華,天天轉換不同酒店,真麻煩。」
「何經理,要不要掛個電話上房間去跟客人說我們到了?」球叔建議說。
「你趕時間嗎?這點事我不敢幹,也不想幹。」他摔著頭道。
驀地他嗅到一種異味,那氣味突然在這空氣清新的飯店大堂裡飄幌而至。
「早,你們早已到了嗎?幹麼不掛電話上房間通知我呢?」
何杰庭抬頭一看,原來雷曼多已站在他坐著的沙發後面,那種氣味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球叔瞟何杰庭一眼,蹙動眉毛,像是說:『我早叫你掛電話上房間去,你卻不聽,瞧客人也這樣說嘍。』
「雷曼多先生,你的行李我們代你提吧。」何杰庭迅即站起來,看著雷曼多身畔的行李箱道。
「哪好,我們走吧。」雷曼多用純正的白話說。
「這邊請。」球叔拿了雷曼多的品牌子旅行箱,左腋夾著另一個化妝箱般大的行李箱,攤開右掌,展示兩位他停泊那部大房車的位置。
「首先,我要對你說的是,我是姓雷氏,曼多是我的名字,你叫我雷曼多先生,那就太拘謹、太冗贅了,你可稱呼我雷先生,或是咂稱呼我〝曼多〞。」雷曼多在何杰庭身畔走,先以正其名。
雖然他們離開酒店到了外頭,外面吹著微風,但何杰庭仍嗅得著此人身上的異味,他正是不能忍受也得忍受:「哪我稱呼閣下雷先生吧。」
「其次是我雖然是葡國人,我跟你說過許多年前在澳門住過一段頗長的時間,我對言語是有點天份,你聽我說中文閉上眼睛還以為我是本地人吧。」
「真的聽不出來,沒有外國人說中文的口音。」何杰庭稱讚雷曼多一句,跟著他們登上大了轎車。
車子開動了,雷曼多突然從西裝裡袋取出幾粒藥丸來,拆開包封,把幾粒藥丸投進口裡,像吃小巧克力糖一樣,嚼了幾下嚥掉了,也不用喝水來送藥。
「雷先生沒什麼不舒服吧?」何杰庭從後視鏡看到雷曼多忽然要吃藥,他關心的問。
「沒事,只是老毛病要吃藥以防水土不服。」雷曼多若無其事的答。
車廂內開了空調,雷曼多身上發出的濃烈異味更令何杰庭難受,但開車子的球叔卻像完全感覺不出來,何杰庭看著窗外街道上的景色,心裡想:『難道是我心理上對他產生強烈的排斥心理才導至有這種現象,完全是心理作祟?』
「你塗了古龍水嗎?」雷曼多用手摸著鼻子。
「雷先生不喜歡嗎?」何杰庭忖道:『他簡直是惡人先告狀,反來噬我一口,我只不過是今早上匆忙出門,在等升降機時,打開揹包,拿了那罐撿回來的香水噴劑噴了一下而已。』
「你別塗這種香味的古龍水就行,我對某種香味有些敏感。」雷曼多道。
「雷先生,這次你在澳門逗留七天,有沒有特別的地方想看呢?」
「沒什麼特別想去看的地方,澳門是塊小地方,而我在澳門住過一段相當長時期,這次我回去只是想找一個以前的朋友,我只想找個人陪同,一方面是能為我做些芝麻瑣碎小事,另一方面我不習慣寂寞孤單。」
他們談著話,不經不覺已到了信德中心的港澳碼頭停車處了,球叔停了車,開了車門讓他們下車,又在行李箱裡拿了雷曼多一大一小的品牌行李箱出來。
「何經理,我陪你們上去送你們去坐船。」球叔道。
他們在三樓,由何杰庭到售票處拿了正式的船票,要進去了,球叔把拿著的行李箱交給何杰庭:「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裡,希望你們旅程愉快。」
雷曼多把一張五百塊鈔票交給球叔:「這是你的小費,謝謝你了。」
何杰庭看得呆了眼,雷曼多出手如此闊綽是他當業餘導遊以來也甚少見過,這人真的是大豪客,怠不得,說不定當他幾天導遊,為他做點小事,事成後會有大筆打賞也說不定呢。
兩人上了船,還沒啟航時,何杰庭掛了一個長途電話到澳門,找到了馮寅艾,告訴他,他們會在一小時後在澳門港外線碼頭由他派來的轎車接送。
何杰庭和雷曼多才步出澳門移民局海關,馮寅艾已在外面等著了。他一見了何杰庭,連忙上前跟何杰庭握手,萬分熱誠的說:「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見面了,行李由我們來拿吧,對我先把這幾天接送你們的司機介紹給你認識。」他對站在他左邊的一個大約二十五、六歲的男子說:「渲利,為他們拿行李,他叫姚渲利,是兩位的司機,這位是何先生,這位是何先生的朋友…….. 。」
「馮兄,他是雷曼多先生,稱呼他雷先生吧。」何杰庭為大家介紹了:「馮兄,我們先到威尼斯人酒店去拿了房間,放下行李後才去觀光。」
「杰庭,我還有其他的事要辦,請原諒我不跟你們到威尼斯人酒店去了。」馮寅艾拍了司機的肩膊一下:「渲利,好好的照顧何先生和雷先生。」
那位叫姚渲利的司機既不回話也不點頭表示知道老闆吩咐,拿著行李開始往碼頭外面走。
何杰庭連忙跟馮寅艾握手話別,馮寅艾並沒教導職員禮貌點,只是對何杰庭道:「找個晚上我給你電話約你出來喝一杯,兩位再見。」
雷曼多已跟著姚渲利走了,他盯著姚渲利拿著他的行李,像有點不放心此人暫時保管他的行李。
何杰庭跟著姚渲利到他停車地方,看到來接他們的是一部灰色的歐普雅特豪華型轎車,雷曼多站著監察著姚渲利把兩件行李放進行李箱內。
這位姚渲利像個啞巴,看來他是剛出來幹這種活的,一點兒服務態度也欠奉。
何杰庭打量著他,看他個子不高,頭髮曾糊了定型髮膠,把頭髮漿得貼服,面型瘦削,毫無表情,不苟言笑,像全世界虧欠了他,穿著的白襯衣摺紋很深,新簇簇的,結著的條紋領帶也像新買的,硬而挺直,黑色長褲鬆垮垮的,足踏黑色塑料底舌式鞋,似乎是為了幹這份工作才要穿上這一身猢猴兒衣服,穿得他活像身上有臭蟲噬咬,渾身不自在。
「先去威尼斯人對嗎?」姚渲利坐在駕駛座上,說話也不回頭看一眼,倒像是自言自語。
沿途只有何杰庭跟雷曼多說話。
「請恕我要戴上這對變色眼鏡,我的眼睛對光有敏感。」雷曼多向何杰庭解釋道,他托了一下眼鏡臂,看著車外景物:「澳門真的變了很多,你常來的嗎?」
何杰庭點點頭:「來的都是為了工作。」他心裡想:『來了當然不是工作更無閒情去觀光?都是跟幾個損友一起來玩了幾次,輸掉兩、三千塊才回去。』
「真的跟我離開時截然不同,多了不少新建築物,又宏偉又壯觀,簡直是個銷金窩,沒想到這塊小地方有如此的發展。」
「澳門曾在最近幾年賭場生意受到經濟不景影響,現在像經過了漫長的冬眠時間,又甦醒過來,顯得再次生氣勃勃了。」何杰庭對他說:「這條是第二條連接本島和離島的大橋,離島那邊也很熱鬧。」沿途他向雷曼多介紹了新景點。
「我不反對賭博,小賭怡情,能贏就是知道自己的運氣不錯,輸也不能輸得太多,適可而止,千萬不能因為輸了錢而煩惱,哪是輸得更多。」雷曼多道。
「坦白說,我也賭博,不過注碼不大。」何杰庭搔搔頭道。
他們到了威尼斯人酒店,辦好了入住手續,相約十五分鐘後在大堂見面。
何杰庭進了房間後,馬上洗個臉,更換了襯衣,免得雷曼多說從他身上嗅到不能忍受的香水氣味,他記得前天早上在出租車內檢到這罐香水噴劑,曾經馬上噴了一遍,那出租車司機也說忍受不了,氣味的喜好每個人的感覺也不同。
就在這時,房間裡的電話響了,他去接聽。
那是雷曼多掛進來的電話。「杰庭,我現在不想出去坐車兜風了,我突然有些工作要馬上做好,這樣吧,我想出去的話三十分鐘前通知你,你才準備車子吧。」
何杰庭放下電話筒後心裡想:「這豈不是要我不能出房間半步,要在房裡等他電話?誰叫公司派我來照顧他呢?對,我也要跟司機說一聲,免得他在樓下苦候我們,糟糕,我怎這般疏忽大意?沒向司機拿他的手機號碼。」
他只好掛電話給馮寅艾。
電話響了好久馮寅艾才接聽,他向馮寅艾問取姚渲利的手機號碼。
馮寅艾把姚渲利的手機號碼給了他後再說:「少事一樁,反正我們的服務是二十四小時隨時候命的,你跟渲利直接說就是了,他是初當這種司機,杰庭兄,請你對他多多包涵,也希望我們以後有更多的合作機會。」
他掛了機就馬上致電給姚渲利。
「有沒有弄錯?」姚渲利咆哮的說:「這豈不是要我坐在外頭白等?我午飯也沒有著落?你們這些闊老闆用人不用花本似的,好,我等就等,你們要用車子時最好早一點通知我,否則我等得不耐煩會開車子出去兜風。」
何杰庭拿著手機搖頭嘆惜,他本來想教訓這小子,但何必為這種人動粗呢?馮寅艾怎在哪裡找到這種人來為顧客服務的?這種人只會搞砸了公司的生意,下一趟若要再來澳門當導遊要租專用車子也絕不考慮用馮寅艾公司的服務了。
他既然現在沒事可幹,又不能溜出房間,最怕的是雷曼多倏忽之間心血來潮說要外出,掛電話到房間找不到他,雷曼多會大發雷霆,哪就糟了,他把剛才脫下來的襯衣泡在盥洗盆上,希望泡了一會兒後會把香味泡掉。
他把濕透的襯衣掛起已是下午一時多了,肚皮有點餓,又不能出去,叫房務部送餐進房間嗎?回公司後會計部檢核酒店的單據,發現有這一項開支的話,人家會問幹麼不出去隨便吃什麼也行,總比吃酒店房務部送餐來便宜。
終於他掛了個電話給雷曼多,問雷曼多要不要出去吃午餐,也該說自己會出去吃飯,免得雷曼多掛電話找他卻找不著。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雷曼多像不在房間,電話一下子躍到總台去,他叫總台的接線生在雷曼多房間的電話裡留了言,他才放心出去吃午飯。
他也不敢到太遠的地方去,威尼斯人酒店他來過兩趟,記得商場內有食肆,反正是開公數,吃好一點,吃貴一點也無所謂。
吃過午飯,他也不放膽到處逛逛,職責所在,賭場的吸引力很大,但他正如葉總說過,不是來這裡消遣的,只好乖乖的回房間去等候雷曼多的電話。
回到房間,看見電話的小燈沒亮,也就是說雷曼多沒掛過電話來找他。
在房間裡也沒事可幹,因為怕揹包太重,所以沒帶自己喜歡看的書來消磨時間,他在房間地氈上做了幾分鐘臥地挺身運動,幫助消化,順道兒鍛鍊身體。
完成了鍛鍊體魄後,弄得渾身冒汗,去淋個浴,出來後躺在床上休息,驀地想起母親及歐瑛雪,不知道歐瑛雪辦姨母葬禮的事情有什麼進展,既然來了澳門,也該給她一個電話問一下,以示關懷才合乎人情。
他找到當天歐瑛雪寫給母親的小紙條,當天他跟母親話別時母親把歐瑛雪的電話號碼紙條給了他,他看也沒看一眼,順手把紙條放進錢包裡,他找了出來,看見紙條上的幾個數字,字跡秀麗,比他母親的書法還好。
電話接通了,歐瑛雪的聲音傳來,清脆悅耳。
他問了歐瑛雪關於辦喪事的進展情況,她也簡述了。
「馮大哥對我說過你會帶一個客人來澳門,沒想到你今天就來了,阿姨今天說要到處走走,因為她說當年是因避戰禍來澳門住過一段頗長時間,杰庭表哥,你放心,阿姨身體很棒,頭腦比同年齡的老人家精明,這是你的福氣,我每半個小時就給她掛一次電話,問她在哪裡,她對我說得清清楚楚,你可以找些時間跟我們吃頓飯嗎?我作東,大家是一家人,該多些聯絡嘛。」
「我倒要請你和你男朋友吃飯才是,上一次是他作地主之誼,已不好意思了,而且我媽又在你家打擾幾天,勞你照顧,還要你請客我更覺得不像話了。」
「我剛剛才說過大家是一家人,你怎跟我客氣?你跟阿姨在香港還有什麼親戚?畢竟阿姨是乾媽妹妹,我也想知道關於阿姨的事,你跟我說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
他就這樣跟她聊了十多分鐘,大家竟然談得投契,他覺得人生充滿奧妙,跟分散多年的姨母見面,竟是姨母臨終的幾分鐘,也不知道姨母竟有個跟自己年紀相若的養女,而且相當有孝心。
已經是下午三時多了,雷曼多仍沒打電話找他出去,他也覺得奇怪,究竟雷曼多花這麼多費用請他來澳門是幹什麼的?一個下午就這樣白耗了。
他躺在床上,用電視遙控器搜台,下午的電視台的節目沒啥好看,他看了一會兒,眼皮像脫了輪軸的鐵閘,自動下墜,他睡著了。
電話鈴聲把他吵醒,房間一片黝黑,只有電視機不斷閃亮的影像光茫,他拿起電話,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間儀,已經是十八點二十三分了。
「對不起,整個下午讓你留在房間裡消磨時間,我出去走走,剛才才回來,現在可以出去了,你說要半小時約好司機來接我們,哪待他來了,到我房間找我一起下去吧。」雷曼多在電話裡吩咐他說。
他馬上掛電話給姚渲利,電話裡傳來叮叮噹響聲,此起彼落。
「得了,半小時後,說就是六點五十五分,不,七點鐘在酒店前門接你們兩位大爺吧。」姚渲利有點不耐煩的說。
他也猜得出自己是阻著人家發財,這傢伙一定在吃角子老虎娛樂場內。
稍後,他叩了雷曼多房間的門,雷曼多換上一套深藍色西裝,如赴晚宴。
他們到了酒店前門是七時零三分,卻沒見姚渲利駕駛車子過來,他們站了一會,已是七時十五分了,才見姚渲利跑得滿頭大汗,從停車場方向奔過來,喘咻咻的說:「兩位,這裡不准停車,我把車子停在不遠,你們跟我過去吧。」
「哪有這樣的規矩,我們早已來了,你把車子開過來接我們要多久時間呢?我們站在這裡已看到不少私人房車接送客人上落的。」何杰庭終忍捺不住,直指其非的說:「去嘛,把車子開過來,我們在這裡等。」
姚渲利把頭一擺,忿忿然的撇嘴低聲說:「要走兩步難道也走不動嗎?」
何杰庭氣極了,正想拿手機掛電話給馮寅艾,對馮寅艾說要更換司機,他擺頭過去想跟雷曼多解釋一下,才發現雷曼多不在身旁,他轉身去看,周邊也沒發現雷曼多,究竟雷曼多跑到哪裡去?
『糟糕,他一定比我更不能忍受那小子,走掉了,馮寅艾,這次真的給你害得慘,竟派個混賬傢伙來服務我們。』他焦急得不知到那裡去找雷曼多才是。
這時候那輛灰色歐普雅特豪華房車開過來了,何杰庭氣得真的想衝過去,把那不懂人情世故的姚渲利抽出車廂,狠狠教訓他一場才能洩憤。
「上車吧。」姚渲利在車廂裡道。
何杰庭打開車門,看見雷曼多已坐在車裡,他才吁了一口忿氣。
「雷先生,原來你真的跟著他去取車,我不見你在旁,真的嚇了一跳。」
「對不起,我見車子只是停泊在不遠處,所以就走過去。」雷曼多道。
「雷先生跑得比我還快,我才跑到車子旁他早在那裡等我,腳步超乎神奇的快,氣也不喘,真的厲害。」姚渲利仍喘咻著說。
「你們這些小伙子,夜生活太多,又煙又酒,淘虛了身體,所以才跑得慢,不是我跑得快,哪又算什麼厲害呢。」雷曼多伸手去拍一下前面駕駛座:「我只是露了一手,以後更讓你見識別的本領。」
姚渲利的肩膊抖了一下:「雷先生,哪就該讓我多開開眼界了。」
「這小子今天上午從不做聲,我還以為他是啞巴呢。」雷曼多對何杰庭道。
「雷先生,你想到哪裡去。」何杰庭問道,他仍能嗅著一鼓濃烈的異味:「我今天晚上訂了吃澳門色彩的葡國菜,你若不喜歡的話我可以改地方吃。」
「現在先到議事亭廣場,我想到那兒走走;至於晚上要吃什麼菜,我並無異議,因為我吃得不多,也從來不挑剔食物的。」雷曼多看著窗外景物道。
「姚渲利,你聽到沒有?」何杰庭拍一下椅背向司機道。
「杰庭,從今天晚上起每頓飯渲利也跟我們一起吃。」雷曼多提議說。
「雷先生,謝謝你,我吃得多但我不挑剔食物的。」現在姚渲利也多說話了。
何杰庭觀察到雷曼多對為他服務的人相當好,絕無什麼階級觀念,一個人成功一定有很多因素,這不過是其中之一,就算是姚渲利這樣不敬業樂業的人,他也原諒人家,這份寬宏大量也值得學習。
何杰庭和雷曼多在議事亭廣場下了車,姚渲利要泊好車子再與他們會合。
華燈初上,議事亭廣場有很多商店,非常熱鬧,遊客和逛商店的人很多。
「這裡真的變了很多,我離開澳門的時候這裡哪有現在的人頭湧湧呢?」雷曼多有點感慨的說。
「時代一直在變,歲月令很多東西改變了形態,人也會隨時代改變。」
「對。」雷曼多站著兩手環胸,點著頭說:「時代的變遷對我來說只是霎眼間的事,往事的印象卻是烙在回憶裡,我在這裡的朋友可能許多都不在了,況且當年我的朋友也不多,連友誼這回事也保存不下來。」
他們在廣場踱步,雷曼多像對廣場上的商店和舊建築物都充滿興趣,在商店門前徘徊流連,沉默不語地觀察,何杰庭只有跟隨其後,但對這些建築物哪有雷曼多這麼多的感觸?
姚渲利跑回來找他們:「雷先生,何先生,從這裡往上一直走就是遊客必到之處:大三巴廣場了,要不要去看看?」
「可能改天再去吧,我在『佛笑樓』餐廳訂了八點鐘的桌子,現在已差不多該去了。」何杰庭看看腕錶說。
「對,從這裡走過去也要七、八分鐘,該去了。」姚渲利道。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新潮服裝的青年走過來,搭著姚渲利的肩膊道:「姚公子,我們找你找得辛苦了,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們阿平大哥在巷子裡等著你去見他。」
姚渲利立刻面色轉白,驚慌的說:「牛皮膠大哥,我正在工作,待會我下了班會去找莫大哥的,請你代我告訴他吧。」
「現在就去,阿平大哥等你等得不耐煩了。」那位新潮青年的同伴說,此人露出有龍騰紋身圖案的兩根胳臂,一看就知他並非善類。
「出了冊(俚語:就是剛出獄的意思) 也不先跟阿平大哥打個招呼?瞧你穿這套癩蛤蟆衣強充什麼斯文人?」紋身青年抓著姚渲利的領帶要強行牽他走。
「拜託兩位別在我客人面前搞砸我作活了。」姚渲利雙手合攏的叩拜二人。
「什麼客人?難道阿平大哥不是你顧客嗎?」那綽號叫牛皮膠的新潮青年不屑地瞟了站在旁邊的何杰庭和雷曼多一眼,兇巴巴的叱喝道。
何杰庭早已瞧出姚渲利不是正派份子,沒想到就在街上走走已碰上了跟姚渲利有過節的江湖人仕,他怕惹麻煩上身,只好噤若寒蟬,只作旁觀,既怕雷曼多會怪責他怎會找這種人作導遊司機?他一定要向馮寅艾追究這事。
「兩位朋友,他是為我們工作的,要是你們有事找他也該讓他工作完了才找他吧。」雷曼多竟為姚渲利挺身而出,對兩名江湖人仕客氣的說。
「你是哪一道上的?若是沒什麼字號的,少管這淌混水吧,老鬼。」牛皮膠瞪大眼睛,裝腔作勢的說。
「什麼叫字號?」雷曼多聽了牛皮膠說有點不明白,向何杰庭問道。
「雷先生,字號是黑社會的名堂。」何杰庭低著頭小聲的回話。
「哦,首先對兩位小子說,一、我並不是什麼黑社會、白社會,二、你們為什麼叫我老鬼?我很老嗎?你怎可叫我是鬼。」雷曼多雖然仍像不大懂得何杰庭的解釋,但卻顯得不悅的說:「我命令你們立即放開他,不然你們是自尋煩惱。」
這當兒,逛街的人看見兩個江湖人物找其他人麻煩,立刻避之則吉,就是在服裝店裡打算光顧的也嚇得迅即離去了。
「你算老幾?」紋身青年目露兇光的說。
「辟啪」兩響,誰也沒瞧得清楚,紋身青年抓著姚渲利領帶的手已放開,只是掩著右邊面頰,痛得他蹙眉咬齒,狠狠的盯著雷曼多,敢怒不敢言。
「渲利,我們走吧,到『佛笑樓』餐廳去,對嗎?」雷曼多若無其事的說。
「老鬼,你慢走。」牛皮膠兇悍的指著雷曼多說。
「牛皮膠,算他走運吧。」紋身青年拉著牛皮膠的手道。
他們三人步出商店,朝『佛笑樓』方向走去。
「雷先生,我們不一定去佛笑樓的,那店天天客滿,現在去可能他們嫌我們來晚了已把我們訂座取消了,去別的地方吃也行。」何杰庭提議說,他怕兩名江湖人聽到雷曼多說了到佛笑樓去吃飯,會召兵帶傢伙來找他們麻煩。
「對,這裡吃飯的地方多的是,要改到別的地方吃絕不是問題。」姚渲利也來幫一把。
何杰庭扁他一眼,心裡罵道:『都是你闖出來的禍。』
「杰庭,這些人聯成一隊難道就讓別人怕他們嗎?我就看他們有多大力量,再說我既然幫了姚小子,你別擅作主張把他撤換了。」雷曼多說話時相當嚴肅。
「雷先生,謝謝你。」姚渲利感激的說。
這令何杰庭也無話可說,只好叫自己提高警覺,見步行步吧。
在議事亭廣場附近的一間茶餐廳內,牛皮膠和紋身青年走進來,看見裡面最後一排卡座上坐著的一名滿臉流氓氣的男人,大概四十來歲,他身裁高大,剪平頭裝,方形臉,豎起右腳,手裡拿著香煙,正啜著一杯冰啤酒。
兩人走過去,牛皮膠仍有點兒忿氣,怒氣沖沖的對那中年男人訴說:「程哥,我和朱九到外頭去接莎莉來,反而碰到姚渲利那小子…….. 。」
「莎莉呢?沒碰見她,沒把錢交給她嗎?你們見到姓姚的小子為什麼不把他帶來見我?你兩個寶貝辦事我怎放心?」阿程不悅的說。
「姓姚的小子跟一名老頭和一個香港人在一起,那老頭是個高手,出招如變魔術,大庭廣眾摑了我面上兩下,姚小子跟他大搖大擺到佛笑樓吃晚飯去了。」那叫朱九的紋身青年側著臉讓阿程瞧瞧他右邊面頰:「瞧,紅了一大灘。」
「啍。」阿程冷冷的說:「高手?這個世界上那有哪麼多高手?窩囊廢的人多的是,我就養了不少,跟我找飯吃竟被人摑了兩記耳光就被唬住了,真丟人現眼,你就讓那小子走了,哪我還能在澳門街走動嗎?」
這當兒一名穿著性感,打扮妖野的女子走進茶餐廳裡,她一瞟見了阿程,怒不可遏的衝過來,用不純正廣東話劈頭大罵:「阿程,你這大頭鬼幹嗎?答應派人帶錢來為我付賬,買幾件衣服,老娘等了老半天也不見有人來,真他媽的。」
「莎莉,對不起,就是我這兩個活寶貝說到〝佐丹奴〞店找不到你,又被人欺侮了,剛剛才跑回來向我申訴。」阿程皮笑肉不笑的說。
阿程座位隔壁是一張四人方桌,坐著的三個人都是跟他找生活的,其中一個金髮青年對莎莉說:「阿嫂,你先坐下,喝杯冰紅茶消消火氣再說。」
「阿嫂?你別亂喊,誰做他老婆就遭殃。」莎莉嬌嗔的坐在阿程對面的卡座。
「莎莉,聽金毛全說,先坐下來先喝東西消把火,店沒那麼快關門的,待我辦好正經事,給錢你去買衣服好嗎?」阿程嬉皮笑臉的安慰她道。
「好,拿錢來。」莎莉攤開右手說:「我自己去買,看你也不敢跟我一起去逛街,你就是怕你老婆看見跟你吵翻天,你家裡兩個寶貝兒女怎辦?」
「拿去。」阿程從一大疊鈔票中抽了幾張一百元出來,拋向莎莉:「堵著你的嘴,女人真麻煩,走吧,我們有要事商量。」
莎莉笑逐顏開的把鈔票撿了:「你說我麻煩,今晚上不見我了嗎?」
「你休想,你買了衣服就回去,我要你穿上新的衣服給我看看。」阿程道。
「幾百塊能買什麼?」莎莉扁起小嘴:「樞門兒,今夜你別回你老婆家了。」
「屆時再說。」阿平揮揮手示意她快走。
待莎莉走了,阿程對隔壁一桌人說:「麻貓,掛個電話給祥仔、阿喜,叫他們拿〝架生〞(即是找生活的工具) 馬上過來,我們去佛笑樓〝刮〞那姚小子出來,給朱九報被掌摑之仇,那個傢伙不教訓也不行,這世界嫌命長的人多的是。」
「阿程大哥,連我們這裡六個人加祥仔和阿喜,一共八個人夠不夠?」那個叫麻貓的大漢說。
「你他媽的,八個人還不夠嗎?難道要湊夠十二個剛好坐滿一席酒桌才夠熱鬧嗎?金毛全、滴滴甘,你兩個也認識姚渲利,你們進佛笑樓去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在那裡吃飯,掛電話通知我們。」阿程吩咐手下道。
那頓飯,誰也吃得不多,雷曼多對食物只是淺嘗輒止,絕不多吃,何杰庭和姚渲利就算是美食當前,但哪有胃口吃得下?
「我要進洗手間洗洗手。」雷曼多看著雙手,像不習慣手指沾了油膩物。
「你先去,我等一下才去。」何杰庭揩揩嘴巴道。
雷曼多走開了,何杰庭把杯中剩下的紅酒啜乾:「你坦白跟我說,你怎會跟剛才那夥人扯上關係?」
「不瞞你說,我以前是跟他們的領頭混飯吃,幹高利貸,我因為嗜賭,暗裡做了手腳,偷了幾千塊,結果那領頭人姓梁的、叫阿程,不放過我,揍了我一頓,還要照老規矩還款,九出十三歸,我哪裡有錢還給他們,走頭無路我就去爆竊一戶有錢人家,但事幹不成反被警察抓了,坐了七個月牢,三個月前才出獄,知道馮大哥招聘人手,就跟他做事了。」姚渲利慚愧地低著頭小聲的說。
「馮兄是幹正當生意的,他怎會請你這種人?」何杰庭帶鄙屑的嘴臉說。
「嘿,你以為嘍。」姚渲利冷笑一聲說:「他表面上是個正人君子,像個有錢家族的少爺,但幾年前的金融風暴,他家族炒焦了期指買賣,加上製衣廠生意大不如前,大家庭生意只剩下個空框,他也幹不少不見得光的生意。」
「你可別中傷馮兄。」何杰庭聽了他說更不住的搖頭。
「我也知道你不會相信我說的,看你跟他有交情,我也不該對你直言,他比阿平好不了多少,你見了他可別對他說我剛才跟你說過的話,他要派我當你們司機,要我拋頭露面,我本來是千萬個不願意幹的。」
「你是身上有事,什麼工作也不願意幹,我對你說的話也只是半疑半信。」何杰庭驀然想起一件事,問他道:「你在車上有沒有嗅到一陣陣難聞的氣味呢?」
「沒有嘛,是什麼氣味?」姚渲利眉頭一皺,詫異的問。
「你的嗅覺沒問題吧?」
「有什麼問題?你今天上午噴得一身香氣我也嗅得出來,哪不像是花露水氣味,像是廉價的女性香水味,現在倒沒嗅得著了。」
「我跟你說,雷先生叫我不要換走你,這幾天你得好好的幹,惹上了那夥人馬,我也怕沾上不必要的麻煩,像剛才你遲到的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唏,你們談得真投契。」雷曼多已回來了。
「雷先生,我們結賬走好嗎?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呢?」何杰庭問道。
「我對這裡人生路不熟,吃了飯,可以到處逛一逛,再坐車兜風,看看夜景才回酒店吧,我是夜貓子,愈夜愈精神的。」雷曼多微笑著道。
何杰庭召侍應生過來結賬:「雷先生,明天你又有什麼地方想去呢?我可以早些為你安排一下。」
「我也忘記了很多街道的名字,明天晚一點兒出來,開車子到舊區走走。」雷曼多雙手撐著桌子,挺直身體道。
他們走出餐廳後,姚渲利作了導遊,滔滔不絕地介紹這幾條街道上的特色,說那兒是買手信最旺盛的店鋪,那兒是吃廣東菜又貴又不刷卡的名店等等。
而躲在一間小館子門前、負責監視他們的兩名阿平手下,金毛全和滴滴甘已致電向統籌處通風報信了。
「還是轉往大馬路走吧,人多的地方比較好。」何杰庭向雷曼多見議。
「我看你是膽子小,怕他們會來搞出什麼名堂,渲利,帶我到黝黑地方,我倒想跟他們碰碰面。」雷曼多卻無半點驚懼。
突忽,那位叫麻貓的衝過來,這下子連何杰庭也沒瞧得著。
麻貓搭著姚渲利的肩膊,似得是他的好友,擺出一副熱情姿態:「渲利,好久沒見你了,最近在哪裡發財?」
姚渲利登時嚇得面色蒼白,連說話聲線也波動:「麻貓哥,有話好說,麻煩你代我跟大哥程說一聲,我今兒晚上下了班會找他請安的。」
這下子把何杰庭嚇得拉著雷曼多彈開老遠:「雷先生,這些人招惹不得。」
「我就是沒見過惡人,你膽子太小了,就站在這裡別動。」雷曼多面無表情的說。
「雷先生,拜託…….. 。」何杰庭此刻嚇得心裡蹦蹦跳。
何杰庭的話才說了幾個字,雷曼多已走到姚渲利身旁,何杰庭見他跟那三山五嶽人仕說了幾句話,那廝點點頭走開了。雷曼多追上前,又向那小子耳語幾句,那人忿忿然地點頭走了。
雷曼多跟姚渲利走過來了,姚渲利仍猶有餘悸,面上蒼白顏色還未褪掉。
「雷先生,你跟那個人說了什麼?他竟然自願走開呢?」何杰庭問道。
「他們不過是要錢,我答應給他們就是了。」雷曼多答道。
「這樣你豈不是要花一筆錢?這又何必呢?」何杰庭瞪了姚渲利一眼。
「錢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的錢我有權利怎樣用吧,那對我來說是區區小數目,能打發這些人別來搔擾我們也算值得。」雷曼多不以為然的攤開右掌道。
「謝謝你,雷先生,我真的不好意思要你破費了。」姚渲利感激得流起淚來。
「小意思,你以後別賭就是了,要賭也應量力而為,好,我們坐車兜風去,別因小事打擾了我們的雅興。」雷曼多揚揚眉頭道。
澳門夜景是燦爛奪目,一片奢麗繁華,愈夜愈漂亮,各大賭場五光十色的燈飾拱照了這個迷人城市,沿途上何杰庭向雷的曼多講述各大賭場的趣聞,他只不過是道聽塗說,有時候姚渲利作些補充。
雷曼多仿似是無心聆聽,攏著雙手,像在沉思。
澳門是個小地方,一個多小時已差不多走遍了三分一的大街小巷。
「要不要到觀光塔那邊去,那兒景色又跟這裡不同。」姚渲利擺頭過來問道。
這時車子就快到葡京酒店及娛樂場了。
「雷先生,你想不想今夜去旅遊塔看呢?」何杰庭有點耽心,第一個晚上已把澳門走遍了,往後幾個晚上該找什麼新地方讓他感到新奇刺激呢?
「我在這裡還有幾天時間逗留,就算是好吃的東西也用不著一天吃光吧,快十一時了,送我回酒店去。」雷曼多才瞟了外頭娛樂場的燈飾一眼。
車子過大橋時雷曼多說:「杰庭,回到酒店就是你下班時間,我不會再麻煩你的了,謝謝你把整天時間給了我,明天上午我有事不出去了,我們明天換酒店,要試住別的酒店對嗎?」
「對,我們明天中午要退房間,搬到永利酒店去。」何杰庭點點頭回應。
「哪你明天退房前掛個電話到房間給我,找個行李員為我拿行李,這種工作我不想由你來幹。」雷曼多道。
到了酒店,何杰庭送了雷曼多進房間,回到自己房間去,怕太夜了也不敢掛個電話給他母親及歐瑛雪,免得打擾人家休息,他在房裡也沒事可幹,既然酒店下面是賭場,倒不如去逛一逛,只要賭得有節制就行。
主意既定就換上輕便衣服下樓去。
他進了賭場逛了一圈,沒什麼賭桌能挑起他興趣,他想到處走走,酒店的購物街他也沒心去逛,不知不覺走到酒店前門附近,竟讓他看見雷曼多跟姚渲利一起步出酒店大堂。
兩人距離他很遠,他本來想追出去,但心裡想:『雷曼多可能想去些地方是我不懂門徑去的,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的祕密,我又何苦令人家尷尬呢?』
想及此,他馬上掉頭走,心裡卻滿不是味兒,覺得自己身為雷曼多的私聘導遊,卻被姚渲利這小子竟帶了雷曼多去夜遊,他想掛一通電話給馮寅艾投訴姚渲利,但記起雷曼多對他說不准更換司機,這念頭也打消了。
姚渲利開車子前給阿程掛一通電話。
「大哥程,我的老闆說要親自見你為我擺平那筆欠款,他想找個近海邊的僻静地方,你說什麼時間,要到哪裡去我就帶他過來。」
「現在你結識了大款,還把我們看在眼裡嗎?好,今天晚上就跟你算清楚這筆賬,你少個崩兒欠我也不行,一共是九萬七千塊,你別裝陷阱要我踩進去,若你耍滑,你別讓我活著,我要你死無全屍。」阿程在電話裡咆哮。
「地方、時間都是你選的,只要給我們充份時間過來,那又怎樣耍滑呢?」
「好,我選好了地點再給你電話。」
阿程掛斷了電話,莎莉倚偎著他,他們躺在床上,兩人身無寸縷,莎莉嬌媚的輕撫著他肩膊上的一道刀疤痕說:「怎啦?你要選什麼地方?今晚上你又要跟人動刀動槍嗎?不在這裡渡夜嗎?」
「工作要緊,天天晚上都可以跟你睡。」阿程按了手機號碼,電話還沒接通。
「程哥,我給鄉下的媽掛了個電話,她說叫我匯三、五千塊回去應急,你給我想辦法嘛,不然就要我回湖北農村去嫁人。」她耍出媚功說。
阿程把薄被子摔給她:「你是過期居留的,證件過了期,回去後再申請來會容易獲批准嗎?你捨得離開嗎?別攪我了,讓我搞定了事情會給你三千塊吧。」
電話接通了,阿程破口大罵:「麻貓,你幹嗎這麼久才接電話?什麼?蹲馬桶?你上廁所不帶手機的嗎?長話短說,你帶幾個人帶同〝架生〞,到老地方,就是去年我們在那裡幹掉〝暴牙通〞的地方,你知道在那裡吧。」
對方向他說了正確地點,他確實無誤了:「對,我約那姓姚的短命種一小時後到那兒去,你叫金毛全、祥仔、先到那地方偵查一遍有沒有條子埋伏,也要留意有沒有可疑人物在附近打轉,你跟阿喜馬上趕到那處等我。」
他跟麻貓通話完畢,起床,穿回褲子,往房間外叫嚷:「牛皮膠、滴滴甘,準備出發了。」
「你真是大忙人,來了一會就走,我不依呀,你辦好事情要馬上回來,今夜不准你回家見你的黃面婆,否則我以後不理你。」莎莉撒嬌的說。
「噓,別吵,乖乖的,我還要掛個電話。」阿程一邊拉上褲子的拉鍊一邊按了手機號碼:「姓姚的,一小時後在沙梨頭北街跟筷子基北街交匯處,那兒近海邊有塊空地,在那裡見面,我要收現金,支票不行,你對你老闆說清楚吧。」
「程哥,你小心點,我真的為你耽心。」莎莉伏在床上,兩手托著腮幫子。
「你放心吧,我已步署好了,一見形勢不對勁我馬上就撤,回來把你幹得要生要死,若是順利的話,我一個小時就回來,馬上向你供奉三千塊,我們八條大漢難道對付兩個人也不行嗎?你等著我回來吧。」阿程充滿信心的笑著。
已快到半夜,圓月躲在黑而厚的雲堆裡,夜闌人靜,周遭密麻麻的大廈,燈火寥寥可數,在住宅區對出海旁那塊空地上,阿程和五名手下浩浩蕩蕩的到了。
「他們兩個早來了。」麻貓跟阿程道。
「只有兩個人,真的不知死期將至。」牛皮膠摸著挾在背後的宰牛刀道。
「記著我剛才的吩咐,見到了錢才動手,若是他們沒帶錢來,先教訓那老頭,再斫下那小子幾刀,給他一個教訓,敢騙老子摸黑來這裡跟他胡混一場?真的不知死字怎寫,我說一聲〝亮傢伙〞,你們馬上動手。」阿程狠狠的說。
「大哥,那老鬼紳士別少蔑了他,他出手又快,可能會武功的。」朱九已領教過雷曼多的厲害,總有點戒心。
「癈話少說,別長他人意氣滅自己威風,你們船頭驚鬼、船尾驚賊,怎可以出來行走江湖?再說我跟滴滴甘和祥仔三個人都有紅星牌手槍在手,他出手怎快也快不過子彈吧。」阿程盯著前面十餘步之遙的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說。
「怎啦?錢準備好了沒有?」阿程走近姚渲利站著的地方問道。
「我沒錢,錢都是這位雷老闆的。」姚渲利答話時聲線顫震。
「錢呢?老闆。」阿程瞪了雷曼多一眼,看來他是空手而來。
「錢?什麼錢?為什麼我要白送給你們這夥混蛋?」雷曼多不屑的說。
「你他媽的,來胡混嗎?兄弟,亮傢伙,兩個也要斫。」阿程憤怒的說,他從腰間拔出手槍來指著雷曼多。
「你先走開。」雷曼多抓著姚渲利的右手,把他一推,他像身輕如無重量似的,受了一鼓強勁力道,跌跌碰碰的彈得老遠:「走得愈遠愈好,別管我。」
姚渲利雖然兩腿發軟,像力氣被抽掉了,但此刻也不敢回頭,一直往前跑,沒想到雷曼多竟是騙他的,沒帶錢來就膽敢跟阿平一夥人打交道。
「姓姚的,你別走。」在橫巷暗處,有兩個人影竄出來,手裡拿著武器在姚渲利後面追來了。
「他媽的,姓雷的你嫌命長可別騙我來這裡跟你陪葬呀。」他邊跑邊哭訴。
他現在不知道那裡來了一鼓力氣,發勁狂奔,彷彿聽見後面傳出一聲槍響夾著兩響慘叫聲,但此刻他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回頭看了。
從巷子裡埋伏的祥仔和牛皮膠,一人拿刀,一人拿手槍,見姚渲利溜跑,立刻追過來,他們那料到一個黑影像會飛的飄過來,這情形嚇得兩人真的失魂落魄。
祥仔驚惶失措,拿槍向黑影轟了一槍,雖是近距離射擊,黑影竟若無其事,牛皮膠嚇得亂了常性,舉刀就劈,也不理會會不會傷及旁邊的同伴了。
這黑影在暗淡燈光下瞧得出是雷曼多,他卻不閃避任何攻擊,衝過來,出手快如閃電,已一手握著祥仔脖頸子,用力一握,祥仔兩眼暴突,想叫也叫不出來,兩手掙扎一下,立刻身體癱瘓,膝蓋一屈,仆倒不起了。
牛皮膠見勢色不對,馬上拔腿走,但雷曼多旋風似的伸出右手,再收回來,雷曼多兩根指頭沾上血液,牛皮膠緊握頸喉處,他的後頸處有兩個窟窿,血從那兒噴出來,他也沒呼吸了。
雷曼多轉身往後看,後面阿程跟五個手下還沒出手教訓他,他竟像會飛的彈得老遠先去營救姚渲利,像鬼魅一樣閃來閃去,他們只見三條黑影在遠距離毆打,強弱立見,晃眼工夫,已把兩名同黨打倒了,生死未卜。
「我早就對你說過那老鬼出手凌厲又快,你總不相信,現在你看到了吧。」朱九力歇聲嘶的對阿程叫嚷。
「走,我們立刻走,這姓姚的小子我們以後再對付他。」阿程大叫。
「走?你怎樣當大哥的,牛皮膠和祥仔怎樣?我們六個人看他一個人能對付我們六個嗎?亮武器把他幹掉再說。」阿喜指著雷曼多道。
「你要對付他就自便吧,我不管,朱九,你保護我,我先走了。」阿程驚慌得拿著手槍亂揮舞,這當大哥的高個子面臨危急關頭竟怕得要死。
「你要走的話手槍給我。」阿喜向阿程招招手道。
「咦,他到哪裡去了?」金毛全才回頭看自己人臨陣亂成一團,再轉過去瞧,雷曼多已倏忽不見了,他向旁邊的麻貓問道:「你有沒有看見他在哪裡?」
「管他跑到哪裡去,我和朱九先溜了,滴滴甘也有手槍,轟他幾槍看他死不死。」阿程邊說邊往後退幾步:「既然不見了他蹤影,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你們要走就走,我倒要去瞧瞧祥仔和牛皮膠怎般情況。」阿喜話沒說完,立刻奔向前面。
「朱九,你扶我一把,我腿突然沒勁了。」阿程伸出左手招朱九過來。
「我也是。互相扶持吧。」朱九哭喪的說。
「媽的,他在上面。」麻貓指向往前少許對面的房子牆壁大叫。
「在哪裡?」滴滴甘大聲問道,朝他指向的方向瞧去,卻沒看見。
「右邊,他竟可以貼著牆壁走動。」麻貓驚駭得真的哭起來。
「你他媽的,在哪裡?你以為他是蝙蝠俠嗎?個子大膽子小,窩囊廢。」滴滴甘對著麻貓大罵。
「阿程哥,朱九,等等我,我跟你們一起溜。」麻貓馬上拉腿走。
「滴滴甘,我們走不走?」金毛全見只剩下兩個人站在那兒,心也發毛。
「好漢不吃眼前虧,幹麼不走?」滴滴甘雖然拿著手槍,但也渾身抖震。
兩人正想掉頭走,雷曼多像變魔術似的,頃刻之間攔在他們前面。
「你們要走也得先問我一聲放不放行。」雷曼多擇下眼鏡,露出一雙透著紅光的眼睛。
滴滴甘雙手舉槍,但手顫抖抖的,竟忘了拉下擊錘,用勁扣著扳機也沒法射出子彈,他還裝胸作勢說:「別過來,我會放槍的。」
反而金毛全此際已覺得該跟他拼命,舉刀狠劈過去,作殊死一戰。
雷曼多張開大嘴,面目猙獰,像背後長了眼睛,也不用轉身往後瞧,毅然出手,把金毛全的手腕抓著,反扭過來自己身前,又伸出手朝他喉嚨一握一扭,他連慘叫一聲也叫不出來,已被人取了性命。
滴滴甘看見此老頭出手又快又狠辣,瞬刻間殺人,更嚇得膽破了,面臨死亡他實在不知所措,跪了下來,也不敢抬頭去看。
雷曼多兩手握著他的頭,見他淚流披面,但對他也絕無憐憫,似得毫不費勁,一扭,把他頭轉了方向,他頸骨已斷,整個人仆在地上。
阿程、朱九、麻貓已跑了一段路,就是後面發生什麼事也不敢回望,阿程跟朱九本來是互相扶持,活似二人三足的跑,待阿程稍為恢復了腳力,立刻把朱九摔開:「兩個人這樣跑,跑不動,還是各顧各吧。」
「你這人真沒義氣。」朱九埋怨說,他彎著背,不斷地全敲打膝蓋,抬頭怒視阿程,這個人平常錙銖必較也算了,但在這危急存亡時更表露了真的品性。
朱九真的跑不動了,他喘著氣,擺頭去看看相距數步之間跟在後面的麻貓。
這一瞧,足把朱九嚇得魂魄不存,雷曼多竟在後面把麻貓毫無聲息的整個人提起,把麻貓身軀屈曲,麻貓脊骨已斷,又怎活得過來?雷曼多還用冷峻的目光盯著他,像對他說:下一個就是要取你命。
「如來佛祖,觀世音菩薩救我一命…..。」朱九唸得滿口神佛也救不了自己。
阿程趕著跑,但腳步緩慢,他跑到一幢大廈前,坐下來氣喘如牛,大汗淋漓,板兒寸頭髮也濕透了,他抬頭一看,嚇得額上青筋暴現,雷曼多就在他面前。
他淚如泉湧的拱手求饒:「先生,別殺我,我家裡有老婆有一對兒女,他們年紀還少,一家人要我養活…….. 。」
雷曼多也對他也絕不留情,兩根手指往他嘴巴一插,止住他再說話,也終止了他的生命。
那邊廂,阿喜看見牛皮膠和祥仔都喪生了,他回頭看看剛才站著的位置,見那兒躺著三個人,而雷曼多正扛著兩個人飄回來,像要收拾一下,把幾件屍體集中一處,他悲慟之餘也嚇得魂飛魄散,控制不了,渾身像觸電的顫震不已。
更令他嚇心膽俱破的是雷曼多像裝上了摩托,手腳快得像一團光影,在屍體上動手腳,竟把幾個屍體綁上建築地盤的大磚塊,然後如攜無物的逐一把幾件屍戶投進海裡,咚咚幾響傳來,令他要用雙手掩著耳朵。
那跟他們上幾個月在同一地方,一夥人伏擊對頭人暴牙通和兩個保鑣的手法同出一轍,把屍戶沉入海底。
才晃眼光景,雷曼多已飄到他身前,他已嚇得呆傻了,張開嘴巴,但怎也叫不出聲音來,面對將被人處死,而那個根本不是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雷曼多盯著阿喜,伸手按著他腦袋,他閉上眼睛等候死亡,只聽見一把古怪語調的聲音說:「留你一命,你別把這事說出來,否則我絕不放過你。」
阿喜聽了還道是自己幻覺,只覺得被人按著肩膊一摔,跟著結結實實跌到老遠,全身骨頭像散碎了一樣,爬也爬不起來。他目睹雷曼多在遠處,依樣畫葫蘆的把牛皮膠和祥仔的屍戶同樣處理了。
他不住地喘咻咻的啕哭,多年來他跟著阿程走偏幫生意,殺人砍人視作等閒,但剛才那觸目驚心的場面已把他嚇得精神失常了,
姚渲利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也不敢走回他停泊車子的地方,那兒跟阿程約他見面之處只相隔一條街,若是轉回去恐怕碰見阿程的手下,哪還溜得掉嗎?
他認為已走遠了,也不知走了多久,覺得有點累,他走到一幢大廈前面,那兒跟隔座大廈中間有道小巷,他走進巷口,靠著牆壁歇息,小巷一片黝黑,躲在這裡也不易為人察覺,他伸頭出去窺看,周遭是一片死寂。
『就是不該信任有錢人,他怎會白塌一筆巨款代我清償債務?就是我已走投無路,在絕望中才容易相信別人,以為遇上貴人,我怎會哪麼笨?』他想到這裡,用手狠摑了面頰,嘟囔道:「這世界上哪有好人?我實在是個大傻瓜。」
「糟糕,姓雷的因為我而落在那大頭佛一夥人手裡,他們會想盡辦法從他身上搾取金錢,這夥人唯利是圖,好事多為,有什麼不敢幹的?他無辜為我受折磨,那真難為了他,對,他是個好人。」他喃喃自語說,又多掌摑了面頰多幾下了。
「我該不該轉回去,是我惹出來的禍,我怎可要別人來承擔呢?在牢裡囚了幾個月,難道我的性格也沒改變過來?」他為自己的貪生怕死而惱悔。
他摸摸口袋,從口袋拿出煙包來,汗水已把煙包弄濕了,他拿了一根香煙出來,點燃了,香煙潮濕了,他要費勁才吸索一口,這一刻,他立定主意,吸完了這根香煙就轉回去跟大頭人阿程交涉,要算是阿程怎樣對付他,他也甘願。
「走,大不了進醫院去一遭。」他把香煙蒂彈到地上,踩兩下,開步就走。
他往回頭路走,走了一段路,街上沒有行人,他看見前面有個黑影,驟忽他心裡一驚,剛才那鼓驟然而來的勇氣竟會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正想掉頭奔逃,再定神一看,那黑影在昏暗的街燈下瞧清楚點,那一刻竟令他歡喜若狂。
「雷先生,我正轉回來找你。」他興奮的叫道。
他也沒瞧得見雷曼多怎樣跑的,閃瞬間,雷曼多已站在他相距兩步之前了,竟氣也不喘。
「雷先生,我真的害怕他們那幫人會對你不利。」他看見雷曼多並無任何損傷,平安無事,已放下心頭大石,興奮的說。
「他們一伙人怎可能對我不利呢?我就是到處亂撞來找你,現在我們去取車子回酒店吧。」雷曼多到處張望一遍:「這裡變化實在太大了,幾十年來變得面目全非,我也不認得路了。」
「車子就停泊在幾條街道那處,我來領路吧,請這邊走。」
雷曼多吸索了鼻子兩三下,像要嗅一下周遭的氣味:「我真的老了,不管用了,要找你也亂撞亂碰才找得到。」
「我真的想知道他們怎會白白放過你呢?」
「以後才告訴你,現在我沒心情再說,你別再追問了。」雷曼多淡然的說。
姚渲利把雷曼多帶到車子停泊地方,開了車門請他登車。
周遭一片死寂,一個人影也沒見得著,跟賭場集中地截然是兩個不同世界。
「先別開車子。」雷曼多在車廂後座說:「我已為你擺平了事情,可以說他們以後也不會找你麻煩了,你會怎樣道謝我?」
「這個嘛….. 。」姚渲利也沒防他多會這樣問,一時之間難以作答,姚渲利抬眼看著後視鏡坐在後座的唯一乘客,他戴著茶褐色眼鏡,怎也瞧不出他的眼神如何?他總是面無表情,喜怒不容於色。
「擺頭過來對著我說話。」雷曼多命令的說。
姚渲利側了身體,擺頭過去看著他,正想說話,他竟抽身湊前,張開嘴,朝姚渲利的頸後脊椎動脈噬咬過來。姚渲利只感到一下子刺痛,繼而是遍體酸軟。
雷曼多抽身坐回去,用手帕揩抹嘴巴:「我會讓你活著,不過你已成了我的人,以後乖乖的為我服務吧,那香港導遊我覺得他有點問題。」
姚渲利像如痴如醉,歇了一會兒,摸一下被他咬過的地方,只是有點痕癢,像被蚊子螯了一樣,再瞧瞧後視鏡,白色襯衣領口有一灘紅色血液,十分異相:「我這襯衣怎樣見人呢?我只有這件襯衣,明天、後天都要穿的。」
「去買兩件新襯衣吧,這裡的錢夠不夠買?這些錢別拿去送給賭場就是。」雷曼多把兩張一千塊鈔票遞給他。
「夠了,我以後也不敢像以前哪麼豪賭了。」姚渲利如著了魔的收下鈔票。
「我知道你不會的。」雷曼多說話的語態似笑非笑。
車子啟動了,轉出大街,雷曼多轉頭往後望,看見冷清清的街道上有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如若喝醉的亂闖,不顧危險的在馬路上走。
那人就是一夥歹人中唯一的倖存者阿喜。
雷曼多看著染了血的手帕,有點懊悔的喃喃自語:「我自從剛才開始吸血後,破了戒,再沒法走回如正常人的路了。」
「主人,你說什麼?」姚渲利轉過頭來問道。
「你別管,我回來是要找一個人背叛了我的人,香港來的小子可能幫不上忙,我找他費了不少工夫,也可能是找錯了對象,明天起我要靠你帶路去找。」
「主人,那小子是香港人,他怎像我在澳門長大?你找他幫忙是找錯了人。」
凌晨一時。
何杰庭坐在賭場吃角子老虎機前,玩了多個小時,仍無倦意,回房間裡也睡不著,倒不如再玩多半小時才收工,五百塊尚剩少許,總算消磨了一個晚上。
驀然他嗅得一鼓異臭氣味,他縐著眉梢,憎厭地回頭看,令他嚇了一驚。
「雷先生,你來了多久?我倒沒察覺到,我剛要把錢退出來,回房間休息了。」他帶窘的說,沒想到讓雷曼多逮個正著。
「我來了好一會兒了,到處逛了,你繼續玩下去吧,輸還是贏?」
「進賭場能贏的人有幾個?我只是小賭,也不敢在其他賭桌上玩,怕這幾百塊一下子就報銷了。」他不敢正視雷曼多,現在雷曼多身上散發那鼓異味像添加了幾分,更令他難以忍受。
「多玩一兩回,讓我坐在你旁邊看一下可以嗎?這玩意我從沒見過,也許你教導我玩的方法。」雷曼多坐在他身旁另一部吃角子老虎機座位上。
「你瞧這部電子機器,這有不少縱橫交錯的線,先買中其中一條軌道線,再下賭注,看每條線下注多少,由兩角至二十五元,我挑最便宜的玩,買上三十五條線,才每次下注只是七塊,當然買得大贏得多,這裡幾個按掣是玩者每條線下注多少,按了這掣,再按啟動的掣。」他指著吃角子老虎機頂部的贏錢指標表:「當啟動了,機器會轉動幾秒才停下來,有這個皇牌和這個圖案幾個連成一線,就由下注的七塊贏得幾千塊,說真的,我就是欠這種好運氣。」
「你怎知道你運氣不好呢?」雷曼多用右手兩根手指托著眼鏡框道。
「玩了整夜也沒奇蹟出現,已告訴了我小賭怡情,做人該安安份份,可別期望橫財白送過來。」他邊說話也儘量少呼吸,周邊的異味真的難聞。
「可不可以讓我試試看。」雷曼多的手快速的在一排按掣上點了兩下。
老虎機開始轉動,何杰庭看得呆了眼,雷曼多按的是最大注碼,五元一注,押了三十五注,他眼見剩下的一百八十多塊隨著轉動立刻化為烏有了。
「叮、叮、叮噹」的連響,機器停頓了,卻發出一連串的響聲,這才真的令他看得目定口呆,其中五條線相聯了一共七個皇牌,三個圖案,才導至響聲不斷。
娛樂場內就是仗這種響聲吸引過路人嘗試去碰碰運氣。
「嗯,一共七萬三千、不,獎金的數碼燈還繼續跳動。」何杰庭興奮的說。
這個時間又不是假期及周末,娛樂場的客人不多,一名賭場經理走過來,拿著記事板登記了這部吃角子老虎機的編號,對何杰庭道:「先生,恭喜你,你中了連環大獎,一共是十九萬九千三百七十塊。」
「我不玩了,想拿回所有彩金。」何杰庭盯著老虎機,笑不攏嘴。
「先生,請跟我到兌換櫃臺領取獎金。」賭場經理道。
何杰庭無緣無故由五百塊換取十九多萬,自是內心興奮,拿了一疊疊的鈔票塞得幾個口袋都鼓漲了。
「真的謝謝你,若不是你那一按,我怎會中了連環獎呢?我這輩子買了十多二十年六合彩也從來沒中過獎,連小獎也沒中過,跟人家學賭馬,十賭十輸,人人說我是災星命,欠缺賭運,沒想到遇上貴人竟可本利歸還。」
「看你這般興奮,今夜也睡不著,我是夜貓子,有沒有興趣陪我去喝一杯酒,我想跟你聊聊。」雷曼多跟著他離開了賭場。
何杰庭心裡想:『錢是他替我贏回來的,該給他一半才是,我竟因贏了錢就財迷心竅,這句話也忘了跟他說,陪他喝一杯又何妨?』
「還要猶疑不決?」雷曼多皺著眉頭說。
「對不起,我該把贏回來的彩金分一半給你才對。」何杰庭有點窘態的說。
「你以為我希罕你的錢嗎?我才不會,錢是你押下去的,若是我剛才輸了,難道你心裡不會怪我嗎?」
「當然不會,我只是放了一張五百塊鈔票進去,輸了就走,絕不戀棧。」
「所以嘛,錢是你的,關我什麼事?」雷曼多歪著嘴似是冷笑的說。
「好,我拿著這麼多錢到處走也不方便,我先上房間去把錢放好,馬上下來陪你喝一杯,也許我喝了酒回去就睡得著。」
「好,我就在酒店的小酒吧裡等你。」雷曼多向他點點頭。
何杰庭回到房間把錢放在床褥下面,看著一疊疊的一千元鈔票,真的不想再下樓去喝什麼夜酒,但答應了人家,怎可以不去?
他到了酒吧,雷曼多已喝著紅酒,招呼他坐下,召了侍應來,他點了酒。
酒吧裡只有他們一桌客人,雷曼多道:「你知道我來澳門是幹什麼事嗎?澳門是個小地方,雖然這幾十年來地方變大了很多,但也無須留在這裡七天吧,再說,我幹嗎偏要找你當導遊呢?」
「我沒法回答你的問題。」何杰庭搖著頭道。
雷曼多沒接上話,只是看著他,像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但似是欲語還休。
良久,雷曼多才說:「你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所以我到了香港花錢請了不少人,把那個人的描繪圖分派給他們,就憑一些蛛絲馬跡才把你找出來,所以到了你工作的旅行社,務必把你請來陪我,當我的導遊,不過當年那個跟你相像的〝他〞並不是個關鍵人物,只是一個小角色而已,我來澳門的主要原因是要找另一個人出來,當年這人背叛了我,害了我要匿藏多年,說她是令我患了一場大病,經過多年才能恢復原氣。」
「你現在精神充沛,絕不像外表那麼大年紀,我只是個普通不過的人,為何值得你要耗人力物力把我找出來呢?」何杰庭詫異的問。
「你跟我當年認識的〝他〞也可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在我沒真憑實據之前,我還是保留一下,不跟你詳細言明,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我會對你說明白的。」
「你這樣賣關子,真的把我搞胡塗了,我今夜真的可能會睡不著。」
「可別怪我,我看你今夜發了一筆橫財興奮得睡不著才是。」雷曼多舉起杯子:「讓我們碰杯,我觀察了你,覺得你品性純良,人倒不錯,乾杯,回去睡個好覺,明天下午五時後我才找你。」他拆了一包藥片像吃零食的嚼了。
「好。」何杰庭一口把滲冰塊的威士忌乾掉,他感到有點暈眩,召侍應生過來結賬:「今夜我贏了錢,該我請客。」
雷曼多攤開左掌,舔著唇,說:「你結賬的話,我先走,不用送我了。」
何杰庭目送雷曼多走了,侍應生還沒把賬單拿來,他好奇地隨手檢了雷曼多吃過的藥片包裝紙看那是什麼藥,鋁片包裝上面印著Anti-Biotec(抗生素) 的字,他奇怪雷曼多怎會汽抗生素像吃花生米一樣?不久,他也回房間睡了。
第二天,何杰庭醒過來已是上午快九時半了,立刻洗澡,梳洗過後,把床褥下的鈔票疊好,先給母親掛個電話,接通了,「媽,我今天下午才要陪客人,你在哪裡?我可陪你吃午飯,瑛雪在嗎?可以一同去吧。」
「別提她了。」他母親的語氣像有點不悅。
「幹嗎?她惹惱了你?」
母親頓了一會才說:「沒有,她這兩天都忙著往外跑,祇是我一個人在這裡獃了兩天,我已經收拾好行李,剛想坐車子到碼頭去買船票回家,龍床不如狗窩,我在外頭住不慣,倒是家裡方便舒服,況且我沒帶藥來,要回去吃藥。」
「不,你一個人回去怎行?瑛雪知道你要走嗎?」他驚訝的問。
「有什麼不行?我走得動,你耽心幹麼?我沒正面跟她說,不過掛個電話告訴她就可以了,現在掛電話哪麼方便,你若對我有孝心的話,半小時後在碼頭跟我碰面,屆時再說。」他的母親任澤芬說罷了話就掛斷了電話。
任澤芬把簡單的幾件衣服摺好放進手提袋裡,出了房間,再回望姊姊房間一眼,咬一下上唇,冷笑,離開這房子,她已得到想要的東西了,無須再在這裡住下去,在這裡多獃一下也令自己難受。她下了樓,攔了一部出租車。
「到港澳碼頭去。」她對司機吩咐。
車子離開橫街窄巷、舊房子,瞬間轉出大路,那已經是另一番景象。
她想起昨夜摸進已故姊姊的房間裡的情形,在微弱燈光下看了姊姊收藏的信件和舊照片,終於如願以償,洞燭了姊姊的祕密,把多年來的心結解開了。
心結解開,也祇不過是証實了自己多年來的忖猜,她早已知道結果,証實了又如何,心裡沒一絲激動,一是姊姊已走了,要責怪她也沒法,二是已經過多年那份兒衝動已被歲月沖淡了,但她絕不會原諒姊姊。
昨夜她是趁著歐瑛雪洗澡時沒鎖上姊姊房間的門,她摸進去,把信件和舊照片搜了一遍,歐瑛雪昨夜在衛生間洗澡的時間比平時長,令她可以看完了信件。
她完成了逗留在這裡的需求後,躡足回到自己的房間,歐瑛雪還沒出來,她關了燈裝睡,但昨夜心裡還有一絲激動,整夜沒好睡過,她決定回家,留在這裡對她再沒好處,姊姊的喪禮她也要考慮出不出席,她仍痛恨著姊姊。
車子到了碼頭,她下了車,進入出境大樓,兒子早已來了。
「媽,這裡樓上有家酒家,要不要我陪你吃了午飯你才登船,所以我沒先給你買船票,我希望你會改變主意,今天別一個人回去。」何杰庭哀求母親說。
「我主意已定,你怎樣勸我也沒用的,再說你是有工作在身,我哪一天走你也不能陪我,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關係?跟你去吃頓飯倒是個難得的機會。」
何杰庭帶母親到了酒家,安頓她坐下後,跑下樓去買了一個小時後、十一時十五分的船票,再轉回來。
「母親,你總要掛個電話跟阿瑛說一聲才對。」何杰庭低聲下氣的說。
「母親一把年紀還用你來教導?我早說過星期四要走,難道她記不起來嗎?」她啜了一口茶,再說:「你留在這裡,記著我說過的話,你別去賭,其次是別動不動就掛電話給那個女子,我對她不存好感,你別背著我惹我生氣就是。」
「媽,我這麼大年紀了你不用教導我,我也曉得怎樣做的,你喜歡吃什麼?隨便叫,我這次當導遊,那客人很闊綽,打賞一定不少。」
「不是媽饒舌要教導你,你總是令我擔心的,這年頭錢不容易賺,賺了錢就要存下來別亂用,我吃得不多,隨便叫點東西填飽肚皮就行。」
他一小時跟母親吃那頓飯真的難熬,母親性格無改,動輒就數落他的不是,有時候儼然是雞蛋裡挑骨頭,他若反駁更招來多幾句痛斥。
「回到家裡馬上掛電話給我。」他跟母親吃完了飯,送她進移民局海關時道。
「你既然這麼擔心我就應該緊記我的話。」母親頭也不回就逕自走進去了。
他待母親一走,馬上掛一通電話給歐瑛雪。
「我在碼頭,剛送走了母親。」
「她幹麼要哪麼快走?也不用我去送她?」歐瑛雪的語氣有點詫愕。
「老人家就是怪脾性,要走就走,就是我這做兒子的苦勸她,她也不肯聽。」
「哪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可以碰個面聊聊,畢竟你是乾媽的外甥,我也想知道多一些乾媽以前跟你們一起住的往事。」
「我有空會給你電話約你出來見個面,我還有幾天留在這裡,我絕不會像我媽一樣不辭而別的,我媽常說我沒一點像她,你可放心吧。」
他跟歐瑛雪通了電話後就馬上回酒店去。
歐瑛雪把手機放回手袋裡,吁了口氣,終於送走了任澤芬,這個乾媽的親妹妹,跟乾媽的性格截然不同,她挑剔、說話損人、脾氣又大又猛、更恃老賣老,
要操縱一切,事事都有餿主意,偶一不順從她意思,立刻板起面孔,口裡說不計較,但面上表情卻告訴人家絕不是哪回事,這老婆婆是一向被人寵慣了,人人對她諸般遷就,令她年紀一大把卻也不自醒,真的為她悲哀。
昨夜,歐瑛雪故意不把她乾媽房間上了鎖,又在衛生間裡磨磳好一段時間,故意讓任澤芬摸進乾媽房間裡,看這阿姨留在澳門就是想看到乾媽的遺物信件才甘心,倒不如擺個局讓這阿姨看了。
歐瑛雪從衛生間裡出來,經過阿姨的房間,聽到她的扯呼聲,知道她是裝睡熟了,再到乾媽房間,看見自己用橡皮圈綑綁的信件參差不齊,已知道她曾看過了幾疊信件,匆忙間也沒將信件疊好,也許有幾封信件及舊照片會被她取去,不過那是乾媽的遺物,自己也無心處理,既然她是乾媽的妹妹,也是唯一的親人,她喜歡拿走就讓她拿走算了。
現在阿姨不辭而別,這也倒好,自己現在樂得清靜,也不用處處看人面色,要屈就自己來遷就她。
乾媽出殯的日子已定了下星期三,沒什麼宗教儀式,只是設個簡單的靈堂通知了跟自己有來往的朋友來悼念一下,她決定把乾媽的遺體火化,找到乾媽以前認識的修女杜麗莎來開個小型悼念會,杜麗莎修女是葡籍人,是幫助乾媽領養她的,現已退休多年了,屆時她會掛個電話到香港給這位阿姨,至於會不會再來澳門出席葬禮又是另一回事,她也不計較。
想起乾媽臨終前的一番話,要拙合她和何杰庭,若是自己為了報答乾媽這十多年來養育之恩,真的要達成乾媽遺願,當了阿姨家的媳婦,這位奶奶她怎受得了?她怎也不會這樣做。
當何杰庭回到威尼斯人酒店已差不多十二時了,他先回房間收拾好自己的物件,現在多了十九萬餘鈔票,放進背包裡尚有剩餘空間。
他收拾行李時是開了電視,只想房間有點聲響,不想太寂靜了,他偶爾看了一眼,電視正播影一段廣告片,賣的是去汗臭體香劑,他停下來看了。
『雷曼多身上發出的異味,他該用這個除臭劑才是,那種異味真的要命。』他心裡想,再伸直右臂,嗅一遍腋窩,剛才跑來跑去,總出了汗,也有點異味,他用檢回來那罐香水噴劑輕噴了一下,也不敢噴得太多,免雷曼多受不了。
他掛個電話到雷曼多房間,接電話的竟是姚渲利。
「何先生,雷先生已經收拾好行李,隨時可以離開了,他說不用叫行李員上來,行李由我來拿就可以。」姚渲利道。
他是奇怪這姚小子怎會一早在雷曼多房間裡?心裡總有點嫉妒。
他們退了房間,離開酒店時,姚渲利打著一張巨大的遮陽傘為雷曼多遮擋陽光,雷曼多一直用手帕掩著鼻孔,縐著眉梢,像何杰庭身上發出異味似的。
雷曼多上了車子,對姚渲利說:「打開車子的窗,先別開空調,車子開動時讓涼風吹著吧。」雷曼多又對何杰庭說:「你今天坐在前面,我想一個人坐。」
『這也好,你身上的異味我也受不了。』何杰庭心裡想。
烈日當空,何杰庭坐在姚渲利旁邊,竟也嗅到那鼓難聞的異味。
車子開動了,沿途上熱風吹來,也很舒服,他從後視鏡看到雷曼多對陽光有憎惡感,竟坐在車子座位中間。
「把窗子關上,外面吹來的風令我更難受。」雷曼多吩咐姚渲利說。
「是,主人。」姚渲利立刻聽命,按了窗子自動關上的鈕掣。
「主人?」何杰庭聽了姚渲利這樣說也打了個突兀:「你怎突然稱呼雷先生為主人呢?」
「我喜歡怎樣稱呼他也有自由吧?你管不著。」姚渲利充滿詭異的說。
「杰庭,我不想天天換酒店,我不習慣天天睡陌生的床,一天要花時間退房間又要入住登記,把我像猢猴兒的耍,那是你們旅行社出的餿主意,從今天起,我就住一間酒店,你安排一下吧。」
「雷先生,這都是我們旅行社的一番好意,讓你住不同的五星級酒店…. 。」
「錢是由我來付,我喜歡怎樣就怎樣,把你酒店的名單給我看看,讓我挑一間酒店。」雷曼多拍一下前面座位的椅背。
何杰庭無可奈何,只好打開背包,把那張電腦打印的名單找出來,姚渲利瞟見他背包裡有一疊疊的鈔票,看得眼睛瞳孔也張大了。
「就永利酒店吧,我這輩子住過世界各地的五星級酒店,才不希罕天天更換居所,你們旅行社以為我喜歡貪新鮮嗎?」雷曼多用英語對何杰庭道。
「好,我們旅行社一向尊重顧客的要求。」何杰庭把他遞回來的名單收回去。
「還有,我受不了香水氣味,已經跟你說過了,我寧可你別塗香水。」
「對不起,我知道了。」何杰庭聳一下肩膊說。
車子關上窗,那種異味像凝固在狹小空間裡,更令他吃不消。
他們辦了酒店入住手續後,行李員為雷曼多拿行李進房間,雷曼多對何杰庭和姚渲利道:「我不喜歡在這種又潮濕又熱的天氣往外跑,晚一點我才找你,渲利,你可別走得太遠,車子停在這裡的停車場,費用由我來付。」
「主人,我隨時候命。」姚渲利恭敬的說。
何杰庭跟姚渲利離開了雷曼多房間,他終於按捺不住的問:「你昨天晚上帶你的主人到哪兒去消遣?」
「你管不著。」姚渲利頓了一會再說:「沒去哪裡,我們只是坐車兜風,到處逛一逛,一下子就回酒店去。」他說話時不斷的搔著脖頸子,像癢不可忍。
「你的脖頸長出幾枚紅色小痘子,你不是在外面惹上什麼風流病吧,會不會傳染別人的呢?要不然我向馮寅艾說一句把你更換算了。」何杰庭不滿的說。
「真的嗎?」姚渲利面帶驚惶的說:「何先生,我可以進你房間照一下鏡子,看看發癢的部位嗎?」
何杰庭猶疑片刻後道:「可以,你若真的惹上風流病請跟我保持距離。」
「我出獄後沒碰過別的女人,我只跟我的女人親熱,不可能惹上什麼病的。」
他們進了何杰庭的房間,姚渲利對著書桌上的鏡子解開了襯衣領口的鈕扣,他對著鏡子,看到情況不禁大吃一驚:「怎會這樣?」
姚渲利再解開襯衣的鈕扣,發現脖頸往下有不少的紅粒斑點,聚合成一大灘,他急得拼命的抓癢,不斷的問:「怎會這樣?」
「是皮膚敏感,我也見過這種病況,以前我有一個中學的同學也患過這種毛病,後來醫生說是他被毒蚤螫咬了,病毒混進血液裡走遍全身,就長出這樣子的紅色斑點來,你最好馬上找個皮膚醫生看看。」何杰庭冷眼旁觀的說。
「你是唸醫科的嗎?難道你會知道這是什麼病?」姚渲利無助的揶揄道。
「你有病就該休息,待病好了才為我們服務吧,雷先生說過叫我不可把你更換掉。」何杰庭搖搖頭,為他惋惜的說:「看來這次不由雷先生堅持要你幹下去了,你先治好了病再說吧,我會跟雷先生說的。」
姚渲利把鈕扣別上:「還是我跟他說個明白吧,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現在就過去跟他說。」
「隨便你了,沒機會跟你合作,我也覺得可惜。」何杰庭口不對心的說,他巴不得找個借口把這廝換掉,現在機會竟靜悄悄的來了:「還有我嗅到你身上有鼓令人難受的異味,你去看病的話最好叫醫生把你這毛病也一併處理吧。」
姚渲利低頭各嗅了兩邊腋窩一下:「哪有什麼臭味,是你鼻子有毛病吧。」
他把姚渲利送出房間後,在房裡再吸索一遍,姚渲利身上那種異味仍殘留在房間裡,他把香水噴劑拿出來,噴了一遍,拿著噴劑看了看:「沒想到在出租車上檢到這罐東西真管用,看來我的好運會繼續來了。」
房間裡雖然有陣陣香氣,但姚渲利的異味仍在,他掛一通電話給馮寅艾。
「馮兄,你派來的司機姚渲利患了皮膚敏感病,我已叫他回去休息,我想你要派另一個司機來替換他。」
「什麼?」馮寅艾的語氣聽來有點錯愕:「他並沒有向我請假,真的對不起,今天我幾部車子的司機也有工作,騰不出人手來。」
「但他患上這病我恐怕萬一會傳染的話哪就糟糕了。」
「何兄,這樣吧,我看怎樣為你們安排吧,請放心,我一定可以解決問題的,等一下我會回覆你的電話。」跟著馮寅艾掛斷了電話。
何杰庭等了十五分鐘,手機響起來了,沒來電顯示,他還以為是母親已回到家裡掛個電話來報平安,他接聽了。
是姚渲利掛過來的電話。
「何先生,我是渲利,剛才我跟雷先生說了我突然患了皮膚病,他說不要緊,還說他也認識這種病,這只不過是普通的皮膚敏感症,不會傳染給別人的,他給我幾種藥物吃,我吃了也不再痕癢了,他說這是小毛病,不用花錢看醫生。」
「雷先生真的這樣說?」何杰庭聽了姚渲利的話,有點半信半疑的問。
「他說他只想我為他服務,說不會換司機,這點我也沒法請假,就算是帶著痕癢也要工作下去,你若不相信的話可以直接去問雷先生。」
何杰庭掛電話到雷曼多房間去,電話響了好久,雷曼多才接聽,他把姚渲利皮膚呈現紅色痱子斑點的事情說出來。
「渲利剛才來找過我,已說了這事,我給了他一些特效藥吃,這不過是一些皮膚敏感病,你實在太神經過敏了,杰庭,做人該有容人之量,人家患上一點小毛病你就大驚小怪,我已說過不想換司機,你別再找他岔子來煩我。」
何杰庭被雷曼多教訓一頓,端的是自討沒趣,心裡總有點不好受。
他想:『既然雷曼多說過他傍晚才出來,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到外頭走走,把錢存進銀行,拿著哪麼多錢往外跑也不方便,再說萬一心雄了想到賭場再碰運氣,恐怕會連這筆橫財也輸得一乾二淨,輸錢皆因贏錢起,要節制才是正途。』
主意既定,他立刻把背包空掉,把十五萬塊放進去,把餘款收藏好才出去。
他到了中國銀行,拿出提款卡來,插進鈔票存款機裡,一下子就存妥了,他從銀行出來,自個兒找什麼東西吃也行,他找到一家地道的餐廳,叫了一份葡國雞飯,草草吃完算了事,他想到別的賭場逛逛,就選了「金沙」賭場。
這天是星期三,賭場裡人流不多,何杰庭賭了一陣子百家樂,賭注也不敢太大,扯個平,他一向賭錢謹慎,他想,反正現在是消磨時間,還是去賭吃角子老虎機吧,昨夜也是靠這玩意贏了錢,看今天運氣如何。
他找到一部〝幸運7號〞的老虎機,塞了一張五百塊進去,每注一、兩塊,玩了一下,得到過三個7號,贏了幾百塊。
倏然,一陣異味飄過來,有人在後面說:「押得哪麼少怎贏大錢?」
他轉頭過去,原來是姚渲利站在後面。
「是你,怎哪麼巧。」他摁著鼻子說。
「我也來這裡碰碰運氣,只剩下幾個籌碼。」姚渲利把玩著手上四個一百元的籌碼,搖著頭:「今天運氣不好,沒贏錢。」
聽他這樣說好像是進賭場一定贏錢才行。
「昨夜我是輸得七七八八時,碰巧雷先生替我拉一把,讓我贏回來。」
「贏了多少?」姚渲利斜視著他。
「反正是嬴了,你的皮膚病怎啦?」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吃了藥,現在不癢了。」姚渲利扭一下脖頸子:「你掛電話給馮先生,說要換掉我?你以為他哪麼容易把我撤換嗎?」
「我怕你的皮膚病會傳染別人,若傳了給雷先生,哪怎辦?」
「哪你有澳門駕駛執照嗎?」姚渲利斜視他一眼。
他搖搖頭。
「沒有的話別哪麼多主意了,馮先生手下只有我這匹〝馬〞,哪句話怎樣說?〝蜀中無將軍,阿水也湊合〞,對嗎?」
「那句話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你懂這意思嗎?」他冷笑著說。
「我不懂,我懂得說差不多的一句,說出來誰也明白,管他是尿化、屎化,是你我才說坦白話,馮寅艾祇有個外殼,到處充撐場面,憑他一張俏臉還可以哄騙不少女孩子,還可以招搖撞騙過閒日子。」姚渲利縮一下頭道。
他聽了姚渲利這樣說,倒也大感興趣,昨天晚上只跟姚渲利聊了幾句,他覺得馮寅艾既是歐瑛雪的男朋友,也許馮寅艾有很多事不為歐瑛雪所知悉的,該趁機會在姚渲利口裡知道多一些,日後可警告歐瑛雪要小心提防此人才是。
「我也玩得過了癮頭,有沒有興趣找個地方喝杯咖啡聊聊?」他說著話時已按了退押注金的按掣。
「也好,反正我還沒吃午飯,到外頭去找個地方聊刮,不過是你作東。」
「這賭場內也有餐廳,幹麼要往外頭跑?」他朝麥當勞快餐店方向眴了一眼。
「幹麼要在賭場內吃?這兒的〝麥當奴〞也比外頭貴一些,我是澳門人,帶你去吃風味餐,以後你來澳門也懂得門徑嘛,你遇上我算是你走運。」姚渲利指著賭場外面道。
「好,你領路,我跟你走,先兌換了錢才走。」他爽快的說。
「這裡的香草烚馬介休不錯,要不要試試?」姚渲利拿著餐單道。
「我剛才吃過葡國雞飯,吃得撐了,你隨便叫你喜歡吃的吧,別為我省錢,我要杯咖啡就行。」何杰庭大方的說
「哪我叫我想吃的了,我為你叫一杯香葉咖啡吧,那是這店特式出品。」姚渲利喚服務員過來叫東西。
何杰庭瞧這間不起眼的餐廳,位於內街,店與一間押店相鄰,牆壁上貼滿各式各樣的菜式名字,也頗具新意,若要他自個兒再來,也不一定能找得著。
「關於馮寅艾的事告訴你也行,使你對他要防一防,不過我說之前也要你依我兩個條件,一是別對他說是我把他的事告訴你,我雖然是爛命一條,仇家不少,但多一個不如少一個。」姚渲利把餐具放進茶杯裡泡著,以求衛生。
「這點當然,我跟他也是初相識,談不上深交情,況且我口封得密。」
「二是我這個人是找偏門飯吃,以前的朋友將我當是瘟神,朋友不多,加上坐過牢,朋友又減一大半,我覺得你人品不錯。」姚渲利將右手中指點著額頭:「是我的直覺感覺到的,交朋友貴乎真誠……。」
「你想說什麼?說了一堆話也沒到題?」他皺著眉頭道。
「我是說你該對我言明你昨夜在威尼斯人酒店賭場贏了多少?我今天瞟了你的皮背包一眼,裡面有一疊疊厚厚的大鈔。」姚渲利睽望著他說。
「你就是想問我這個,也倒不用轉彎抹角嘛,坦白跟你說,我昨夜賭吃角子老虎機,雷先生突然出現,給他一按下了巨注,結果贏了九萬多塊。」
「唔。」姚渲利若有所思的噴一聲:「他真的厲害,早知道你贏了哪麼多我該吃貴而不飽的精品,幹麼來這種小店吃呢?」
「你想吃好的機會多的是,雷先生也不會虧待你,反正是算進公司賬項的。」
服務員把姚渲利點的菜送上來,他覺得這傢伙真懂得吃,哪像他贏了錢吃的也省著,姚渲利先來一個葡國西洋柿湯伴蒜蓉烤麵包,前菜是葡國香腸片伴沙拉,大盤是西洋柿汁煎大蝦配香草煎牛扒配炒飯,這傢伙胃囊真大。
姚渲利吃得狼吞虎嚥,像剛從牢裡放出來一樣。
「告訴你吧,馮公子家道中落,他的兩個大哥經營不善,生意失敗,加上股票市場虧損,負債纍纍,他早就分了家,他沒牽涉其中已算萬運了,仗著長得一張俊臉,在脂粉叢中橫行,游手好閒。」姚渲利喫得油膩物從嘴角漏出來。
「揩揩嘴角吧。」何杰庭把一張餐巾紙遞給姚渲利,心裡想道:『就是他長得帥,歐瑛雪也被他外表迷住了。』
姚渲利用餐巾紙抹了嘴角:「我出來後,沒法找份正當工作,幹粗活的也不要我,逼於無奈才投靠他,他對我呼呼喝喝,把我當是廉價勞工,當了他的僕從兼司機,他喜歡擺排場,還算擁有兩部車子,我開的那部歐普雅特豪華轎車是他平常代步的車子,還有一部寶馬跑車,是他全部家當了,俗語說:爛船也有三斤釘,不認識清楚他的人還以為他是富家子弟呢。」
姚渲利壓著嗓門再說:「他什麼都幹,為人家清洗黑錢,走私,和許多不見得光的工作,他是三更窮五更富,有時候他會給我一點生活費,但不多,我是暫時幹著,隨時會拉腿走,我對你說的話你可別張揚出去,知道嗎?」
「難道我不會分輕重嗎?你放心吧。」他點一下頭道。
姚渲利把食物全吃掉了,打個嗝兒,才終止對馮寅艾的揭祕。
「也該回去酒店了,我們有工作要幹的嘛。」何杰庭喚服務員來結賬。
姚渲利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藥片來,拆開六枚,投進口裡,用茶送下。
「你吃什麼藥?一下子要吃六枚的。」何杰庭好奇的問。
姚渲利把藥片包裝給他看:「是雷先生給我吃的,他說會治好我的皮膚病。」
何杰庭拿來一看,包裝上印著Anti-Biotec、抗生素,心裡想:『哪麼巧?他跟雷曼多一樣,竟把抗生素當是花生米的吃,一吃就吃六枚?』
下午三時四十分,阿程的姘頭莎莉才睡醒過來,她再掛電話給阿程,但手機斷了線,她心急如焚,昨夜等他回來等到凌晨三時也沒結果,她又不敢掛電話去,怕是他回自己家裡,掛電話去總不方便。
「死鬼,搞什麼把戲,手機關了,又不給我電話,只向你多拿幾千塊應急,你這鐵公雞就避了我。」她氣憤的把枕頭狠擲開洩憤,起床去。
磨磳了好幾個小時,吃了方便麵充飢,她塗脂抹粉,精心打扮,穿上一套略暴露身段的緊身衣服,出門時還在化妝臺鏡子前檢閱一番,把胸口衣服拉底一點,儘量現出點胸脯,將窄裙子扯高一點,多顯出點雪白大腿肌膚。
「別怪我對你不起,你斷我財路,我只有自己想辦法找錢。」她嘟噥的說。
華燈初上,她坐公車到了她熟識的藍貓眼的士高,在那裡她跟酒吧的侍應混得熟稔,她可以在那裡勾搭到一個來希望有艷遇的男顧客,年齡不限,只要有錢則行,以自己手段大可宰他一筆錢。
她到了藍貓眼的士高,強勁的音樂節拍轟走了她的煩惱,鐳射燈光照射著天花板吊著小鏡子組成的圓球上,整個空間滿佈無數閃閃發光的小星,這時候來玩的客人不多,她沒認定了可宰的目標,她叫了飲品,獨個兒坐在弧形酒吧桌前。
「你來得正好。」跟她相識的酒吧的男酒保對她說:「你那老公的〝頂爺〞發叔找你老公找了一整天,你知道你老公溜到什麼地方去嗎?」
「關我什麼事?我也要找他,昨夜他答應會陪我度夜的,也沒見人,你看若是我知道他在哪裡我還敢出來找外快嗎?」她拋個媚眼,呶起小咀吮一口飲品。
「看你穿成這樣子真配服你敢作敢為。」男酒保揚揚眉毛道。
她坐了好一會兒,幾個來搭訕的男顧客也不合乎她要求,都是寒促的黃毛小子,自以為長得俊俏就過來挑逗她,以為可奪取她的芳心,吃頓免費快餐,但她需要的是錢,她的一粿芳心早埋藏在深淵裡了。
一名壯漢走過來,把一張鈔票塞進酒吧酒保手裡:「發叔給你的一點意思。」
酒保斜望了莎莉一眼,向壯漢點一下頭,壯漢走到莎莉面前道:「你就是大頭程的女朋友嗎?我的老闆發叔想見你。」
「我,我並不認識什麼發叔,我什麼地方也不想去。」莎莉驚恐的說。
壯漢在她耳畔低聲的說:「你別以為我會憐香惜玉,別敬酒不喝要喝罰酒,看你是聰明人,最好乖乖的跟我走。」
莎莉無助地瞧著那酒保,酒保卻別開了臉,她心裡砰彭的跳,也不知道包養她的阿程的頂頭發叔幹麼要找她,她曾聽阿程說過發叔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他們走過走廊時,四名青年沒看見壯漢在她後面,其中一個竟向她搭訕:「小姐,這麼快要走?漫漫長夜,倒不如我來陪你快活一下,包管你叫痛快的。」
壯漢上前來,一手執著那調侃慘綠青年的耳朵,兩指一拑,痛得青年大叫。
「你想痛苦的叫還是想痛快的讓路呢?」壯漢面無表情的說。
「揍他。」另一名較高大的青年對同伴道。
壯漢出手奇速,擊出連環幾拳,三名青年面頰、下顎、小腹都各捱了一拳,至於那個被他拑過耳朵的青年痛得彎了腰,壯漢還連續說:「對不起,對不起。」
幾名攔路青年馬上讓開,莎莉趁此形勢想溜,壯漢大聲的說:「你別想走,澳門地方小,溜到哪裡也找得著你,到那時候你會後悔莫及。」
莎莉雙腳一軟,佇立在店門前。
一輛黑色房車停在大門前面,另一個大漢打開車門,讓莎莉進去。
半小時後,莎莉被兩名大漢押到一間酒家的貴賓套間裡去。
特大的圓桌上杯盤狼籍,是剛才舉行過一場盛宴的殘跡,一個穿著灰色薄綢對襟兒褂的老年人坐在圓桌後面中間座位處,他頭上剩下的小拙頭髮已是白色,沒滲一根灰髮,他身裁短小,兩頰凹陷,雙目炯炯有神,冷峻卻有點威焰。
陪同莎莉進來的一名壯漢走到老頭身前,彎腰在他耳畔說了幾句話,老頭聽了揮揮手示意,要壯漢站在他後面。
「你就是阿程的情婦?」老頭左手捏著下巴,瞇著眼睛打量著莎莉。
「我叫莎莉,是阿程的女朋友。」莎莉戰戰兢兢的說。
「人家叫我發叔。」他介紹了自己:「美其名是女朋友、紅顏知己,還不是情婦、二奶?你知道阿程溜到哪裡去嗎?」發叔呷了一口茶,眼睛盯著莎莉。
「發叔,你該問他老婆才是,怎會問我呢?」莎莉惶恐的回答。
「他老婆我已問過了,她對她老公的事毫不知悉,一個男人祇會對二奶說心事,老婆反而不知道他的祕密。」
「我實在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我掛了很多遍電話也沒接通。」莎莉連說話聲音也顫震。
「我們找了他一整天,今天是我慶祝七十大壽,先宴請幾個朋友親信,他知道了也不來,這才令我奇怪,我約了他今天中午來見我,向我匯報帳目,但他卻沒有出現,前一天他向我拿了三十萬,諒他也不敢挾帶私逃吧。」
莎莉咬一下下唇,心裡想:『這大頭人真小器,拿著幾十萬,向他要幾千塊也要我費盡心機。』
「你是哪裡人?來了澳門多久?」發叔色迷迷的瞧著莎莉。
「我是湖北人,來了澳門兩年多,沒回去過,我跟阿程認識了已有一年多時間了。」莎莉也洞悉發叔對她不懷好意,馬上用媚眼瞅他一眼。
「你別站著說話了,過來坐在我身旁。」發叔溫柔的對她說。
待莎莉坐下來後,發叔對她說:「昨天你有沒有見過他,他有沒有對你說過要幹什麼工作呢?」
莎莉點一下頭:「昨天晚上他跟我見過面,也跟我提及要帶幾個人去尋一個叫姚渲利的晦氣,他還答應過辦好事情後回來找我,但他卻沒回來。」
她的蹩腳廣東話聽得發叔側了耳:「叫〝邱算泥〞的人?怎會有人起這樣的怪名字?你把那人名字寫出來給我看。」
發叔才說畢了話,站在他後面的四名大漢之中已有人立刻拿出原珠筆和紙來,交了給莎莉,莎莉用塗鴉書法寫下姚渲利幾個字。
「呵,原來是姚渲利。」發叔看了紙條上的字,恍然大悟的把紙條遞向後面:「畢竟這也算是一條線索,華仔,你去查一查帳本這傢伙欠了我們多少錢,再把他找出來向他盤問一下,知不知道阿程到了哪裡去?」
「知道。」壯漢拿了紙張應諾:「連阿程手下幾個人也不知去向,我會查得水落石出的。」
發叔摸一下莎莉的大腿,笑咪咪的說:「今晚上是我七十大壽,我想你陪我,你不會有什麼異議吧?」
「發叔,你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陪你是我的光榮。」莎莉心裡想:『總算今夜抓到個冤大頭。』
下午近黃昏時份,雷曼多才開始展開另一天的活動,他要逛澳門的舊區,姚渲利把車子開到遠離喧鬧的新建睹場及酒店區。
「真的改變了很多,我也認不得以前到過的地方了。」雷曼多不勝唏噓的說:「那年頭並沒有這麼多的高樓大廈。」
「主人,這一帶是平民區,很多樓房都建了二十多年了,許多樓房都陳舊灰溜溜的,外牆油漆也剝落了。」姚渲利作了導遊,向雷曼多解述。
「雷先生,你好像是想找以前居住過的地方,你有沒有地址呢?」何杰庭問。
「地址我倒沒有,今天來是先看過大形勢,也許要再來一次細察。」
車子在這一帶的橫街窄巷裡穿插,來來去去,是在消磨時間,雷曼多對這區顯得興緻勃勃,整段路程他都低下頭來察看,像要把這裡的地形環境牢記於心。
反而何杰庭對這趟坐車兜風卻全無興趣,因為他總不會當導遊時帶旅客來這些平民區觀光吧,他對這裡的地理環境毫不熟稔,而他還沒接到母親掛來的電話,掛電話給母親也接不通,他有點憂心忡忡,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幹麼心神恍惚?把今天凌晨贏回來的十九萬塊輸光了,覺得心裡不舒服嗎?」雷曼多摸了他的膝蓋一下,手如觸電的迅即彈開。
何杰庭看著前面駕駛座的姚渲利,他正抬頭從後視鏡看了何杰庭一眼。
「沒有什麼,我那八十多歲的母親單獨從澳門回香港,她說回家後會給我掛一通電話,但至目前也沒接到她的電話,我有點耽心而已。」
「我看夠了,離開這裡吧。」雷曼多吩咐姚渲利道。
車子開往南灣處,此時已是黃昏,落日餘暉把天邊染得一片嫣紅,景色迷人。
他們去了觀光塔參觀,又在那兒的一間餐廳吃葡國菜,這頓飯雷曼多也是淺嘗輒止,吃得甚少,他吃過了就要上洗手間。
何杰庭和姚渲利還在吃,姚渲利乘雷曼多走開了馬上就問:「你對我說只是贏了九萬多,但剛才主人說你贏了十九萬,說真話,你倒底贏了多少?」
「哪有十九萬?雷先生是誇大了。」他仍堅決否認來鞏固自己的謊言。
「但是我親眼看見你從銀行裡出來。」姚渲利按捺不住再質問下去。
「你是吊著我嗎?不然你怎知道我今天到過銀行?難道我們在金沙娛樂場碰見絕非巧合?」他用餐巾揩了嘴唇的油膩物,再不吃下去了。
「是又怎樣?是主人吩咐我吊著你,監視你,他覺得你人很狡猾,絕不像外表那樣戇直來騙得人。」姚渲利悻悻然的說,還繼續吃,也不看他一眼。
「雷先生怎會差你去監視我?他基於什麼原因會這樣做?待會他回來我要問個究竟。」他也忿忿然的說。
「對不起,我們若是交上朋友,你別對主人說這個吧,我只是一時衝動胡言亂語罷了,請答應我別向他問這個。」姚渲利這才抬起頭兒,扮個可憐相。
「我答應你,你可以放心,我絕不是個大嘴巴,什麼話都不經大腦素描一遍就爆出來。」他這樣說是話裡有刺,訓了姚渲利一句。
「別說了,主人回來了。」姚渲利看著前面低聲的說。
「澳門現在多了不少新賭場,佈置精美,我剛才想這幾天晚上都沒什麼事,不如去參觀每間大型賭場也好。」雷曼多檢起放在椅子上的餐巾再坐了下來:「你們也可以玩一兩手,但別賭得忘了形就是。」
「對,要賭也要量力而為。」何杰庭盯著姚渲利,這句話明顯是沖著他說的。
「先去葡京賭場參觀,由歷史悠久的賭場開始好嗎?」姚渲利提議說。
「好,你在這裡長大的就由你帶領我們參觀吧。」雷曼多點點頭道。
他們到了葡京賭場,雷曼多道:「我是不賭的,但不會禁止你們去玩,我就到處逛一逛,一小時後在這裡的大門集合吧。」
「現在是九時二十七分,我們十時二十七分再見面。」姚渲利拿出手機來看時間,蠻認真的跟他們對時間。
「待會兒見。」何杰庭先走開了,他實在難以忍受雷曼多發出的怪異味。
「今天不是周末、假期,來消遣的人不多,主人,我想到樓上的吃角子老虎機逛一下,你跟著我還是跟何先生?」姚渲利把頭昂一下問道。
「上去吧。」雷曼多朝自動扶梯晃一下頭。
他倆到了樓上,姚渲利掏出錢包,一張摺疊了的紙張從他口袋裡跌出來,他急忙去檢回來,但雷曼多比他出手更快,已把紙張檢了,並打開來看。
登下雷曼多面色一沉,拿著那張滿是摺痕的紙,上面是用炭筆繪畫了一個美女的頭像,這張是影印本,摺痕就像美女俏艷的臉蛋上被人狠狠畫上幾刀傷痕。
「我叫你到處去尋訪有沒有人曾見過這女性的樣子,你有沒有聽我吩咐去做?瞧你把這影印本弄得皺巴巴的。」雷曼多似是看到畫像變得這樣感到痛心。
「主人,你又吩咐要我盯著姓何的,我今天怎分身得下呢?我明天一早去為你明查暗訪就是了。」
這正當兒,姚渲利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瞟了來電顯示一眼,正猶疑不決接不接聽,終於他接聽了,他顯得面色驟變,說話結結巴巴:「我昨夜也沒見過他,他失了蹤關我什麼事?… 我會想辦法儘量還給你們的,……我現在不方便……,好,就這樣吧。」他掛斷了電話,神色頹喪,狼狽地看著雷曼多:「主人,你說過為我擺平了阿程一夥人,但他的頂爺竟把阿程失蹤的事歸咎於我,要我兩個小時後拿十萬塊去還給他們,你教我怎樣做?」
雷曼多捏著下巴,不發一言,正在沉思。
「何先生說,你昨夜一碰那部老虎機就為他贏了大錢,我不需要太多,你給我贏十萬塊就行。」姚渲利苦著臉向雷曼多哀求。
「哪你現在有多少錢下注呢?」雷曼多昂一下頭說。
「還有五、六百塊。」
雷曼多把手一拂,像會變魔術似的,手裡有一張一千塊,他交給姚渲利:「這是我給你的打賞,你用來下注吧。」
姚渲利把鈔票兌換了五塊硬幣,找到一部吃角子老虎機,把硬幣全部投進去,開始押注玩了,雷曼多站在旁看著他玩,他每次都押最大注碼,玩了幾分鐘已所餘無幾了,他愈是想贏錢,愈是不能從願。
「怎搞的,現在只剩下三注可押。」他急躁地看著雷曼多。
「你以為我是萬能的嗎?輸就是輸,我也幫不上忙。」雷曼多冷冷的說:「你留一注我代你押下去吧。」
「好,只剩下三注,你就替我轉轉運吧。」
雷曼多幾只手指像彈鋼琴的在幾個鈕掣上活動,快如閃電,姚渲利也沒瞧個清楚,吃角子老虎機上的電子圖像開始轉動了。
圖像逐漸停頓,姚渲利緊張的看著公佈成績,兩手緊握著拳頭,握得兩根食指頭通紅,跟著是叮噹鈴聲大響。
「真的是妙手回春,贏了,贏了。」他興奮的說:「一早該由你來玩,我在旁伺候等著收錢就行。」機器上的一排數字一下子就停了,姚渲利看得瞪了眼。
「媽呀,只有這一點點。」數字停下來了,只是贏了六萬多而已。
他雙手合十向雷曼多叩拜:「請再接再厲為我多按一次,拜託請你高抬貴手,我喊你爸爸也行。」
這時候兩名賭場經理過來,抄了這部吃角子老虎機的編號和獎金的數字,對姚渲利說:「先生,請跟我們去領取獎金吧,這部機器暫停服務了。」然後把一塊印上「暫停服務」的紙板掛在機器上。
「去領獎金再說吧。」雷曼多搖著站在那臺老虎機器前發獃的姚渲利道。
他們跟隨經理去了服務臺,服務員把姚渲利應得的款項寫在紙上給他看,待證實無誤了,叫他們等一會兒會把現鈔交給他。
這一等,等了好久,任憑姚渲利不斷催促,櫃臺後的職員也充耳不聞,待他領到獎金又根據這賭場老規矩要扣取打賞,姚渲利跟他們抗議也無法更改老規矩,已至約定跟何杰庭相會的時間快到了,他只好像鬥敗的公雞拿錢離開。
「主人,扣除了這賭場職員照老規矩擅自取掉的幾千塊打賞,祇有六萬零幾十塊,怎夠償還我欠下他們的錢呢?求你幫忙我多贏一倍吧。」姚渲利吊在雷曼多後面,嚕唆不停的說。
雷曼多轉頭過來,皺著眉頭,面色冷峻:「你別這麼貪多無厭,我早說過我不是萬能的,你別再嚕囌,惹惱了我你是咎由自取。」
「你能為何先生贏了十多萬,我只是想贏十萬就夠,你有點厚此薄彼,我已經是你的僕從了,待會我要去跟那些人打交道,請你再陪我去走一趟好嗎?」姚渲利踏上自動扶梯到樓下時,仍在雷曼多後面囉哩囉唆,但雷曼多沒理會他。
何杰庭早已到了,他見了雷曼多就問:「雷先生,你再想逛那一間賭場呢?」
雷曼多鼻子一吸索,鎖了眉關,不悅的說:「為什麼有一鼓濃濃的藥水味?」
原來剛才何杰庭往外頭去,他怕雷曼多受不了香水味,他也受不了雷曼多身上的異味,所以到藥店去買了一小瓶薄荷腦塗在人中溝上,抵禦臭味,沒想到會令雷曼多有這樣的反應。他抱歉的說:「我是鼻子堵著,所以塗了點薄荷膏。」
「算了,這比你塗抹香水好一些,我們現在回酒店去吧。」雷曼多道。
「要我把車子開過來嗎?」姚渲利看著雷曼多道:「酒店就在馬路對面。」
「對,我們可以當作散步的,也不用五分鐘就到。」何杰庭也不想在車廂裡捱受他們兩個的異味,在空氣流通地方異味沒那麼濃得嗆鼻。
「走路就走路,不過,渲利,你把車子開到酒店停車場去,萬一我心血來潮想往外跑跑,吃點夜宵也要你開車子接送,記著,到了午夜你才能下班。」雷曼多說話時扭動著脖頸子。
「雷先生若想外出我隨時奉陪。」何杰庭道。
「現在已是十時半了,你下班時間已經過去,我無須要你加開夜班,有渲利陪我就行,他的薪金比你便宜吧?」雷曼多就算說揶揄他的話也毫無表情。
何杰庭回到房間裡,心裡滿不是味兒,雷曼多跟姚渲利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現在雷曼多還明刀明槍對他說了,他後悔今天沒向姚渲利問及這回事情。
他手機響了,沒來電顯示,接聽了,是他母親掛電話來。
「媽,為什麼你現在才給我打電話?我等了你大半天,耽心你出了意外,掛電話到你手機,又說關了機,打電話到家裡,菲律賓佣人又說你沒回去,真的折騰了我,難道你不知道人家擔心你嗎?」他像機關槍的連珠噴發盧騷話來。
「你真擔心我嗎?這倒令我老懷欣慰,我知道你掛了五趟電話回家,菲佣安娜對我說了,我回到香港後去了表姨家裡跟她一家人吃飯才回來。」
「你是我唯一親人,不擔心你耽心誰?」
「啍,若是你擔心我,你不應該不管我反對也要搬出去住,家裡又不是空間狹窄,一千多呎實用面積的房子容不下你嗎?你在外頭住就是一闊三大,開銷多了就儲不了錢,兒子,錢不是亂花的………….. 。」
他母親又來一頓訓話,重重覆覆都是那幾十句,就算是他把電話放下,上衛生間再回來,她也還沒說完;他到寫字桌上沏了一杯茶回來再拿回手機聽訓。
「媽,你說來說去都是那幾句,像開了錄音機播放一樣,有沒有新意呢?」
「我以為你溜開了,光是我說,說得我嘴乾舌枯也沒半點反應。」
「對,我剛才去泡了一杯茶回來。」
「我還健在才教導你,他日我不在的話又有誰會指點你呢?你想搞點新意嗎?聽著,你在澳門獃上幾天,可別因為無什麼朋友就去找歐瑛雪,這個女子絕不簡單,她把你吃了你也幪然不知呢。」
「媽,現在已是十一時了,你早點睡吧,我手機沒電源了。」
他這樣才令母親掛斷電話,他放下手機,昂起頭來苦叫一聲:「媽呀。」
手機又響了,他接聽了,是歐瑛雪掛過來的。
「這麼晚掛電話給你,方便嗎?」歐瑛雪那把清脆的聲音傳過來,真的悅耳。
「沒有什麼不方便。姨母的後事辦得怎樣?」
「剛才掛電話來老是佔了線,現在才打得通,就是想告訴你乾媽會在下星期三設靈堂開個小追悼會,星期四出殯,我明天會掛一通電話給阿姨的。」歐瑛雪淡然的說,似是仍有點兒憂傷。
「謝謝你通知我,屆時我一定會來的。」他想也不想就作出承諾。
「你若在澳門遇上什麼問題,可以隨時找我,若你不太忙的話找個機會讓我請你吃頓飯吧,大家算是親戚,可別客氣,不打擾你了,晚安。」
何杰庭跟歐瑛雪通罷了電話,就拿三千塊到樓下的娛樂場去。
到了娛樂區,他不急著賭錢,先逛一圈,竟被他看到馮寅艾拖著一個三十歲開外、打扮得妖媚的女人剛從酒店的中菜餐廳出來,兩個人態度極為親密,馮寅艾還不時在那女人耳畔說俏俏話,惹得她放蕩不羈的笑,旁若無人。
馮寅艾只顧著跟那艷娘子打情罵俏沒空顧周邊的人。
他馬上閃過一旁窺望,看到馮寅艾的手搭在女人的臀部,可見兩人的關係絕對不尋常。他摔著頭,心裡為歐瑛雪不值,但人家的事還是少管為妙。
姚渲利把車子停在酒店大門旁的停車處,倚著車門等候雷曼多出來,他心裡耽憂,阿程已經不好惹,何況是阿程的幕後老闆?他香煙一根接一根的抽,拿著幾萬塊焉能令那些人滿意?況且他也不知道雷曼多昨夜怎樣打發了阿程一夥人。
突然他看見馮寅艾擁抱著一個女人出來,他認得那女人謠傳是澳門一位巨富的紅顏知己,她擁有不少物業,馮寅艾是耍盡手段來安慰這艷婦。
馮寅艾是全神貫注逗那女人開心,哪有空到處張望?就算是看到他也裝作不相識,免得丟了面子,他馬上閃到後面暗黑處躲避一下。
待馮寅艾跟那女人上了那女人的銀灰色寶馬轎車,開走了,他才鑽出來。
雷曼多終於來了,上了車才問他:「他們約你到什麼地方見面?」
姚渲利看看手機顯示的時間:「半小時後在黑沙環巷的一間酒家晤面。」
「渲利,不管如何,你要有自信能對付任何強敵,我會在幕後為你撐腰的。」雷曼多湊前來拍拍他肩膊,像賜予他信心。
他側著頭,也不大明白雷曼多所說的話。
晚上十一時多了,交通很順暢,他們的車子一下子就到了目的地。
「就是前面那間酒家,現在已關門了。」姚渲利低著頭,把車子速度減慢,瞧著前面街上一間酒家,這時候街上一片死寂,一個行人也沒有。
他泊好車子,出了車外,打開後面座位的車門,但奇怪的是車廂裡沒有人,他驚惶失措不知怎樣才好,突然感到脖子一陣像蚊子螫刺的痛,他想伸手去打那只蚊子,但手伸到一半就自動的垂下,同時感到渾身難以形容的舒暢。
雷曼多竟站在他背後,噬咬了他另一邊脖頸子,雷曼多用手帕揩抹嘴巴:「你有足夠力量去對付那夥吸吮你血汗的人,去吧。」
他如痴如醉的走到關上門的酒家前,大力的叩著鐵閘。
「找死嗎?」裡面有人粗聲的叱罵。
門打開了,一名魁梧大漢把鐵閘一邊鐵門打開少許,看見姚渲利木訥地站在外面,大漢伸頭往外瞧了一遍,察覺周遭了無人跡,才把鐵門打開,讓他進去。
裡頭面積不大,是一間普通小酒家的佈置,七、八張圓形桌子,還有兩張十二座位的大圓桌,桌子白色檯布上面都鋪加一層薄薄的塑料布。
大漢打量了姚渲利一遍說:「你就是姚渲利?看你神不守舍,剛才嗑了藥才來嗎?發叔的助手在店後面帳房等候著你。」
「你怎樣稱呼?」姚渲利目光呆滯的問。
「叫我大隻鵬就行。」大漢帶著他走進裡頭時,還舒展筋骨,聳動兩邊肩膊,有竟向這矮個子炫耀一下他苦練修成的一身肌肉。
狹窄走廊後面的帳房面積更小,一名突眼,目露兇光的大漢坐在書桌前,蹺起二郎腿,不住地搖幌著腿,另外有兩名壯漢站著,兩手環胸,姚渲利認識他們,以前他跟阿程做事時曾在他們在社團年終聚餐時有過一面之緣,他馬上點頭打招呼,稱呼那坐著的大漢:「釗哥,你好。」又向兩名站著的大漢恭敬的說:「葉哥、勝哥,好久不見了。」
「姚渲利,昨夜你有沒有跟梁程見過面?」釗哥冷酷的問。
「見過了又怎樣?沒見過又怎樣?」姚渲利像亳不畏懼的說。
「操,老子沒心情跟你玩是非題遊戲,究竟有沒有?」他那吊兒郎當神態,惹得釗哥火惱,登時坐得畢直,一掌大力拍在桌子上。
「見是見過了,還見過牛皮膠和朱九,他們要我還錢,但我沒錢怎還?要我的命來償還嗎?」姚渲利不但絲毫無懼,還用猙獰的目光瞪著釗哥。
「阿勝,把蹲在廚房裡的阿喜帶進來,我要你跟他三口六面對質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釗哥向站在他右邊的大漢說。
片刻後,阿勝把比姚渲利更神情呆愣的阿喜帶進房間裡來。
阿喜進來一見了姚渲利霍然下跪,向他哀求:「不關我的事,饒了我吧。」
釗哥用皮鞋踢苦阿喜的後腰椎:「他昨夜對你們怎樣?快說。」
阿喜只顧抱著姚渲利右小腿不住的顫抖抖:「饒了我吧。」
「他媽的,你是真瘋還是裝呆,去死吧。」釗哥沉不住氣,一腳把阿喜踹開,對姚渲利道:「你欠了我們的九萬七千塊有沒有帶錢來還債?」
「有帶錢來又怎樣?沒帶錢來又怎樣?還債又又怎樣?不還給你們又怎樣?」姚渲利像著了魔,不著邊際的說。
「你來找死嗎?阿葉、阿勝先搜他身,看有沒有錢帶來。」釗哥揮揮手道。
阿葉和阿勝湊前去,阿葉抓著姚渲利兩根手臂,阿勝正想伸手進他褲子口袋裡搜,他突然伸長脖頸,瞇著眼睛,張大嘴巴,像要打呵欠的樣子,倏忽之間,他向阿勝的左邊脖子狠噬下去,咬著不放。
阿勝沒防他有此一著,拼命掙扎,又向他小腹揮拳,沒想到他竟力大無窮,身體一扭,把後面抓著他雙手的阿葉摔開,跟著雙手抓著阿勝,像小孩抓了塊巨大的肉來喫,阿勝已再無力還抗了。
他頭一擺,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那是一團連著骨頭的血和肉,阿勝脖頸已被他咬了一塊,血如泉湧,看來受了致命傷,仆在地上,雙手掩著濺血的傷口,身體顫動幾下就整個人僵硬不動了。
釗哥看見此情景也心裡發毛,看見他對待身形比他高大的人竟輕易取勝,釗哥坐直了身,左手抓著椅子扶手,抓得幾根指頭漲紅。
姚渲利像失卻常性,想撲過去對付釗哥,只是被阿喜拖著右小腿不放,一時行動緩慢了,他想摔開阿喜,但阿喜卻抓得他死緊。
「快,快想辦法對付這怪物。」釗哥拔出手槍來,雙手緊握手槍。
大隻鵬迅即由廚房裡轉回來,拿著燒烤叉子,朝他右邊背後插去,同時間內釗哥向他轟了兩槍,聲響如雷貫耳,他胸口中了兩槍,是近距離射擊,他竟不會受傷,而且還有力氣撲過來。
「你倒底是什麼人?」釗哥反而驚慄了,從椅子躍起,馬上閃避。
大隻鵬是奮不顧身,執著鋼叉手柄費盡勁力狠插在他身上,他想轉身對付大隻鵬,不過動作已比剛才緩慢,釗哥乘此機會從他身旁右側溜出去,還順道兒扯著呆傻了的阿葉一起溜出房間外。
他昂頭嘶叫,聲音慘厲,左手往後扳,執著鋼叉,意圖把鋼叉拔出來。
「還不走更待何時?」釗哥向大隻鵬呼嚷,叫他別再逞英雄了。
「那個阿喜還箍著他的腿不放。」大隻鵬叫道,是想把阿喜救回來。
「快走,他不是我們幾個對付得了的,出去請救兵。」釗哥喝斥道。
姚渲利已經失卻常性,況且又有一鼓蠻力,他終於把插在後心房的鋼叉拔了出來,雖然受了重創但仍屹立不搖,狠狠一摔腿,把緊箍著他右小腿的阿喜甩開了,轉身追向那三名溜逃的大漢。
釗哥等三個人已逃到店閘門前,阿葉想拉開橫閂開門逃命,但一下子手忙腳亂,老是打不開,還是大隻鵬把他推開,自己一下子就拉開了橫閂。
鐵閘門打開了,三個人沒命的逃走,這時遠處傳來警車的響號聲,劃破寧靜的黑夜,而且聲音愈來愈近了。
「快溜,一定是有人聽到槍聲去報了警,就讓警方來收拾殘局吧。」釗哥指著前面說,他回頭一看,見酒家的鐵閘門被人在裡頭猛搖,像要把那鐵閘扯破,看得他心寒慄不已:「不快走的話,被這怪物追上來,誰也活不了。」
「上車子吧。」還是大隻鵬比較鎮定,打開停泊在酒家店門前的七人房車門。
釗哥是推著阿葉登上車子的,大隻鵬反應奇速,車門沒關上,他已扭動了引擎,車子揚長而去。
酒家的鐵閘門終被姚渲利打開了,他是受了重傷,現下才跌跌撞撞的跨過門檻兒出來,大聲嘶喚:「主人,救命……. 。」
叫聲悲悽,驚破很多人的好夢,附近大廈不少窗子都亮了燈。
他走到駕來的轎車停泊處,已支持不住了,跪下來,掏出鑰匙來開車門。
「你這該死的傢伙。」雷曼多突然在他身後出現,把他扶起,再往他脖頸噬咬下去,吸啜他的血液。
警車聲已逐漸逼近,雷曼多抽痙似的掙著下顎,把他一摔,讓他仆在路旁,讓他自生自滅,然後轉身,一下子已沒了蹤影。
當夜何杰庭拿了五千塊往賭場裡碰運氣,打小算盤的下注,一個小時不到,已輸掉四千塊,雖然說他昨夜是贏了大錢,錢屬於自己的,心裡總也不舒服。
他轉移陣地,還是賭吃角子老虎機來得合化算,他省著來下注,輸的居多,贏的機會很渺茫,一下子所剩無幾了,他對自己說再押五注,今夜輸贏也成定局,已差不多一時半了,該回房間休息。
正如旅行社他的老闆對他說過,你去澳門是工作,不是耍樂,兩者要分得清楚,輸了錢是咎由自取,怨不了人。
最後的第三注,他拉下吃角子老虎機的拉臂,等了一夜才有點成績,幾道線串聯起來,中間有三個皇牌標誌,叮叮噹噹聲響了一會兒,他贏回兩千多塊。
他想起老人家教誨:得些好處須回首,要你輸就是輸,再獃下去也沒結果,他按了退款的鈕掣,機器上彈出他應得的款項數目收據,他太疲倦了,去兌了換現金,留待明天再捲土重來。結算下來是輸掉兩千三百塊,他返回房間去休息。(未完,待續,待會再看)
異香客《上集》
序章
深黑的夜幕,傳來幾響遠雷,像老人的咳嗽聲,一道電光像把夜空撕裂開來,一分為二,然後再次縫合得完整無缺,打閃的一瞬間,天幕是一片詭異的藍色,雨點灑在海浪上,奏起一波接一波的低音敲擊樂器奏鳴曲。
那個老人站在衛生間的窗子看著外頭,先把窗子關上,上了閂,把用薄木塊做的活葉窗簾扳下,要跟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
他已適應這裡的天氣,早上是藍天白雲,烈日高掛,黃昏後清風徐來,晚上過了十時就會打雷下雨,天天如是,像是老天調教了時間,從不改變。
這裡是南亞渡假勝地,一望無垠的白色沙灘,海水碧綠得令人心醉,景色優美,在東南亞的一角,與世隔絕,從城市來這裡路程也相當崎嶇難行,只有那些揹著背囊的青年男女流浪者會在電腦上找到這塊樂土,更不辭勞苦的結伴而來。
這種雅興他不再擁有,是因為體力支持不了,但他這次是乘海上滑翔機來的。
他連做夢也沒夢過自己會到這裡來,享受了五天這樣舒適的悠閒生活,他潦倒半生,孑然一身,到處飄泊流浪,直至厭倦了這種在大城市火車站裡蓋著層疊報紙渡宿,啃的是硬如石頭的麵包生活方式,他才打道回里斯本貧民區的家。
回到破爛殘垣的房子裡,要幹些粗活散工,領回幾個月政府給他的養老金,省吃儉用,直至可以讓他買到最便宜的火車票或船票,他又開始浪跡天涯,離開那散發霉味的破房子,他如此的生活方式又怎會想像出能擁有這樣的生活?
那天,他回到家裡,竟有速遞員送來一個大信封,裡頭的文件說他正好是里斯本第三千萬名外地幸運遊客,贏得一次到這裡的免費度假半個月,包括一張頭等艙來回飛機票,還有兩萬美元印上他名字的旅行支票,信封內附上一張用長距離鏡頭拍攝了他在里斯本剛踏出機場的照片,証明了是他本人,他看了整份文件不下數十遍,也不能令自己相信這是事實,不過他確信自己潦倒這麼多年,終於幸運之神會眷顧他一次,他就依照信中指示來了,在這裡,住的是海邊獨立別墅屋,像獨佔整個海灘,吃的是每天有身裁豐滿的土女從小市鎮裡帶來的當地美食。
她對他殷勤服侍,每天吃過晚飯後還帶他到小市鎮上唯一的酒吧消遣,酒吧裡有不同國籍的男男女女青年,都是揹著背囊的流浪者,他跟他們格格不入,直至第五天、也就是今天上午,他大膽碰了服侍他的土女胸部一下,跟著搭上了她。
今天晚上她留在這裡過夜,他已忘記自己什麼時候碰過女性了,這土女雖然算不上漂亮,皮膚黝黑,但具肌肉結實,既然他知道自己正走運,人走運時可能連外表也會改變,有了自信心就能散發出魅力,所以令這土女也肯以身相許。
他在衛生間裡脫光衣服,打量鏡裡的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頭,肌肉下墜,只怕亮相會令她倒胃口,所以他借口進來淋浴,是要拖延時間培養那份衝勁。
「好了沒有?」他聽見土女躺在寢室床上用破英語呼喚著他。
「快了,馬上就來。」他往下瞧,一點變化也沒有,心裡雖然有份兒衝動,但身體上卻沒點兒衝勁,他後悔自己不該勾搭她,免得自暴其短。
他跨進澡盆裡,總要先把整天臭汗洗掉才抱著她睡,至少自己是乾淨的,突然他心裡有個念頭,何不喚她進來共浴,可能這樣可以挑自己的情慾來,他往門外叫道:「你也進來為我擦背嘛。」
「唔。」外面傳來一聲呻吟,也不知是她答應與否。
他扭開了花灑水龍頭,經太陽曬了一天的水管,噴出來的水是熱的,真舒服。
突然遮掩澡盆的塑料簾子打開了,他興奮地說:「你這麼久才來?」
他看見扯開澡盤簾子的竟是個男人,嚇得什麼興緻也溜掉了。
那男人就是駕駛滑翔機送他來這裡的機師,此人皮膚枯黃,身體像有病患。
「你,你怎會進來?」這駭人的不速之客嚇得他幾乎昏倒過去。
當他感到心知不妙已經太遲了,機師往他脖子上一握一扭,動作快如閃電,他要張開嘴巴呼吸,機師另一隻手把帶來的特大背囊拉鍊扯開,一條又黑又長又滑的物體,但絕不是蟒蛇,那東西有雙怪異的眼睛,有折曲的六隻腳,颼的一下,整個軀體閃瞬由老人的嘴巴鑽入了他的身体內,此時他渾身扭顫,然後垂下頭來,暈過去了,等了片刻,他才再清醒,站起來,打量著自己的身軀。
老人從澡盆裡出來對那機師說:「你做得不錯,”他” 跟我以前的軀殼真的很相似,糟糕,我突然有極需要吸血的慾念。」突然,他渾身又顫震起來。
機師卻不慌不忙,拉開領口,側著頭,指著脖頸子後面道:「你先吸吮我的血,我需要你把你體內的原素先給了我,也許會對我的癌症有治療作用。」
老人就朝機師後頸靜脈咬下去,他閉上眼睛如入雲霄般舒服享受。
機師享受夠了,老人也像滿足了,身體不再顫抖了,機師帶著背囊靜悄悄地躡手躡腳的離開衛生間,關上了房子裡的燈,機師到書房裡,關上門,躲著。
老人進了寢室,裡頭黑燈瞎火,一條光禿禿的豐滿女性軀體扭動著:「來吧。」
那是向老人發出挑逗,他那雙透出詭異紅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特別耀目。
他猶疑片刻,終於撲過去,扭著她身體,像被囚禁了數十載的男性,再嚐美色滋味,也像一頭強而有力的猛獸,把她弄得半死不活。
一個多小時後,她氣喘如牛,不斷地搖頭,用破英語哀求:「不,不。」
他才順應她求饒,停止了功勢,她四肢無力地坐起來,一會兒再起床,她要扶著牆壁才能站得住腳跟,嘰哩咕嚕的用土語說話,聲調夾雜著既滿足又埋怨。
他把她裹身的長布交給她,又把一疊鈔票塞進她手裡道:「你回家去吧。」
她把布塊綑在身上,看著手裡的鈔票,滿意地笑了,點點頭,急忙離開了。
老人待她走了,隨便抽起床單圍住下身,到書房去,機師亮了房間的燈,拿出一張男人的畫像對他說:「你的樣子跟以前那個人還差一點兒,我已安排了整容醫生在我們古堡的地下室為你最後修飾,務求把你恢復以前的樣貌。」
「一切由你安排,你做事我絕對放心,事不宜遲,今夜我們就走,我要回去報仇,我要告訴那坑害我的人,我要回來討債。」老人抬起頭來發出一聲叫嗥。
聲音在夜空裡晃著,迴音盪漾,令人毛骨悚然。
正章開始
陽光燦爛耀目,照得何杰庭要瞇著眼睛,打了一個通宵麻將,倦得要命,不停地打著呵欠,他從朋友住的大廈出來,看看腕錶,揉一下眼皮,再讓自己看清楚一點,嚇了他一跳:『八點十分,天呵。』
昨天晚上,他答應過母親要陪她坐九點鐘的船到澳門去,還以為可以回家洗過澡梳洗一下才出來,看來現在趕不及了,若是七點鐘的話還可以回家走一遭。
『我以為還是七點鐘。』他心裡懊悔自己剛才在麻將結束時看錯了時間,他不敢掛電話給母親說要延遲一小時才坐船出發,本來母親堅持說要坐八點鐘那一班船的,他費盡唇舌討價還價,才拗得過母親讓他廷遲了一個小時才到碼頭。
這裡是羅便臣道,若步行下山到中上環的港澳碼頭也有充裕時間,但熬了一夜沒睡過,打牌賭注又大,令他提心吊膽,幸保不失,結算下來只贏了一百零五塊,這樣熬夜真的划不來,足熬了十一個多小時,端的是廉價勞工。
『坐出租車到碼頭去,說不定可以在車廂裡歇睡幾分鐘,也可以充點電才見母親,不然給她又逼供又教訓,那才煩人,而且到了碼頭還可以到麥當勞吃頓早餐,來兩份咖啡,足可提神了吧。』小睡幾分鐘對他來說也是奢望。
主意既定就伸手去攔出租車。
十幾輛經過的出租車都是載了客,正碰上上班時間,看來要攔一部車子也談何容易?他看一下腕錶,時間一分一秒的溜走,壓力卻一分分的增加。
終於一輛出租車停在他面前,後座車門自動打開來。
出租車司機從前面駕駛座喊叫:「快上車,這兒是禁區,不准停車的。」
何杰庭迅速登了車,還沒關上車門,車子已啟動了。
「到哪裡去?」司機問他。
「信德中心、港澳碼頭,快。」
他正想扣上安全帶,摸一下座位,發現有一包完整的薄荷糖,還有一罐香水噴劑,他打開噴劑的蓋子,察見還沒開封口的。
一定是剛才坐車的乘客留下的物件,兩樣東西都完整無缺,他本來想跟司機說一聲,但念頭一轉,正好兩樣物件我也大派用場,真的是天助我也。
他拆掉香水噴劑的封條,往身上噴一遍,正好掩蓋了宿夜的汗臭味。
「先生,你噴什麼?那味道令人嗆鼻,真濃烈,車子是開了空調的,你下了車才噴不行嗎?」司機從後視鏡瞪他一眼,發出怨言。
「對不起,我只是怕我身上的汗臭味比這香水味更嗆人,你會受不了。」
他又拆開了那包薄荷糖,拿了一粒放進嘴裡,想:『吃這枚薄荷糖正好掩蓋我熬夜打麻將時抽煙的惡臭,媽嗅不出來,不然她又有話噴我一頓,她最愛在大庭廣眾公開教子心得,我含著糖歇睡片刻正好。』
可是事與願違,那枚糖有超級辣勁,令他整個人清醒多了。
『媽的,這是什麼糖?舌頭也給炸斷了。』他暗裡抱怨,端的是啞巴吃黃蓮。
他只有眼瞪瞪看著窗外景物,一下子就到了目的地。
下了車,他把香水噴劑和那包薄荷糖都放進背包裡,先奔到洗手間去。
撒把尿,洗過臉,雖然滿臉于思,在鏡子看著自己,總算精神抖擻,二十七歲男,長得一米八高度,天生小捲曲頭髮,一向不把頭髮蓄得太長,尖面型,兩抹濃眉,大眼睛,小時候挺可愛,長大成人卻變成這模樣,英俊只算沾點邊兒。
在麥當勞吃了一份早餐,治理了癟陷的肚皮,灌了兩杯黑濃咖啡,張開兩臂伸個懶腰,再打了個呵欠,心裡告訴自己:『何杰庭,你已恢復精神了。』
他乘直行電梯到上一層,在噴射船進口處看到母親早已到了。
母親今年已八十六歲,滿頭白髮,她仍精神充沛,眼珠炫爍,腰間挺直,一點龍鍾老態也沒有,嗓門大,聲如洪鐘,烈性子,愛吵鬧,一點瞧不過眼,馬上冒火,他是怕她會爆血管,但活到至今仍是老脾性不變也不改。
他是家裡的獨生子,親戚說過他母親跟父親年紀很大才結婚,但算起來他今年才二十七,難道母親產下他時是五十九歲嗎?按常理是快六十歲的女人不可能再有生殖能力了,可能他是父母親收養的螟蛉子,只有這個可能性,自他懂事以來,母親對他經常打駡,直至他十五歲開始,母親才對他愛護備至,就算她跟自己沒血緣關係也好,母親養育之恩他是感激不盡,但說起來,他父親的樣貌極為相似,但他在樣貌和性格方面卻一點也不像母親,他父親不能向外人否認他不是親生的,哪有檢回來的養子會這般相像?這機會率是更微乎其微。父親在他十九歲時病逝,終年九十三歲,也算得享高壽,據他母親說:丈夫比她年長十五歲,他父親是個好學的智識份子,藏書很多,他唯一沒承繼父親的遺傳是他不喜歡看書,他歷盡艱辛才能大學畢業可算是完成了父母親對他的期望。
四年前,當他稍有經濟基礎,他馬上搬出來住,在外頭租了一個房子,為的是要擁有了自由空間,不用每天捱著母親的嚕囌。
現在母親跟一個菲律賓外佣同住在一間面積挺大的房子裡,一跟他聚面就數落佣人不對,若是他仍跟母親同住的話,天天聽那些不滿的投訴,也夠他好受的。
「你怎不會早一點爬來呢?」他母親一見到他就縐著眉頭罵道。
「媽,我準時到就是,現在還差五分鐘才是九時。」他指著腕錶說。
「該二十分鐘前到才是,這樣我們可以坐八時四十五分甚至九點鐘那班船,你做事就是像螞蟻一樣,慢吞吞的。」她繼續表現不滿。
「買了票沒有?」他早已瞟見母親手裡拿著的船票,只是找話來說。
「難道還要等你來了才買票嗎?哪豈不是要坐九點半的船?進去吧,快來不及了,我老是不明白,你本性沒半點兒像你老爸。」她似乎要讓其他人聽得清楚,她張開喉嚨說,壓根兒無須用擴聲器。
這不過是開場白,讓他好受的繼續有來,還一定有壓軸好戲呢。
過了移民局,登船時,他扶她一把,她倒像怒火還沒熄滅,瞧也不瞧他一眼:「你最近很忙嗎?鬍子也不刮,像個叫化子,我跟你說,你別學人家蓄鬍子,否則我見了你,不用鬍子刀來替你刮掉,我是用火來把你鬍子燒光為止。」
他們坐下來後,她還問道:「幹麼今天不把鬍子刮乾淨點?」
『媽呀。』他心裡叫道,說:「今天起來晚,來不及刮鬍子就出門了。」
「你怎不可以早點起床?還賴床?或是鬧鐘報銷了?」
「媽,昨天晚上我很早就睡,只可惜整夜輾轉反側,沒覺睡好,直至到了七時才闔上眼睛,只睡了一會又驚醒過來,但已是八時多了。」
「幹嗎睡不著?有心事還是其他原因呢?」
她驟爾低聲的問,聲調和祥,充滿關懷,反而令他覺得有點不尋常。
「我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昨天整天也沒喝茶或咖啡,但總是失眠。」
「我也沒睡得好,十點鐘覺得有點睏就登床睡了,睡了一會兒就醒,才睡了十五分鐘,以後整夜睡醒醒,六時多一點就起床了,又沒給你電話,可能是你姨母的事令我心神不寧。」她搖著頭,滿懷心事的說。
「媽,別想太多了,姨母是你姊姊,她比你老,她病了就自然會離世,這是免不了的事,說真心話,我對姨母的印象也十分模糊,我們就在這一小時船程睡一會兒,養足精神吧。」他眼皮已開始下塌了。
「我希望還能見她最後一面,有話到了澳門再說。」母親也閉上了眼睛休息。他對姨母的印象真的模糊。
姨母一直獨身,以前是跟他們住在一起,他六歲那年,姨母跟母親吵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後來姨母就搬走了,從此也沒聽過父母提及姨母的音訊,印象中,他記得姨母年紀雖然比母親大很多,但姨母保養得好,好像青春不老,看起來這對姊妹是〝大小不分〞,姨母像是母親的妹妹,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姨母竟像是他母親的大女兒,姨母長得漂亮,不少親戚在她後面說閒言閒語,說她有不少親密男朋友,以當年的道德觀念來說,她就是水性楊花。他也曾聽母親說過,姨母跟母親是同父異母的姊妹,姨母的娘是外祖父的元配,他外祖母反而是繼室,使他難以置信的是姨母搬走後,母親對他說姨母比她大二十多歲,直至他長大後會分析事情,他猜哪是母親對姨母憎恨才會胡亂捏造這番說話來洩忿。
母親給他這種記憶讓他覺得女人的仇恨心很可怕,就是血濃於水的姊妹也可以用讒言傷害另一方,這也可能令他對女性一向抱著懼而遠之的心理,所以他連親密的女朋友也沒有一個,他也不強求。
他被母親搖醒過來。
「快到澳門了,上了碼頭,先去洗手間洗個臉,把眼垢擦掉,我不想你姨母看見你這把年紀也不會照顧自己。」母親拿了一包衛生紙交給他。
他掩著嘴巴打了個呵欠,又惹來母親的評語:「算你的儀態有了改進,打呵欠也會掩著嘴,你這樣大了,我也不能一輩子跟著你,俗語說: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端的沒錯。」
「媽,我想知道多一點關於姨母的事,自從姨母搬出去以後,也沒見過她了,你們好像失去聯絡,連爸的葬禮她也沒出現,你們之間的怨懟,但經過多年也該誤會冰釋了吧,你怎又知道她住在澳門,而且病重了呢?」
「自從她搬離我們家以後,我跟她真的沒有再有任何聯絡,就是連有許多親戚相繼逝去,在送殯場合也沒見她出現過,多年來我也以為這個姊姊已經死了,況且我們也搬了家,跟親戚又沒多來往,只是在過年時拜年見一、兩次面,許多親戚也避免在我面前提起她,但十幾天前她托我淑貞表妹的大兒子阿江帶一封信轉交給我,才知道她一個人孤單的住在澳門,已經病危,想見你,不,想跟我見最後一面,我考慮了一整天,才決定要到澳門去見他,畢竟大家都是一場姊妹,先打了一通電話到澳門處找她,也沒法跟她說話,只跟服侍她的女子聊了幾句,後來我再掛電話給你,要你今天請假陪我到澳門走一趟。」
母親帶著感懷往事的情緒說出一大堆話來,他看母親臉上籠罩著一絲淡淡的哀愁,也像是混雜了一點兒懊悔,大概是她睡了一覺,心情降了火,還是她年紀老了,冒火的程度已轉緩慢,他不得而知,也無心細究。
「到岸了,澳門我也甚少來過,算起來你父親仍在時跟幾個朋友結伴來過,住了一天,哪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還記得以前日本侵略中國時,我們一家逃難到澳門住了好幾年,都成往事了。」她帶點唏噓的說。
「媽,船泊碼頭了,上岸時你要小心。」
他本來有很多關於姨母的問題想說出來,但看見年紀老邁的母親似乎很容易勾起她傷心的記憶,這些問題還是不說為妙。
登岸時乘客都爭取有利位置搶在前頭,在不大寬闊的船上出口拐彎處,他母親雙手扶著牆壁,正小心翼翼的逐寸移動腳步,一對男女不小心碰撞了他母親。
「讓開一點好嗎?阻著地球轉,若是明明知道自己年老就晚一點上岸不行嗎?」那個中年女人低聲的說。
「太太,趕著送錢出去也不用那麼急,記著這句話:財不入急門。」他母親竟冒火,只不過是星星之火而已,淡然的反駁道。
「你這老傢伙,擋著路還咒詛人家,閃開吧。」那中年粗漢斥罵道。
母親瞪起怒目,正想反駁,何杰庭馬上拉著母親的手:「就讓他們先行吧。」
「澳門這種地方是品流複雜的人才來,若不是趕來看姊姊最後一面,你請八人扛大轎我也不來。」母親待那對男女走了忿然的說。
他也拿母親沒法兒,母親就是品性難移,一輩子火爆性格,經常得罪別人,她更恃老專橫,他跟她外出反而多了一份兒心理負擔。
到排隊過移民局時,稍有延遲,母親又來申訴:「這些澳門移民官員怎像吃了整擔豬油長大成人的,做事慢吞吞,同是中國人,香港政府海關人員比他們有效率多了,澳門政府真的窩囊廢,為什麼不派人過海學習一下?」
「媽,很快,很快了。」他只有這句話來安撫母親。
出了碼頭,他們到出租車站等車子,幸好很快就坐上了車子,否則他母親又怨聲載道了。
「照這個地址去,我們趕時間。」母親把一張寫了一行字的紙條遞給司機。
司機看了一眼說:「婆婆,十分鐘就到。」然後把紙條交還給何杰庭。
他看見紙條上的字寫得很清秀,母親也曾唸過大學,算是知書識禮。
出租車在一條窄巷停下。何杰庭付了車資,他母親縐著眉頭,抬眼瞧著黑乎乎的舊房子,連他手上的紙條也不用再看,可能是她已把地址號碼牢記在心內了,她找到了門牌號碼,興奮的說:「對,就在這裡,快上去,是二樓A單位。」
房子的確是很舊,黑沈沈的木樓梯,踏上去會發出吱嘎聲音,房子是日久失修,牆壁上油漆剝落,像是一個皺巴巴的老頭脫了身上的皮,露出筋骨來。
他在登樓前看過紙條上寫的地址,確實無誤了才按門鈴。
門鈴響了一會兒,才有人從門上的防盜眼窺望出來,喊道:「找誰?」
「找任澤美女仕,我們是她妹妹任澤芬和她的外姪,從香港來的。」
門打開了,屋裡是個青春又高佻的女子,皮膚白晢,算得上是漂亮一族,長頭髮盤了髻,她穿著緊身短裙子,身段優美,上身是敞開領口的運動衣,外面穿著花俏的圍裙,載著白色手術塑料手套,她邀請了來訪的人進入屋內。
「我剛為她揩抹身體,她等著你們來已等了一段時間,我是她乾女兒,叫歐瑛雪,跟她一起生活快二十年了,現在照顧著她。」俏女子低聲道。
「她怎樣?」任澤芬女仕打量著這女子,低聲的問。
「她可能不行了,隨時會走,她只等著你們來見她最後一面才能硬撐下去,我看她是十分辛苦的捱著每分鐘。」這位叫歐瑛雪的女子說話時聲音哽咽,眼氾淚光,看來她跟姨母的關係相當親密。
「她在哪個房間裡?」任澤芬眼睛往房子走廊三個房間掃射一遍。
「在最末那一間,任阿姨,請跟我來。」歐瑛雪指著前面的房子道。
任澤芬跟在歐瑛雪後面,看著她一雙粉黛玉腿踏著一對高跟拖鞋,不斷的搖頭,似是對這俏女郎的打扮有點瞧不順眼。
「我叫你阿瑛可以嗎?那天是你跟我說過電話。」任澤芬對俏女郎道。
「叫我什麼都可以,乾媽收養了我多年,你是她妹妹,我該喊你阿姨。」
「既然她患了重病,為什麼你不把她送到醫院裡去治理呢?」
「阿姨,乾媽堅持不肯進醫院,要留在家裡,我請了澳門街葡籍老醫生來為她看症,老醫生說她是不行了,住進醫院也是等日子,她若不喜歡住醫院就隨她意思好了。」
「哦。」任澤芬像同意她的解釋,那一聲像在深邃的心坎裡發出來。
歐瑛雪打開了房門,對裡頭呼嚷:「乾媽,你等著的人來了。」
何杰庭看見房間中央挨近牆壁的一張闊大的床上,躺著一個披散了整頭白髮的老嫗,她瘦弱的身軀滿是深坑似的皺紋,生命像在她身上被抽掉了,只剩下枯委的軀殼,面上的五官像被皺紋同化了,辨不出來,以前艷光四射,活力充沛的姨母形象在他腦子裡若隱若現的浮幌而來,但衰老竟把她完全摧毀,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應該說是另一件物體才對。
任澤芬看見了她也用衛生紙帕掩著驚惶的嘴巴,渾身顫悸,像從不曾料到她會變成這般模樣,久久不能言。
「她這十年來衰老得很快令我也吃驚。」歐瑛雪對任澤芬說了這句話,隨即走到老嫗床邊,小心翼翼地把她身軀扶高一點,讓她可以看見來客。
姨母任澤美躺在大軟枕上,張開層層疊疊的眼皮,眼睛只能露出一條線,似是吃力的說話,就算是寂靜的空間裡也沒法聽出她發出的聲音,歐瑛雪把耳朵湊到她嘴巴旁,才能聽到她說什麼。
稍頃,歐瑛雪才聽完了她說的話,輕握著她的手,轉身過來,作為她的傳述員說:「她問杰庭來了沒有?她想見的是杰庭。」
「姨母,我就是杰庭。」他沒移動半步,仍站在他母親後面。
任澤美緩慢地舉起一根指頭,歐瑛雪又湊頭去聽她說話,聽了一會,向她不住的搖頭,何杰庭的母親問道:「她需要什麼?」
「醫生把兩瓶強心劑留下以備不時之需,醫生也教導過我為她注射的方法,但醫生告訴我不能隨便為她注射,強心劑可能令她心臟負荷不了,她曾注射過半瓶,那次是她硬要我為她注射,她注射後的確是能寫字能說話,但半小時後陷入昏迷,差點兒斷了氣,當醫生和救護車來到,她才清醒過來,剛才她對我說,要我為她注射一瓶強心針,我是怕她受不了會死掉。」歐瑛雪含著淚道。
任澤美拼盡力氣的點頭,她是歇力想歐瑛雪達成她的要求。
「我看你還是為她注射強心針吧,她可能已不計較死活,只想有話跟我們說,我是她親人,也有權為她作出這決定吧。」任澤芬用硬邦邦的語調說。
「但我想她多活一點時間。」歐瑛雪咬著下唇,堅決地維持己見。
「小姐,一個人的生死自己也有權利決定吧,她可能只想見了我們,說了心裡話就放心離去,你幹麼不完成她的要求?你有什麼權利為她抉擇?」任澤芬對歐瑛雪毫不客氣的說。
歐瑛雪滿臉淚水,無奈的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把一包未拆開的注射器和一小瓶藥液拿出來,拆開了注射筒,開始運作。
任澤美注射了藥液,閉上眼睛,氣若游絲,也難辨得出她是否已經斷了氣。
歐瑛雪拿著針管,靜觀其變,也不顧在兩個陌生人面前涕淚縱橫了。
等了片刻,歐瑛雪伸手去任澤美鼻前檢查她還有沒有呼吸。
倏地,她身體顫震一下,用枯乾的右手指著脖子,動作速度比剛才快了些。
歐瑛雪迅速湊頭到她嘴巴聆聽了她的說話,她只說了幾個字,有若普通呼及,歐瑛雪點點頭,用枕頭把她身體墊高一點。
「杰庭,你、過、來,讓、我、看、你。」姨母把句子逐字的噴出來,但聲音清晰多了。
「姨母,我是杰庭,我跟媽媽一起來看你。」何杰庭踏前一步說。
任澤芬比他更快一步趨前來,握著她姊姊的手:「姊,我是小芬,我來了,以前的事我們一筆抹煞好嗎?」
任澤美用力的吸索幾下,再道:「杰庭,你、塗、了、香水?」
何杰庭聽見這垂死的老嫗說出這句話,真的被她弄得啼笑皆非。
「姊,你有什麼話跟我說好了,杰庭這孩子長大了,更難管束,我放棄了。」
何杰庭被他母親數落,臉也泛紅,母親就是在歐瑛雪這美女面前對他也毫不留情,這德性更令他驀然感到氣結。
「杰庭,你、看、阿瑛,覺得、她、怎樣?」任澤美並不理會她妹妹的話。
他聳聳肩膊,覺得姨母似乎是病入膏肓,神智不清,竟說這沒頭沒腦的話來。
「對、阿瑛、好、一點、她、會、喜、歡、你。」任澤美用盡氣力道。
「乾媽,你別急著說,先歇一會,我餵你喝點水。」歐瑛雪走到大床的另一邊,在另一個床頭櫃上拿了盒子內的棉花,滲了杯子裡的水,體貼小心地先用濕潤的棉花輕觸了姨母的嘴唇,再用湯匙勺了水,餵給她喝。
「阿瑛、是、好、女、孩。瑛,打、開、抽屜,把、紙、包,拿、來。」任澤美喝了兩口水,濕潤了咽喉,說話又比剛才好得多了。
歐瑛雪打開床頭櫃抽屜,找了一會,把一個摺疊成小方形的紙包拿出來。
任澤美感激地點頭,再噴出說話:「信?、把、紙包、給、他。」
「給杰庭嗎?」歐瑛雪要證實她的話,問她一句。
任澤美閉上眼睛,辛苦的點頭。
他拿了歐瑛雪遞過來的紙包,看見紙已發黃,還有幾十枚小斑點,看來這紙包已包了一段時期,他小心謹慎的拆開紙包,裡頭裹著一個用幼金絲線編織成的小三角型、只有一個一元硬幣般大小,織工精巧緊密,金絲線相連之間構成一個精巧的花紋圖案,中間部份卜漲,可能裹了東西在裡頭,三角小金絲包頂角部位有個小扣子,可以用鍊子勾起來,他拿著小扣子,幌一下,並沒發出任何聲音來。
任澤美像閉眼歇了片刻,再睜開一線眼睛:「你、好好、保、管、這、個。」
「謝謝姨母。」他仍好奇的仔細察看那小三角形金絲包。
「瑛,你、要、跟、著、杰、庭、一……. 。」任澤美說到這裡已像費盡了力氣:「信、那些信……. 。」跟著她的頭往右甩,閉上眼睛,連呼吸也沒了。
歐瑛雪緊張的輕搖著她,用手為她探脈搏,又將手放在她鼻子上,折騰一番後,既悲慟又焦急的叫喊:「乾媽,乾媽,你醒一醒,別唬我。」
但任憑歐瑛雪怎樣做,她的乾媽也全無反應。
「剛才是她迴光返照,她已用盡畢身力氣了。」任澤芬握著拳頭不迭的打著下巴,眼睛濺出淚水,她已激動得失卻理性。
「阿姨,我打電話喚醫生過來。」歐瑛雪也顯得六神無主,頭左搖右擺,在身上摸索一遍,終於在圍裙的口袋裡找到手機,拿出來掛電話給醫生,跟醫生通了話,她說話混雜了幾句葡萄牙文,何杰庭聽進耳裡,聲音悅耳動聽有如鈴聲。
「醫生有什麼話說?」任澤芬焦急趕著問她。
「醫生會馬上趕來,我們現在只有等他帶醫護人員來。」歐瑛雪滿臉悲傷的說,她把手套脫掉,塞進圍裙的袋子裡:「阿姨,真對不起,你們來了我也沒給你們倒茶喝,請你們到客廳裡坐一會,等醫生來好了。」
「也好,我也想喝點茶,但我想這裡守著她。」任澤芬也帶著悲哀的說。
「哪你先坐下來吧。」歐瑛雪把牆角的椅子拿過來。
任澤芬坐在床畔,看著動也不動的姨母,像是滿懷感慨。
待歐瑛雪出了房間,任澤芬馬上站起來,走到床的另一邊,拉開那邊床頭櫃的抽屜,往裡頭搜索一番,似是要搜出東西來。
「媽,你怎可以這樣做?」母親的私下搜索人家的抽屜行為連他也看不過眼,低聲的說。
「你懂得什麼?」任澤芬搜了一遍卻什麼也沒搜出來,只好把抽屜掩上。
任澤芬滿眼狠意地轉身,剛走了兩步,歐瑛雪突然轉回來,任澤芬正走到床尾處,馬上彎著腰,裝作整弄床褥被單,擺頭對歐瑛雪說:「我想把床單弄整齊一點,免得醫生來了,這床太凌亂了。」
「不用了,醫生每次來都是這樣子的,他也見慣了。阿姨,請喝茶。」歐瑛雪把拿著的兩杯冒煙的茶遞了一杯給她,另一杯給何杰庭。
「這是什麼茶?」任澤芬拿著杯子的把兒,嗅了一下。
「武夷山的鐵觀音,乾媽最喜歡喝的。」歐瑛雪禮貌彬彬的答道。
「她喜歡喝不代表我也喜歡喝。」任澤芬好像故意來找岔子。
「不要緊,我喜歡喝,媽,把你的杯子給我吧,你喜歡喝甜的菊花茶,我下樓去給你買回來,剛才我們下車時看見附近有家小商店。」他看著母親說。
「哪你去買回來吧,要不要我給你零錢?」任澤芬眼皮半掩的說。
「不用了,我馬上就去。」他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
「哪好,我在這裡想跟阿瑛,你叫阿瑛對嗎?我跟你聊聊我大姊生前的事。」
何杰庭下了樓,他想道:『母親年紀大了怎會變得這樣?行為反常,根本不像個唸過書的人,若是我年紀大了像她一樣,哪就慘了。』
小商店是間雜貨店,面積不大但什麼也有,包抬文具、雜誌,這種家庭式經營的小店還沒被連鎖超級市場吞噬了也算異數,他買了一瓶菊花茶,轉回去,救護車和一輛私家轎車已停在姨母家的房子前面了。
他急速上樓,怕是救護員下了車會嫌他礙著救人不讓他登樓。
「救護車來了。」歐瑛雪開門時,他對她說。
她往樓梯下面瞧,看見救護人員挾著一張擔架床正登樓梯,她轉過頭對他說:「先把菊花茶拿給你母親喝吧,我等醫生和他們來。」
他返回房間,竟看見母親死心不息的又去翻另一個床頭櫃的抽屜。
「媽。」他忿然地大聲的說:「救護人員已來了。」
「真的給你嚇得心臟停了,人嚇人沒藥可醫治的。」任澤芬匆忙推上了抽屜。
霎眼間,歐瑛雪帶著一個滿頭銀髮的外國人進房間來,那人身後面站著兩個穿白色制服的救護員。
「姨母,他是一向照顧乾媽的霍巴都思醫生。」歐瑛雪把醫生介紹說,她瞟了床頭櫃的抽屜一眼。
「你們好。」醫生用中文說,走過去,掛上聽診器在姨母身上細聽了片刻,再小心檢查她的呼吸,揭開她眼皮觀察,一會兒後轉過頭來平和的說:「歐小姐,你的乾媽已經走了,人太老了就要自然的走,她什麼時候沒有知覺的呢?」
「她驟然沒有知覺我馬上掛電話給你了。」歐瑛雪聽醫生證實了事情,她忍禁不住,淚水直淌。
醫生把聽診器擇下,放回褪色的公事包裡,再看一下腕錶:「死亡時間定為十二時零五分吧。」搔搔頭:「我一時之間也忘了那句中文該怎樣說。」然後他向歐瑛雪用葡萄牙文說了幾句。
歐瑛雪已哭得淚汪汪,點了頭,咽哽的說:「那句中文是〝節哀順變〞,但我真的捨不了乾媽。」
「我早已經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該有心理準備才是。」醫生對護理員吩咐他們怎樣處理死者,再對歐瑛雪說:「你要跟救護車一起到醫院去辦理死亡證明書等手續,救護車裡只可坐兩名乘客,哪一位陪你去呢?」
「我陪她去。」任澤芬搶著說:「杰庭,你坐出租車去醫院會合我們吧。」
「哪倒不用坐出租車去,我開了車子來,反正我也要到醫院走一趟,這位先生跟我一道去吧。」醫生對何杰庭和任澤芬說。
當護理員把姨母放在擔架床上時,歐瑛雪哭得死活來去,令何杰庭看了也感動不已,任澤芬拉了他衣袖一把沉聲的說:「姨母給你的遺物你要小心保管。」
「媽,看我面子,拜託你在救護車上別說話再增添人家傷心了。」
「啍,你媽吃鹽比你吃米飯多,難道還要你提點嗎?況且我也不是個冷血的人。」任澤芬愀然瞪他一眼,小聲的說。
何杰庭坐在醫生霍巴都思的車上,介紹了自己及跟死者的關係。
「我在這八年內當上任女仕的家庭醫生,一年半前她患了一般的老人病,病情反覆無常,時好時壞,引起很多併發症,年紀已有一百多歲了,什麼藥物對她也產生不出什麼療效,住在醫院也沒多大作用,所以我批准她住在家裡,她只不過是等日子來臨,我跟他乾女兒也認識多年,她是個孤兒,任女仕在天主教的孤兒院領養她,歐小姐很聰明,在孤兒院跟修女學了一口流利葡萄牙文,任女仕對她很好,供她唸完了東亞大學學士課程,兩人相依為命,這兩年任女仕身體健康轉差,她就辭了高職,當上她養母的私人護士,跟我及上護士專科訓練學校學了不少醫療知識,這女孩子真的了不起。」
他聽了霍巴都思對歐瑛雪的述說,覺得她不單是靠外貌漂亮,更是心腸良善,值得他敬佩,但在姨母臨終前對他說的那幾句話,他自慚形穢覺得自己怎也配不上她這般好的女孩子,自己是什麼貨式?一輩子吊兒郎當的混日子。
車子到了鏡湖醫院,他跟著醫生走,沒多久跟母親和歐瑛雪會合了。
歐瑛雪哭得兩眼紅腫,連任澤芬也傷感流淚,時而用衛生紙揩眼淚,揩得衛生紙也破碎了,雖然他對姨母沒怎樣深刻印象,但此刻他見了也免不了傷感。
「阿姨,你今天要走嗎?」歐瑛雪對任澤芬說。
「我不走,反正我回香港也沒事幹,我留在這裡兩三天才走,今天是星期一,我星期四才回去吧。」母親聲調變得出奇的愷悌對她說話。
「媽,我只請了一天假,可能不能陪你住幾天,哪怎辦?」他有點難為的說。
「掛個電話回你公司多拿兩天假不行嗎?」任澤芬睅出嚴厲的目光睚眥著他:「我決定了的事,沒有人能令我改變主意。」
「媽,我最近公司裁減人手,請假也要經幾重手續,挺麻煩的,況且你本來到這裡是一天往返的,你更換衣物也沒帶來,在這裡小住幾天方便嗎?」他想歇盡方法令母親改變初衷。
「要更換的衣物可以隨便買一些湊乎著,我不是沒有錢買不起,再說,阿瑛失去至親,而又是我親姊,難道我這樣就走嗎?」任澤芬昂起頭來高傲的說。
「阿姨,若不方便的話你們可以先回香港,到辦好事情出殯的那一天你們再過來也行,你不用為我擔心的。」歐瑛雪吸索著鼻水道。
這時候霍巴都思醫生走到大堂處對歐瑛雪說:「歐小姐,你跟我進去辦理你乾媽的死亡證明書手續吧。」
歐瑛雪拉著任澤芬的手說:「阿姨,你不用跟我進去了。」
「醫生,請問辦那些手續要多久?」任澤芬問道。
「這很難說,最快也要一個小時。」醫生答道。
「阿瑛,我就利用這段時間到百貨公司去買一些日常用品,再回來找你。」
「阿姨,我把我的手機電話號碼寫給你。」歐瑛雪打開掛在肩上的手袋,拿出筆和紙張來,寫了,又從錢包裡拿了幾個鎳幣和幾張澳門鈔票交給母親:「阿姨,你用這裡的硬幣用公共電話掛電話給我比較合化算。」
「不用了,錢、我有,要掛電話給你我們也不會計較,我的手機有漫遊服務的,我也把我手機號碼寫給你,若你辦妥了事情我們還沒給你掛電話,你就掛電話告訴我們在哪兒跟你會面好了。」任澤芬拿了她手上的筆寫下了電話號碼。
「哪待會見。」何杰庭搭著母親的肩膊向歐瑛雪道別。
何杰庭和母親乘出租車到了『新八百伴』百貨公司,整段車程母親保持緘默,他也省得跟母親扯談,乾脆閉目養神,一下子他就睡得不醒人事。直至到了百貨公司門口才被母親喚醒。
「付車資,我帶來的現鈔緊拙,不能亂花。」任澤芬對他說。
進了百貨公司,他說:「媽,我一向對逛百貨公司沒半點興趣,你買的又是女性用品,無須我給你意見吧,況且你又不喜歡接受別人意見,錢不夠的話,我現在給你,上層有家咖啡室,我在那裡等你好嗎?」
「怪不得你沒有女朋友,跟女性去逛百貨公司是最基本功夫,是苦差事也要熬著去做,這點小事你也不懂,好,你在那裡等我吧,我速去速回。」
他們分道揚鑣,他瞧著母親的背影,她腳步快捷,哪像個八十多歲的老婦?
他到了樓上的咖啡室,看看腕錶已是一時多了,肚子有點餓,就叫了一份三明治,一杯凍飲,在這段空閒時間,把姨母臨終前交給他的小飾物拿出來細看。
這三角形的小金飾物愈看愈美麗,手工精巧,放在掌心像散發出一股香氣,像只小稯子,他覺得奇怪的是姨母對此物如此重視,竟不交給跟她多年一起生活的養女而要交給他,再說這小飾物比較適合女性配戴。
咖啡室的女侍應把凍飲和三明治送上來,看了他掌心放著的小飾物一眼,道:「先生,你買給女朋友的飾物真的漂亮,她一定喜歡。」
連女侍應也覺得這飾物該是女性配戴的,姨母真的病到糊塗了,把該留給歐瑛雪的東西送給他這個男生,還是以後找個機會送回給歐瑛雪才是。
他用母親給他的衛生紙小心包裹了飾物,放回錢包裡,再準備開始進食。
他才拿起伴碟的炸土豆條吃,他母親已在咖啡室外頭東張西望,覓他蹤影,她手裡拿著大包小包,令他不能不佩服母親,才去了一會兒竟買了這麼多東西。
他喚咖啡室的女侍應過去帶他母親進來,幫忙她提手上的購物袋。
任澤芬喘噓噓的坐下來,看見小桌子上面的三明治,縐著眉頭,怫恚的瞋視他一眼:「你是餓死鬼投胎的嗎?遲一點吃東西也活不成了?剛才阿瑛給我一通電話,說要跟我們一起吃午飯,你竟先吃得津津有味。」
「媽。」他本來沉不住氣想反駁一句,但話在腦袋裡一轉,母親是剛失去親人,心情一定不好,又何苦添她憤怒呢?他只好呷一口凍飲消掉惱氣。
「給我叫一杯冰檸檬水下下火,三明治別吃了,打包,你帶回家當晚飯吃。」
他召侍應來為母親叫了飲品。
任澤芬檢視著購物紙袋,找了一遍,從其中一個大袋裡拿了一個小紙袋出來,遞給他:「我買給你的,打開來看看喜歡不喜歡。」
他拿著小紙袋看見裡頭有個黑色小錦盒,心裡想:『母親對我真的是〝一撥沙糖一撥屎〞,情緒反覆,誰叫她是我母親,這生下來就沒選擇了。』
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條幼细的金項鍊。
「喜歡嗎?不喜歡也不准不帶,把剛才姨母給你的小東西勾上去,現在開始配戴,以後也不准除下來。」
他依母親的吩咐做了。
「媽,謝謝你,這項鍊買了多少錢?我還給你。」
「好看就是,我送給你的,難道她送你一只雞我不可送你醬油去烹煮嗎?」
「媽,你需要錢的話我可以給你,我這裡有兩千多塊,不夠的話我可以在櫃員機裡提取。」
「不用了,省下吧,我也在櫃員機提了些錢,而且我買東西全是刷卡的。」
他母親要的冰檸檬水送來了,她呷一大口,吁了口氣,他看著母親這把年紀,很多同樣年紀的老人都不受得冰水,她卻照喝如夷,她身體壯健倒令他歡慰。
「那個阿瑛,你對她印象如何?」任澤芬凝視著他說。
「算了吧,姨母是在昏迷狀態說的話當不了真。」
「我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媽,我當然有自知之明,怎配得上她呢?」他聳聳肩膊道。
「你說什麼?我的兒子怎會這樣自卑?我是說她配不上你才對,瞧她看見了你活像癩皮貓盯上了眼,她眼角妖媚,穿的又不端莊,走路人搖福薄,露出一雙腿,擺明想吸引男人,她想當我兒子媳婦,除非我死掉。」任澤芬咬牙切齒道。
「媽,你怎可以這樣批評人家,她對姨母是勞心歇力。」
「啍,你可天真戇直,她可能打姊姊主意,不安好心,你能瞧得出來嗎?」
他抽口粗氣,按捺不住了:「媽,你剛才為什麼擅自搜姨母的東西?」
「不跟你說,說了你也不明白,我寧可省一口氣不說了。」
「媽,你今夜打算住在姨母家裡嗎?」他看著母親關心的問。
「到時再說吧,反正住在酒店我也付得起。」任澤芬噘起唇兒的說。
他搖一下頭,覺得怎也要勸告母親幾句,也算是盡了兒子的本份:「媽,這兩天我不在你身旁,你說話可別得罪了人家,那阿瑛若有話得罪了你,或你看她行為不順眼,也要忍耐一下,你是長輩,不要恃老賣老好嗎?」
「我什麼時候有恃老賣老呢?你給我說。」任澤芬兇巴巴的瞪著他道。
看來那杯冰檸檬水並沒有為她降掉心火的效用,他只好低頭保持緘默。
幸好任澤芬脖頸子掛著的手機響鬧了,她睥睨他一眼,咆哮的接聽了電話:「誰找?哦, 沒什麼,是我那不長進的兒子惹我生氣罷了,好,我們很快就到。」
她掛斷了電話:「結賬吧,阿瑛在一家叫『陶陶居』飯店跟我們會面。」
他們到了那間飯店,歐瑛雪已在店裡等候他們,招呼他們坐下。
那一桌還有一個青年人,穿著窄身運動衣,露出肌肉結棒的胳臂,濃密頭髮,前面一綹染了赤色,左耳朵穿了銀環,淡棕色健康膚色,看來是個經常作戶外運動者,他長得也算好看,見了兩位陌生人來了,馬上放下菜譜,站起來招呼。
「請坐,請坐,我叫了菊花茶,對口味嗎?」那青年人笑容可掬的說,展露出他一排雪白的牙齒,平易近人,惹人好感。
「阿姨,讓我來介紹,他是我的男朋友馮寅艾,馮大哥,她是乾媽的胞妹,我稱呼她叫阿姨,這個是阿姨的兒子何先生。」歐瑛雪介紹了各人認識,但她卻像是忘記了何杰庭的名字。
「幸會,我叫何杰庭,你叫我杰庭就行。」他伸手跟馮寅艾熱誠的握了手。
一個高級女侍應走過來,為他們澆茶,對馮寅艾說:「馮三少,這個鐘點才來吃午飯,想吃什麼?蒸一尾鮮活魚吧,店裡有一尾〝盲曹〞塌便宜賣給你。」
「伯母,喜歡吃什麼菜?這裡的炒菜頂棒的。」馮寅艾向何杰庭母親問道。
「隨便什麼也行,我吃葷的,也不必點清淡的菜,不過今天家有喪事,我就點一味齋菜吧。」任澤芬強作歡顏的說。
「哪我就大膽擅自點菜了,若有不想吃的就說出來指正我好嗎?先來一碟燒肉,紅皮赤壯,少點肥的,切薄一點,一碟炒管庭,剛熟就好,要炒得爽滑的,梅菜蒸菜芯,要弄軟一點,炒羅漢齋,少下點油,火要猛,清蒸活鮮吃得多了,今天攪點新意,用欖角蒸盲曹,要一斤重的,欖角剁碎一點,別下得太多蓋過了魚的鮮味,蒸不好的話我要退貨,還有蝦醬乾炒河粉,多點芽菜,油別下得像不要錢買的。」馮寅艾點菜時儼然是賣弄他對飲食很有要求。
「夠了,吃午餐實在太豐富了。」任澤芬輕揮著手道。
「阿姨,他是這店老主顧,我們吃不了的,他也有方法處理。」歐瑛雪道。
「你們是瑛雪乾媽的親戚,很少來澳門吧,澳門除了賭業興旺就是吃的文化保持優良水準,不賭的人來這裡就是吃不同的菜,喲,杰庭兄,我還沒給你名片呢。」馮寅艾把名片從皮革小盒裡拿出來給了何杰庭兩母子:「請多多指教。」
何杰庭看了他的名片,說:「馮大哥真能幹,製衣廠公司董事長、還有旅行社、汽車租賃導遊,這正好,我在香港也是從事旅遊業的。」他也將自己的名片遞了給馮寅艾:「日後可能需要馮大哥幫忙呢。」
「製衣廠是家族生意,我只是掛個名函,間中去開開會,許多事情也由家中大哥、二哥主理,不過汽車租賃導遊是我去年創辦的,生意才剛開始,現在只擁有幾部車子,有時候我也要親自出勤,小生意而已。」馮寅艾謙虛的說。
「年青有為,常言道:力不到不為財,小生意也能熬出頭來,阿瑛,你真的有眼光。」任澤芬拿著馮寅艾的名片笑咪咪的說。
「阿姨,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在唸大學時他是同系學長,今天我掛電話告訴他乾媽去世,他聽到噩耗馬上到醫院裡幫忙,真的是要謝謝他呢。」歐瑛雪又用衛生紙揩抹一下眼角的淚水。
「哪要麻煩你以後多多照顧阿瑛了,我姊姊算是她最親的人,猝然走了,她一個人怪孤苦伶仃的。」任澤芬拿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豈敢、豈敢,伯母,你今晚上留在澳門,住瑛雪家裡嗎?」馮寅艾道。
「不,我可以住在酒店,待會我們會去找間酒店住兩三天。」任澤芬道。
「阿姨,你是自己人,來了澳門怎可以住在外頭呢?我家有兩個房間,反正今天晚上也要守靈,你陪我吧。」歐瑛雪搖著她的手親切的說。
「傻女孩,我就是住在酒店也要陪你在家渡過午夜才走。」任澤芬輕掃著歐瑛雪頭髮,慈祥溫柔的說:「哪我不客氣了,就住在你家裡算了。」
吃過午飯後,由馮寅艾送他們回家,何杰庭安頓了母親,說定了星期四晚上他下班後會來澳門把母親接回香港去,也叮囑母親在歐瑛雪家裡千萬別得罪她。
「你看媽媽午飯時表現如何?我是個知書達禮的人,你放心好了。」任澤芬跟他私下作出了保證。
待一切事情辦妥了,已是下午五時了,也由馮寅艾送他到碼頭去。
馮寅艾跟他握手道別時說:「杰庭,我幹的澳門汽車租賃導遊生意才剛起步,要靠你這位香港著名旅行社的高級職員多多關照,下次你到澳門來,掛個電話給我,我開車子來接你,大家既成了朋友,可別對我客氣了。」
「我哪有馮兄那麼能幹?別瞧我名片上的職位函頭,那是個虛函,我在旅行社只當個普通職員,打工而已,若有合作機會,要請你多多幫忙才是。」
到了晚上,歐瑛雪煮回午飯剩下的菜作了晚飯,飯後她點燃了兩根白蠟燭,對任澤芬說:「阿姨,乾媽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我是信奉天主教,今天她走了,跟循中國習俗要為她守靈,繁文縟節免了,只點燃兩根蠟燭算是悼念她吧。」
「我跟兒子是信奉基督教,坦白說,受洗以來少去禮拜堂聽道理,姊姊已經走了,相信我們怎樣做她也全無異議,只是代表我們一份兒心意罷了。」
「阿姨,今天晚上你就睡在我房間,我在客廳沙發上睡就行,你把這裡當作是自己的家吧,我剛才回來已收拾了自己的房間,地方侷促,請別見怪,我想跟你一起到乾媽房間收拾她的遺物,也許有些東西會值得你留念的。」
任澤芬正是求之不得,但仍裝作淡然的說:「我跟她失去聯絡多年,也許她的遺物中會勾起我的回憶,一個人的遺物是那人過去的歷史記錄,每件遺物都有過去的故事,我們邊收拾邊交換對某件遺物的往事吧。」
「阿姨,你來得正好,不但可以送她最後一程。」歐瑛雪噙著淚,親切地拉著任澤芬的手:「乾媽許多遺物我也不知道怎樣處置,可能你認為有用的就送給你留作紀念,你留下來不走陪著我,我真的感激你,我們開始工作吧。」
她們進了任澤美的房間,任澤芬先幫歐瑛雪把她乾媽的故衣從衣櫃裡都拿了出來,逐件摺疊好,先放在床上,才開始收拾舊照片和信件。
歐瑛雪把信件用橡皮圈束了幾綑,也不細看,放在一旁,瞧得任澤芬睜大眼睛,好想逐一閱讀,但礙於歐瑛雪也不看,她也故作大方只好把好奇心摁住了。
任澤芬看見大堆亂七八糟的照片,也沒想到跟姊姊闊別多年,她竟留下了這麼多的回憶記錄,許多照片已泛黃及褪了色,任澤芬期望在這大堆照片裡找到她想找到的東西。
大部份照片都是十多年來拍的,可見証出任澤美由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蛻變成老婦,也可看見歐瑛雪的成長,由小女孩變化為亭亭玉立的少女。
到了某一段時期任澤美再沒拍下照片作記錄了。
歐瑛雪把每張照片的往事說給任澤芬聽,也略介紹了舊照片內的其他人物,她邊說邊忍不住流淚,耗掉了整盒衛生紙,對她來說記憶是炸碎心坎的爆炸品。
直到晚上十一時,她們暫停了令她們傷感的收拾遺物行動。
翌日,星期二,何杰庭回公司上班,他在旅行社裡幹活,雖然他在大學唸的是傳理系,但畢業出來人浮於事,想找一份合乎所學的職業也不容易,結果同校學長介紹了他見旅行社這份職業,一幹就幹了四年多,這間旅行社規模龐大,經歷幾年來的漫長經濟冰河期仍能屹立不倒,經過公司多次精簡人手,但旅行社幾個股東都對他特別關照,他反而是升職加薪,只不過是工作量增多了,有時候還要親作一些貴賓顧客及旅行團的導遊,但他看在厚薪因素也不計較辛苦。
今天他回到辦公室,案前已堆放大量文件,都是接待歐美國家來香港及澳門開業務會議的團體訂酒店及旅遊安排事宜。
他掛了算不清的電話跟酒店訂房,跟餐廳訂餐,跟導遊安排接待細則,忙到十一時四十五分還沒辦妥堆積如山的工作,連咖啡也沒喝過一口。
「何杰庭,請到葉總經理房間。」公司的擴聲器發出通告召他去見高層。
他放下電話筒,別上解開的襯衣領口鈕扣,把鬆開的領帶結拉好,離開自己房間去見這位葉總經理,葉總是個最注重職員儀表的公司股東,認為職員儀表是代表公司形象,不能隨便邋里邋遢的上班。
「杰庭,請坐。」葉總笑口盈盈的招呼他坐下。
葉總是個中年胖漢,公司能達到今天的規模他功不可沒,做事親力親為,為幾位隱形股東賺了大錢,自己卻患上血壓高、尿酸過多和糖尿病,人倒是心地不錯,對下屬好又不擺架子,一個人的成功自有因素。
「昨天你放假一天到那裡消磨?」葉總翻看著案上的文件,漫不經心的問。
「陪我母親到澳門去了一天,去辦點事情。」何杰庭整一下外衣道,
「哪真巧。」葉總驀然抬頭,張大眼睛,微笑著說:「有一位從英國來的葡萄牙籍旅客昨天親自前來,說要找一個導遊陪同他到澳門遊覽一星期,我們介紹了幾位同事給他,但他卻不滿意,說要找別的旅行社,我當然不能白白放過〝飛來蜢〞,費盡唇舌把他留住,又把員工照片給他選擇,他看了後就抽中你那張照片,說選中了你,但我跟他說你是我們高級職員,並非當導遊的,但他堅持要找你來當他的導遊,他給公司的酬金足有兩萬多美元,酒店及其他費用另計,還慷慨下了訂金,你說,我能拒人於門外嗎?」
「這樁生意當然要接,我不介意陪他到澳門去,只是出差一星期罷了。」
「這就好了。」葉總按著心房如同放下心頭大石似的:「我已命碧琪為這位客人訂了威尼斯人酒店套房,你也住在隔壁房間,他說他今天下午會再來。」
「他說會在什麼時候啟程?」
「沒說定日子,你今天下午留在公司裡等他吧。」葉總蓋上了文件:「今天中午我沒約什麼人吃午飯,只是跟夏董事長一起,跟他都是談風花雪月的話題,你沒約別人的話一起去吧。」葉總邀請他一起去吃午膳,他又怎會拒絕呢?
下午三點,那位闊客來了,何杰庭又被召進葉總辦公室去。
葉總給他們雙方介紹了。
何杰庭看見這位叫雷曼多的葡籍客人,看來有六十多歲,一頭捲曲銀髮,身形高瘦,驟眼看他不像是外國人,倒像是東南亞人,他皮膚很白,臉上皺紋不多,鼻樑上架著一副角質幼框變色眼鏡,穿整齊西裝,風度翩翩。
雷曼多跟何杰庭握手時,何杰庭覺得他握手強而有力,不過卻感到他的手異常的冰冷,驀然感到有一鼓寒氣直滲心頭,況且跟他近距離時嗅到他身上有種極難聞的氣味,令何杰庭難以忍受,但其葉總卻當作若無其事。
「說中文就行,我年青時期在澳門居住過十多年,現在想回去看看。」雷曼多操純正流利的中文說。
『正好,要是我要整天說英語,反而恐怕會有些時候辭不達意。』何杰庭心裡想,但他卻這樣說:「雷曼多先生,我說英語也行的,你想什麼時候啟程呢?」
「愈早愈好,我想明天出發。」雷曼多坐在沙發上,十指交疊,蹺起腿,溫文儒雅的說:「明天上午九時正出發可以嗎?」他瞧了何杰庭一眼,似是先徵求對方的同意。
「那好,我叫同事為你們訂船票和酒店,雷曼多先生是住在港島的君悅酒店,我們明天早上會派車子接你到港澳碼頭的。」葉總為何杰庭作了主。
「我們明天見。」雷曼多含笑的站起來,跟兩人握手道別。
何杰庭和葉總送雷曼多離開公司時,經過公司走廊,跟幾名男女同事擦身而過,幾名同事客氣地向他打招呼,像完全沒覺得他身上發出奇怪氣味。
他倆返回葉總辦公室內。
「葉總,雷曼多身上有鼓異味,你有沒有嗅得到呢?」何杰庭問道。
「怎樣異味?」葉總搖一下頭,呈八字眉的說:「我只嗅到他身上有古龍水香味,他可能是灑多了,難道你的嗅覺有異於常人,嗅不慣古龍水氣味嗎?」
「哪絕對不是古龍水氣味,難道我分辨不出來嗎?」何杰庭據理力爭的說。
「算了,你說是什麼味也好,別在貴客面前按著鼻孔,你嗅不慣也要習慣,適應了就自然沒事,還有你在澳門住上一星期,衣服輕便一點,別拖個行李箱去,丟盡公司的臉,你是去工作不是去旅遊享受。」葉總幌動著手說。
當夜他回到家裡,掛了一通電話給母親,告訴她他突然接到的任命,要陪同一個旅客到澳門去住上一星期。
「哪太好了,你既然住在酒店,我若在阿瑛家裡住厭了,可以到你住的酒店跟你同住,你到了酒店,可以向服務臺要求安排你房間有兩張單人床,我今天到澳門市走走,那些新酒店真的富麗堂皇。」他的母親在電話裡興奮的說。
他心裡想:『哪就糟透了,母親一向難與人相處,要她跟阿瑛同住,總是相見好,同住難,要她憋著悶氣,每天晚上我回到酒店房間不受到她疲勞轟炸才怪。』
「媽,我是去工作不是去旅遊享受。」他套用了葉總對他訓導的話說:「我是當導遊,住的地方才不會寬敞,公司為了省錢,怎會讓我住大房間呢?你還是在阿瑛家裡屈就幾天吧,再說嘛,我陪著那刁鑽古怪洋老頭旅客,可能晚上回來已歇盡精力,第二天一早又要出動,回家一定要養足精神,怎知道他會不會晚上睡不著,又找我去做事?你跟我同住一室,只怕會半夜吵醒你,那就不好了。」
「諸多借口,不跟你住就不跟你住,把兒子養大了,母親就成了兒子的負累,真令人痛心,我是沒我姊那般有福氣,她養的阿瑛也會感恩圖報,我呢?」
他曉得母親耍這套苦肉計招數要他自動認裁,這招數試得多了,他也有拆招方法,就是管她的,他馬上轉了話題:「姨母的事進行得如何?」
「今天阿瑛整天一個人往外跑,那位唉呀男朋友也沒空陪她,說要到珠海公幹,她硬是叫我別陪她,我一個人到處觀光,澳門變了很多,我對一切也感到新奇,跑了一天,現在躺在床上累得半死,聽阿瑛說安排了兩星期後出殯。」
「哪好,若你住厭了我怎也想辦法先送你回香港,待出殯那前後兩天再去澳門,你累了,早點休息吧。」他想快些掛斷電話。
「杰庭,你到了澳門可別賭錢,這裡的賭場最容易吸引你這類人的,記住我的話,知道沒有?」她還要教訓一兩句,最後要聽到他說知道了才肯掛機。
歐瑛雪經過自己的房間,裡面還亮了床頭燈,她聽到在房間裡的阿姨還在談電話,聲音很低,她壓根兒沒法聽到她在說什麼,也不想故意偷聽,也猜度出阿姨是跟兒子通電話,大概是把今天到哪兒去跟他述說而已。
這位素未謀面的阿姨–任澤芬,祇是在乾媽臥病在床的最後幾個月,才聽過乾媽說有一位親妹妹住在香港,沒有聯絡二十一年了,十九年前,乾媽在孤兒院把她領養,當年她才六歲,她懂事後,從乾媽幾個朋友口中知道乾媽領養她的過程十分艱辛,又花了很多錢,但乾媽不把她領養誓不甘休,鍥而不捨,乾媽脾性孤僻古怪,在最後的幾年把所有朋友都趕跑,也不喜歡跟外界接觸。
她跟乾媽是相依為命,乾媽對她很好,比她唸小學、中學時期那些女同學的母親對待女兒更好,她要求什麼乾媽也會滿足她,裁培她成材,也從來不干涉及過問她的社交及其他私事,乾媽雖然將自己孤立,但卻希望她多與外界接觸。
直至她上大學,唸外文系,曾交上幾個男性朋友,但她不想那麼快談戀愛,而且並沒有一個男朋友能給自己一種特別感覺,而乾媽也任得她自由發展。
她出來做事,當上一間大機構的外貿部職員,的確有很多男生追求她,她挑了馮寅艾,只是把他當作普通朋友,把他當作擋箭牌,她也知道他風流成性,跟他談戀愛是自尋死路,所以把感情的煞車掣控制得很好,可說是裝上了安全鎖。
對於乾媽的生平她一直瞭解不多,也從不過問乾媽的往事,她跟乾媽相依為命,既然活得開心快樂,又何苦自尋煩惱去挑起乾媽不想提及的過去呢?
到了乾媽患病身體轉差,要臥病在床,她乾脆辭了工,在家服侍乾媽,而乾媽也對她說過自己有一筆存款存在銀行,就算她不用作活,她和乾媽也可以過十多年舒適生活,物質上絕不成問題,乾媽說那是留給她的一份豐厚嫁妝。
她奇怪的是乾媽的錢從何而來?乾媽從來不說,諱莫如深。
只知道她們住的房子是乾媽物業,但猜不透當年她怎會買下這舊房子。
乾媽身體日漸走下坡,大家相處時間多了,乾媽才偶爾說一些當年往事,但對自己的感情或有沒有結過婚仍是絕口不提。
還歷歷在目的是三個月前某一天上午,她到外頭買菜回來,走進乾媽房間裡,看見乾媽坐在床上,精神不錯,乾媽披散了一頭白髮,拿著鏡子用枯瘦的手攏著長髮,知道她回來了,乾媽嫵媚的看著鏡子問她:「我仍好看嗎?」
「乾媽,你在我心目中是最漂亮的女人,因為你愛我,我小時候生病,你不辭勞苦的照護我,是你那粿善良的心把你的內在美散播出來。」她坐到床畔為乾媽梳理那把長髮。
「你知道我真實年齡嗎?」乾媽放下鏡子才對她剖白:「算起來我該是一百一十二歲了,當年我們一家人逃難到香港,領取身分證時,我們是少報了歲數,瑛,若是乾媽說領養你是有目的你會原諒我嗎?」
「乾媽把我培養成材,又怎會有目的呢?我甘願服侍你終老,那是我目的。」
「我年青時很美麗,」就是那次乾媽告訴了她年青時的事,但只是點點滴滴,就像一本書缺了很多頁,她才知道乾媽年青時幹過製造香料生意,賺過很多錢,在澳門也買了幾層房子收租過活,兩年前乾媽把物業都轉了她名下。
以後只要乾媽稍有精神就向她倒敘缺了環節的舊事。
到了乾媽最後的半年前,對她說要找回自己的妹妹,臥床寫了一封信,她才知道乾媽還有親人住在香港,就是阿姨任澤芬。
第一封信寄了出去,幾星期後打回頭,信封上寫著:查無此人。又過了一段日子,乾媽終日憂心忡忡,身體變得更虛弱,才想到該把信寄給另一個親戚,請親戚把信轉交給乾媽的妹妹,也不敢心存厚望。
再等了十來天,阿姨從香港掛電話來,說收到了信,當時乾媽要注射了強心針才能跟阿姨說上兩三句話,那遭電話大部份是她說的。
阿姨終於帶著兒子何杰庭來了。乾媽撐到那一刻,見了親人最後一面才走。
乾媽臨終時說那番話簡直令她莫名其妙,她只見了乾媽的外甥一面,乾媽又怎可以撮合她跟內姪呢?這壓根兒是不可能的事。
那位內甥何杰庭,雖說不上特別俊俏,樣子也算是好看而已,一副戇直老實樣子,最怕是他裝獃賣傻,這種人最難防,最難猜得透。
『至於乾媽的親妹妹,鬼鬼祟祟的,深謀遠慮,看她像想從乾媽遺物中找到需要的東西,真箇防不勝防,乾媽生前連我也不許動那些信件,我也不能讓她去動,也許乾媽收藏多年來的祕密就可以在那疊信件中尋出端倪來。我也要尊重一位對我有恩的故人,就把乾媽一生的祕密隨她而去吧,終要找一天把乾媽的遺物信件全燒掉了,但我能狠下心腸這樣幹嗎?』她心裡想著。
她奔跑了一整天,終於抵不住疲倦,睡意阻撓她再想下去。
當夜何杰庭掛了一通電話給馮寅艾,向馮寅艾租一部整天用的轎車及司機。沒多久馮寅艾傳個簡單合約短訊到他手機上,但他也沒暇細看,他滿以為馮寅艾的合約祇是例行公事,手機信息上密麻麻的小字,他也看得辛苦。
臨睡前他收拾了簡單的衣物,全都放進大背包裡。
他整理平常的背包時,發現前一天在出租車裡檢到的香水噴射劑,他拿著看了一會兒,也把這東西也帶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門,到了灣仔的君悅酒店才是八時半,在大堂裡看到公司負責接送旅客的司機球叔早已來了。
「早安,何經理,這封信是公司給你的,昨夜你走了後,葉總經理的祕書李小姐碧琪召我回去拿的。」球叔把一封信交給他。
他已知道信封裡是到澳門去住的酒店,及一些著名餐廳、食肆的名字、地址及訂座電話號碼,還有一些觀光名勝地點,他昨天已跟葉總提過會租用一部轎車代步,葉總說這方面可由他自己去安排。
拆開了信封,裡頭有四張不設日期和時間的噴射船頭等船票,一張正如他所料的名單,他看了電腦打印出來的小字,搖了頭:「第一天住威尼斯人酒店,第二天是美高梅酒店,之後是永利、澳門文華,天天轉換不同酒店,真麻煩。」
「何經理,要不要掛個電話上房間去跟客人說我們到了?」球叔建議說。
「你趕時間嗎?這點事我不敢幹,也不想幹。」他摔著頭道。
驀地他嗅到一種異味,那氣味突然在這空氣清新的飯店大堂裡飄幌而至。
「早,你們早已到了嗎?幹麼不掛電話上房間通知我呢?」
何杰庭抬頭一看,原來雷曼多已站在他坐著的沙發後面,那種氣味就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球叔瞟何杰庭一眼,蹙動眉毛,像是說:『我早叫你掛電話上房間去,你卻不聽,瞧客人也這樣說嘍。』
「雷曼多先生,你的行李我們代你提吧。」何杰庭迅即站起來,看著雷曼多身畔的行李箱道。
「哪好,我們走吧。」雷曼多用純正的白話說。
「這邊請。」球叔拿了雷曼多的品牌子旅行箱,左腋夾著另一個化妝箱般大的行李箱,攤開右掌,展示兩位他停泊那部大房車的位置。
「首先,我要對你說的是,我是姓雷氏,曼多是我的名字,你叫我雷曼多先生,那就太拘謹、太冗贅了,你可稱呼我雷先生,或是咂稱呼我〝曼多〞。」雷曼多在何杰庭身畔走,先以正其名。
雖然他們離開酒店到了外頭,外面吹著微風,但何杰庭仍嗅得著此人身上的異味,他正是不能忍受也得忍受:「哪我稱呼閣下雷先生吧。」
「其次是我雖然是葡國人,我跟你說過許多年前在澳門住過一段頗長的時間,我對言語是有點天份,你聽我說中文閉上眼睛還以為我是本地人吧。」
「真的聽不出來,沒有外國人說中文的口音。」何杰庭稱讚雷曼多一句,跟著他們登上大了轎車。
車子開動了,雷曼多突然從西裝裡袋取出幾粒藥丸來,拆開包封,把幾粒藥丸投進口裡,像吃小巧克力糖一樣,嚼了幾下嚥掉了,也不用喝水來送藥。
「雷先生沒什麼不舒服吧?」何杰庭從後視鏡看到雷曼多忽然要吃藥,他關心的問。
「沒事,只是老毛病要吃藥以防水土不服。」雷曼多若無其事的答。
車廂內開了空調,雷曼多身上發出的濃烈異味更令何杰庭難受,但開車子的球叔卻像完全感覺不出來,何杰庭看著窗外街道上的景色,心裡想:『難道是我心理上對他產生強烈的排斥心理才導至有這種現象,完全是心理作祟?』
「你塗了古龍水嗎?」雷曼多用手摸著鼻子。
「雷先生不喜歡嗎?」何杰庭忖道:『他簡直是惡人先告狀,反來噬我一口,我只不過是今早上匆忙出門,在等升降機時,打開揹包,拿了那罐撿回來的香水噴劑噴了一下而已。』
「你別塗這種香味的古龍水就行,我對某種香味有些敏感。」雷曼多道。
「雷先生,這次你在澳門逗留七天,有沒有特別的地方想看呢?」
「沒什麼特別想去看的地方,澳門是塊小地方,而我在澳門住過一段相當長時期,這次我回去只是想找一個以前的朋友,我只想找個人陪同,一方面是能為我做些芝麻瑣碎小事,另一方面我不習慣寂寞孤單。」
他們談著話,不經不覺已到了信德中心的港澳碼頭停車處了,球叔停了車,開了車門讓他們下車,又在行李箱裡拿了雷曼多一大一小的品牌行李箱出來。
「何經理,我陪你們上去送你們去坐船。」球叔道。
他們在三樓,由何杰庭到售票處拿了正式的船票,要進去了,球叔把拿著的行李箱交給何杰庭:「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裡,希望你們旅程愉快。」
雷曼多把一張五百塊鈔票交給球叔:「這是你的小費,謝謝你了。」
何杰庭看得呆了眼,雷曼多出手如此闊綽是他當業餘導遊以來也甚少見過,這人真的是大豪客,怠不得,說不定當他幾天導遊,為他做點小事,事成後會有大筆打賞也說不定呢。
兩人上了船,還沒啟航時,何杰庭掛了一個長途電話到澳門,找到了馮寅艾,告訴他,他們會在一小時後在澳門港外線碼頭由他派來的轎車接送。
何杰庭和雷曼多才步出澳門移民局海關,馮寅艾已在外面等著了。他一見了何杰庭,連忙上前跟何杰庭握手,萬分熱誠的說:「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又見面了,行李由我們來拿吧,對我先把這幾天接送你們的司機介紹給你認識。」他對站在他左邊的一個大約二十五、六歲的男子說:「渲利,為他們拿行李,他叫姚渲利,是兩位的司機,這位是何先生,這位是何先生的朋友…….. 。」
「馮兄,他是雷曼多先生,稱呼他雷先生吧。」何杰庭為大家介紹了:「馮兄,我們先到威尼斯人酒店去拿了房間,放下行李後才去觀光。」
「杰庭,我還有其他的事要辦,請原諒我不跟你們到威尼斯人酒店去了。」馮寅艾拍了司機的肩膊一下:「渲利,好好的照顧何先生和雷先生。」
那位叫姚渲利的司機既不回話也不點頭表示知道老闆吩咐,拿著行李開始往碼頭外面走。
何杰庭連忙跟馮寅艾握手話別,馮寅艾並沒教導職員禮貌點,只是對何杰庭道:「找個晚上我給你電話約你出來喝一杯,兩位再見。」
雷曼多已跟著姚渲利走了,他盯著姚渲利拿著他的行李,像有點不放心此人暫時保管他的行李。
何杰庭跟著姚渲利到他停車地方,看到來接他們的是一部灰色的歐普雅特豪華型轎車,雷曼多站著監察著姚渲利把兩件行李放進行李箱內。
這位姚渲利像個啞巴,看來他是剛出來幹這種活的,一點兒服務態度也欠奉。
何杰庭打量著他,看他個子不高,頭髮曾糊了定型髮膠,把頭髮漿得貼服,面型瘦削,毫無表情,不苟言笑,像全世界虧欠了他,穿著的白襯衣摺紋很深,新簇簇的,結著的條紋領帶也像新買的,硬而挺直,黑色長褲鬆垮垮的,足踏黑色塑料底舌式鞋,似乎是為了幹這份工作才要穿上這一身猢猴兒衣服,穿得他活像身上有臭蟲噬咬,渾身不自在。
「先去威尼斯人對嗎?」姚渲利坐在駕駛座上,說話也不回頭看一眼,倒像是自言自語。
沿途只有何杰庭跟雷曼多說話。
「請恕我要戴上這對變色眼鏡,我的眼睛對光有敏感。」雷曼多向何杰庭解釋道,他托了一下眼鏡臂,看著車外景物:「澳門真的變了很多,你常來的嗎?」
何杰庭點點頭:「來的都是為了工作。」他心裡想:『來了當然不是工作更無閒情去觀光?都是跟幾個損友一起來玩了幾次,輸掉兩、三千塊才回去。』
「真的跟我離開時截然不同,多了不少新建築物,又宏偉又壯觀,簡直是個銷金窩,沒想到這塊小地方有如此的發展。」
「澳門曾在最近幾年賭場生意受到經濟不景影響,現在像經過了漫長的冬眠時間,又甦醒過來,顯得再次生氣勃勃了。」何杰庭對他說:「這條是第二條連接本島和離島的大橋,離島那邊也很熱鬧。」沿途他向雷曼多介紹了新景點。
「我不反對賭博,小賭怡情,能贏就是知道自己的運氣不錯,輸也不能輸得太多,適可而止,千萬不能因為輸了錢而煩惱,哪是輸得更多。」雷曼多道。
「坦白說,我也賭博,不過注碼不大。」何杰庭搔搔頭道。
他們到了威尼斯人酒店,辦好了入住手續,相約十五分鐘後在大堂見面。
何杰庭進了房間後,馬上洗個臉,更換了襯衣,免得雷曼多說從他身上嗅到不能忍受的香水氣味,他記得前天早上在出租車內檢到這罐香水噴劑,曾經馬上噴了一遍,那出租車司機也說忍受不了,氣味的喜好每個人的感覺也不同。
就在這時,房間裡的電話響了,他去接聽。
那是雷曼多掛進來的電話。「杰庭,我現在不想出去坐車兜風了,我突然有些工作要馬上做好,這樣吧,我想出去的話三十分鐘前通知你,你才準備車子吧。」
何杰庭放下電話筒後心裡想:「這豈不是要我不能出房間半步,要在房裡等他電話?誰叫公司派我來照顧他呢?對,我也要跟司機說一聲,免得他在樓下苦候我們,糟糕,我怎這般疏忽大意?沒向司機拿他的手機號碼。」
他只好掛電話給馮寅艾。
電話響了好久馮寅艾才接聽,他向馮寅艾問取姚渲利的手機號碼。
馮寅艾把姚渲利的手機號碼給了他後再說:「少事一樁,反正我們的服務是二十四小時隨時候命的,你跟渲利直接說就是了,他是初當這種司機,杰庭兄,請你對他多多包涵,也希望我們以後有更多的合作機會。」
他掛了機就馬上致電給姚渲利。
「有沒有弄錯?」姚渲利咆哮的說:「這豈不是要我坐在外頭白等?我午飯也沒有著落?你們這些闊老闆用人不用花本似的,好,我等就等,你們要用車子時最好早一點通知我,否則我等得不耐煩會開車子出去兜風。」
何杰庭拿著手機搖頭嘆惜,他本來想教訓這小子,但何必為這種人動粗呢?馮寅艾怎在哪裡找到這種人來為顧客服務的?這種人只會搞砸了公司的生意,下一趟若要再來澳門當導遊要租專用車子也絕不考慮用馮寅艾公司的服務了。
他既然現在沒事可幹,又不能溜出房間,最怕的是雷曼多倏忽之間心血來潮說要外出,掛電話到房間找不到他,雷曼多會大發雷霆,哪就糟了,他把剛才脫下來的襯衣泡在盥洗盆上,希望泡了一會兒後會把香味泡掉。
他把濕透的襯衣掛起已是下午一時多了,肚皮有點餓,又不能出去,叫房務部送餐進房間嗎?回公司後會計部檢核酒店的單據,發現有這一項開支的話,人家會問幹麼不出去隨便吃什麼也行,總比吃酒店房務部送餐來便宜。
終於他掛了個電話給雷曼多,問雷曼多要不要出去吃午餐,也該說自己會出去吃飯,免得雷曼多掛電話找他卻找不著。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雷曼多像不在房間,電話一下子躍到總台去,他叫總台的接線生在雷曼多房間的電話裡留了言,他才放心出去吃午飯。
他也不敢到太遠的地方去,威尼斯人酒店他來過兩趟,記得商場內有食肆,反正是開公數,吃好一點,吃貴一點也無所謂。
吃過午飯,他也不放膽到處逛逛,職責所在,賭場的吸引力很大,但他正如葉總說過,不是來這裡消遣的,只好乖乖的回房間去等候雷曼多的電話。
回到房間,看見電話的小燈沒亮,也就是說雷曼多沒掛過電話來找他。
在房間裡也沒事可幹,因為怕揹包太重,所以沒帶自己喜歡看的書來消磨時間,他在房間地氈上做了幾分鐘臥地挺身運動,幫助消化,順道兒鍛鍊身體。
完成了鍛鍊體魄後,弄得渾身冒汗,去淋個浴,出來後躺在床上休息,驀地想起母親及歐瑛雪,不知道歐瑛雪辦姨母葬禮的事情有什麼進展,既然來了澳門,也該給她一個電話問一下,以示關懷才合乎人情。
他找到當天歐瑛雪寫給母親的小紙條,當天他跟母親話別時母親把歐瑛雪的電話號碼紙條給了他,他看也沒看一眼,順手把紙條放進錢包裡,他找了出來,看見紙條上的幾個數字,字跡秀麗,比他母親的書法還好。
電話接通了,歐瑛雪的聲音傳來,清脆悅耳。
他問了歐瑛雪關於辦喪事的進展情況,她也簡述了。
「馮大哥對我說過你會帶一個客人來澳門,沒想到你今天就來了,阿姨今天說要到處走走,因為她說當年是因避戰禍來澳門住過一段頗長時間,杰庭表哥,你放心,阿姨身體很棒,頭腦比同年齡的老人家精明,這是你的福氣,我每半個小時就給她掛一次電話,問她在哪裡,她對我說得清清楚楚,你可以找些時間跟我們吃頓飯嗎?我作東,大家是一家人,該多些聯絡嘛。」
「我倒要請你和你男朋友吃飯才是,上一次是他作地主之誼,已不好意思了,而且我媽又在你家打擾幾天,勞你照顧,還要你請客我更覺得不像話了。」
「我剛剛才說過大家是一家人,你怎跟我客氣?你跟阿姨在香港還有什麼親戚?畢竟阿姨是乾媽妹妹,我也想知道關於阿姨的事,你跟我說說可以嗎?」
「當然可以。」
他就這樣跟她聊了十多分鐘,大家竟然談得投契,他覺得人生充滿奧妙,跟分散多年的姨母見面,竟是姨母臨終的幾分鐘,也不知道姨母竟有個跟自己年紀相若的養女,而且相當有孝心。
已經是下午三時多了,雷曼多仍沒打電話找他出去,他也覺得奇怪,究竟雷曼多花這麼多費用請他來澳門是幹什麼的?一個下午就這樣白耗了。
他躺在床上,用電視遙控器搜台,下午的電視台的節目沒啥好看,他看了一會兒,眼皮像脫了輪軸的鐵閘,自動下墜,他睡著了。
電話鈴聲把他吵醒,房間一片黝黑,只有電視機不斷閃亮的影像光茫,他拿起電話,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間儀,已經是十八點二十三分了。
「對不起,整個下午讓你留在房間裡消磨時間,我出去走走,剛才才回來,現在可以出去了,你說要半小時約好司機來接我們,哪待他來了,到我房間找我一起下去吧。」雷曼多在電話裡吩咐他說。
他馬上掛電話給姚渲利,電話裡傳來叮叮噹響聲,此起彼落。
「得了,半小時後,說就是六點五十五分,不,七點鐘在酒店前門接你們兩位大爺吧。」姚渲利有點不耐煩的說。
他也猜得出自己是阻著人家發財,這傢伙一定在吃角子老虎娛樂場內。
稍後,他叩了雷曼多房間的門,雷曼多換上一套深藍色西裝,如赴晚宴。
他們到了酒店前門是七時零三分,卻沒見姚渲利駕駛車子過來,他們站了一會,已是七時十五分了,才見姚渲利跑得滿頭大汗,從停車場方向奔過來,喘咻咻的說:「兩位,這裡不准停車,我把車子停在不遠,你們跟我過去吧。」
「哪有這樣的規矩,我們早已來了,你把車子開過來接我們要多久時間呢?我們站在這裡已看到不少私人房車接送客人上落的。」何杰庭終忍捺不住,直指其非的說:「去嘛,把車子開過來,我們在這裡等。」
姚渲利把頭一擺,忿忿然的撇嘴低聲說:「要走兩步難道也走不動嗎?」
何杰庭氣極了,正想拿手機掛電話給馮寅艾,對馮寅艾說要更換司機,他擺頭過去想跟雷曼多解釋一下,才發現雷曼多不在身旁,他轉身去看,周邊也沒發現雷曼多,究竟雷曼多跑到哪裡去?
『糟糕,他一定比我更不能忍受那小子,走掉了,馮寅艾,這次真的給你害得慘,竟派個混賬傢伙來服務我們。』他焦急得不知到那裡去找雷曼多才是。
這時候那輛灰色歐普雅特豪華房車開過來了,何杰庭氣得真的想衝過去,把那不懂人情世故的姚渲利抽出車廂,狠狠教訓他一場才能洩憤。
「上車吧。」姚渲利在車廂裡道。
何杰庭打開車門,看見雷曼多已坐在車裡,他才吁了一口忿氣。
「雷先生,原來你真的跟著他去取車,我不見你在旁,真的嚇了一跳。」
「對不起,我見車子只是停泊在不遠處,所以就走過去。」雷曼多道。
「雷先生跑得比我還快,我才跑到車子旁他早在那裡等我,腳步超乎神奇的快,氣也不喘,真的厲害。」姚渲利仍喘咻著說。
「你們這些小伙子,夜生活太多,又煙又酒,淘虛了身體,所以才跑得慢,不是我跑得快,哪又算什麼厲害呢。」雷曼多伸手去拍一下前面駕駛座:「我只是露了一手,以後更讓你見識別的本領。」
姚渲利的肩膊抖了一下:「雷先生,哪就該讓我多開開眼界了。」
「這小子今天上午從不做聲,我還以為他是啞巴呢。」雷曼多對何杰庭道。
「雷先生,你想到哪裡去。」何杰庭問道,他仍能嗅著一鼓濃烈的異味:「我今天晚上訂了吃澳門色彩的葡國菜,你若不喜歡的話我可以改地方吃。」
「現在先到議事亭廣場,我想到那兒走走;至於晚上要吃什麼菜,我並無異議,因為我吃得不多,也從來不挑剔食物的。」雷曼多看著窗外景物道。
「姚渲利,你聽到沒有?」何杰庭拍一下椅背向司機道。
「杰庭,從今天晚上起每頓飯渲利也跟我們一起吃。」雷曼多提議說。
「雷先生,謝謝你,我吃得多但我不挑剔食物的。」現在姚渲利也多說話了。
何杰庭觀察到雷曼多對為他服務的人相當好,絕無什麼階級觀念,一個人成功一定有很多因素,這不過是其中之一,就算是姚渲利這樣不敬業樂業的人,他也原諒人家,這份寬宏大量也值得學習。
何杰庭和雷曼多在議事亭廣場下了車,姚渲利要泊好車子再與他們會合。
華燈初上,議事亭廣場有很多商店,非常熱鬧,遊客和逛商店的人很多。
「這裡真的變了很多,我離開澳門的時候這裡哪有現在的人頭湧湧呢?」雷曼多有點感慨的說。
「時代一直在變,歲月令很多東西改變了形態,人也會隨時代改變。」
「對。」雷曼多站著兩手環胸,點著頭說:「時代的變遷對我來說只是霎眼間的事,往事的印象卻是烙在回憶裡,我在這裡的朋友可能許多都不在了,況且當年我的朋友也不多,連友誼這回事也保存不下來。」
他們在廣場踱步,雷曼多像對廣場上的商店和舊建築物都充滿興趣,在商店門前徘徊流連,沉默不語地觀察,何杰庭只有跟隨其後,但對這些建築物哪有雷曼多這麼多的感觸?
姚渲利跑回來找他們:「雷先生,何先生,從這裡往上一直走就是遊客必到之處:大三巴廣場了,要不要去看看?」
「可能改天再去吧,我在『佛笑樓』餐廳訂了八點鐘的桌子,現在已差不多該去了。」何杰庭看看腕錶說。
「對,從這裡走過去也要七、八分鐘,該去了。」姚渲利道。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新潮服裝的青年走過來,搭著姚渲利的肩膊道:「姚公子,我們找你找得辛苦了,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們阿平大哥在巷子裡等著你去見他。」
姚渲利立刻面色轉白,驚慌的說:「牛皮膠大哥,我正在工作,待會我下了班會去找莫大哥的,請你代我告訴他吧。」
「現在就去,阿平大哥等你等得不耐煩了。」那位新潮青年的同伴說,此人露出有龍騰紋身圖案的兩根胳臂,一看就知他並非善類。
「出了冊(俚語:就是剛出獄的意思) 也不先跟阿平大哥打個招呼?瞧你穿這套癩蛤蟆衣強充什麼斯文人?」紋身青年抓著姚渲利的領帶要強行牽他走。
「拜託兩位別在我客人面前搞砸我作活了。」姚渲利雙手合攏的叩拜二人。
「什麼客人?難道阿平大哥不是你顧客嗎?」那綽號叫牛皮膠的新潮青年不屑地瞟了站在旁邊的何杰庭和雷曼多一眼,兇巴巴的叱喝道。
何杰庭早已瞧出姚渲利不是正派份子,沒想到就在街上走走已碰上了跟姚渲利有過節的江湖人仕,他怕惹麻煩上身,只好噤若寒蟬,只作旁觀,既怕雷曼多會怪責他怎會找這種人作導遊司機?他一定要向馮寅艾追究這事。
「兩位朋友,他是為我們工作的,要是你們有事找他也該讓他工作完了才找他吧。」雷曼多竟為姚渲利挺身而出,對兩名江湖人仕客氣的說。
「你是哪一道上的?若是沒什麼字號的,少管這淌混水吧,老鬼。」牛皮膠瞪大眼睛,裝腔作勢的說。
「什麼叫字號?」雷曼多聽了牛皮膠說有點不明白,向何杰庭問道。
「雷先生,字號是黑社會的名堂。」何杰庭低著頭小聲的回話。
「哦,首先對兩位小子說,一、我並不是什麼黑社會、白社會,二、你們為什麼叫我老鬼?我很老嗎?你怎可叫我是鬼。」雷曼多雖然仍像不大懂得何杰庭的解釋,但卻顯得不悅的說:「我命令你們立即放開他,不然你們是自尋煩惱。」
這當兒,逛街的人看見兩個江湖人物找其他人麻煩,立刻避之則吉,就是在服裝店裡打算光顧的也嚇得迅即離去了。
「你算老幾?」紋身青年目露兇光的說。
「辟啪」兩響,誰也沒瞧得清楚,紋身青年抓著姚渲利領帶的手已放開,只是掩著右邊面頰,痛得他蹙眉咬齒,狠狠的盯著雷曼多,敢怒不敢言。
「渲利,我們走吧,到『佛笑樓』餐廳去,對嗎?」雷曼多若無其事的說。
「老鬼,你慢走。」牛皮膠兇悍的指著雷曼多說。
「牛皮膠,算他走運吧。」紋身青年拉著牛皮膠的手道。
他們三人步出商店,朝『佛笑樓』方向走去。
「雷先生,我們不一定去佛笑樓的,那店天天客滿,現在去可能他們嫌我們來晚了已把我們訂座取消了,去別的地方吃也行。」何杰庭提議說,他怕兩名江湖人聽到雷曼多說了到佛笑樓去吃飯,會召兵帶傢伙來找他們麻煩。
「對,這裡吃飯的地方多的是,要改到別的地方吃絕不是問題。」姚渲利也來幫一把。
何杰庭扁他一眼,心裡罵道:『都是你闖出來的禍。』
「杰庭,這些人聯成一隊難道就讓別人怕他們嗎?我就看他們有多大力量,再說我既然幫了姚小子,你別擅作主張把他撤換了。」雷曼多說話時相當嚴肅。
「雷先生,謝謝你。」姚渲利感激的說。
這令何杰庭也無話可說,只好叫自己提高警覺,見步行步吧。
在議事亭廣場附近的一間茶餐廳內,牛皮膠和紋身青年走進來,看見裡面最後一排卡座上坐著的一名滿臉流氓氣的男人,大概四十來歲,他身裁高大,剪平頭裝,方形臉,豎起右腳,手裡拿著香煙,正啜著一杯冰啤酒。
兩人走過去,牛皮膠仍有點兒忿氣,怒氣沖沖的對那中年男人訴說:「程哥,我和朱九到外頭去接莎莉來,反而碰到姚渲利那小子…….. 。」
「莎莉呢?沒碰見她,沒把錢交給她嗎?你們見到姓姚的小子為什麼不把他帶來見我?你兩個寶貝辦事我怎放心?」阿程不悅的說。
「姓姚的小子跟一名老頭和一個香港人在一起,那老頭是個高手,出招如變魔術,大庭廣眾摑了我面上兩下,姚小子跟他大搖大擺到佛笑樓吃晚飯去了。」那叫朱九的紋身青年側著臉讓阿程瞧瞧他右邊面頰:「瞧,紅了一大灘。」
「啍。」阿程冷冷的說:「高手?這個世界上那有哪麼多高手?窩囊廢的人多的是,我就養了不少,跟我找飯吃竟被人摑了兩記耳光就被唬住了,真丟人現眼,你就讓那小子走了,哪我還能在澳門街走動嗎?」
這當兒一名穿著性感,打扮妖野的女子走進茶餐廳裡,她一瞟見了阿程,怒不可遏的衝過來,用不純正廣東話劈頭大罵:「阿程,你這大頭鬼幹嗎?答應派人帶錢來為我付賬,買幾件衣服,老娘等了老半天也不見有人來,真他媽的。」
「莎莉,對不起,就是我這兩個活寶貝說到〝佐丹奴〞店找不到你,又被人欺侮了,剛剛才跑回來向我申訴。」阿程皮笑肉不笑的說。
阿程座位隔壁是一張四人方桌,坐著的三個人都是跟他找生活的,其中一個金髮青年對莎莉說:「阿嫂,你先坐下,喝杯冰紅茶消消火氣再說。」
「阿嫂?你別亂喊,誰做他老婆就遭殃。」莎莉嬌嗔的坐在阿程對面的卡座。
「莎莉,聽金毛全說,先坐下來先喝東西消把火,店沒那麼快關門的,待我辦好正經事,給錢你去買衣服好嗎?」阿程嬉皮笑臉的安慰她道。
「好,拿錢來。」莎莉攤開右手說:「我自己去買,看你也不敢跟我一起去逛街,你就是怕你老婆看見跟你吵翻天,你家裡兩個寶貝兒女怎辦?」
「拿去。」阿程從一大疊鈔票中抽了幾張一百元出來,拋向莎莉:「堵著你的嘴,女人真麻煩,走吧,我們有要事商量。」
莎莉笑逐顏開的把鈔票撿了:「你說我麻煩,今晚上不見我了嗎?」
「你休想,你買了衣服就回去,我要你穿上新的衣服給我看看。」阿程道。
「幾百塊能買什麼?」莎莉扁起小嘴:「樞門兒,今夜你別回你老婆家了。」
「屆時再說。」阿平揮揮手示意她快走。
待莎莉走了,阿程對隔壁一桌人說:「麻貓,掛個電話給祥仔、阿喜,叫他們拿〝架生〞(即是找生活的工具) 馬上過來,我們去佛笑樓〝刮〞那姚小子出來,給朱九報被掌摑之仇,那個傢伙不教訓也不行,這世界嫌命長的人多的是。」
「阿程大哥,連我們這裡六個人加祥仔和阿喜,一共八個人夠不夠?」那個叫麻貓的大漢說。
「你他媽的,八個人還不夠嗎?難道要湊夠十二個剛好坐滿一席酒桌才夠熱鬧嗎?金毛全、滴滴甘,你兩個也認識姚渲利,你們進佛笑樓去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在那裡吃飯,掛電話通知我們。」阿程吩咐手下道。
那頓飯,誰也吃得不多,雷曼多對食物只是淺嘗輒止,絕不多吃,何杰庭和姚渲利就算是美食當前,但哪有胃口吃得下?
「我要進洗手間洗洗手。」雷曼多看著雙手,像不習慣手指沾了油膩物。
「你先去,我等一下才去。」何杰庭揩揩嘴巴道。
雷曼多走開了,何杰庭把杯中剩下的紅酒啜乾:「你坦白跟我說,你怎會跟剛才那夥人扯上關係?」
「不瞞你說,我以前是跟他們的領頭混飯吃,幹高利貸,我因為嗜賭,暗裡做了手腳,偷了幾千塊,結果那領頭人姓梁的、叫阿程,不放過我,揍了我一頓,還要照老規矩還款,九出十三歸,我哪裡有錢還給他們,走頭無路我就去爆竊一戶有錢人家,但事幹不成反被警察抓了,坐了七個月牢,三個月前才出獄,知道馮大哥招聘人手,就跟他做事了。」姚渲利慚愧地低著頭小聲的說。
「馮兄是幹正當生意的,他怎會請你這種人?」何杰庭帶鄙屑的嘴臉說。
「嘿,你以為嘍。」姚渲利冷笑一聲說:「他表面上是個正人君子,像個有錢家族的少爺,但幾年前的金融風暴,他家族炒焦了期指買賣,加上製衣廠生意大不如前,大家庭生意只剩下個空框,他也幹不少不見得光的生意。」
「你可別中傷馮兄。」何杰庭聽了他說更不住的搖頭。
「我也知道你不會相信我說的,看你跟他有交情,我也不該對你直言,他比阿平好不了多少,你見了他可別對他說我剛才跟你說過的話,他要派我當你們司機,要我拋頭露面,我本來是千萬個不願意幹的。」
「你是身上有事,什麼工作也不願意幹,我對你說的話也只是半疑半信。」何杰庭驀然想起一件事,問他道:「你在車上有沒有嗅到一陣陣難聞的氣味呢?」
「沒有嘛,是什麼氣味?」姚渲利眉頭一皺,詫異的問。
「你的嗅覺沒問題吧?」
「有什麼問題?你今天上午噴得一身香氣我也嗅得出來,哪不像是花露水氣味,像是廉價的女性香水味,現在倒沒嗅得著了。」
「我跟你說,雷先生叫我不要換走你,這幾天你得好好的幹,惹上了那夥人馬,我也怕沾上不必要的麻煩,像剛才你遲到的事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唏,你們談得真投契。」雷曼多已回來了。
「雷先生,我們結賬走好嗎?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呢?」何杰庭問道。
「我對這裡人生路不熟,吃了飯,可以到處逛一逛,再坐車兜風,看看夜景才回酒店吧,我是夜貓子,愈夜愈精神的。」雷曼多微笑著道。
何杰庭召侍應生過來結賬:「雷先生,明天你又有什麼地方想去呢?我可以早些為你安排一下。」
「我也忘記了很多街道的名字,明天晚一點兒出來,開車子到舊區走走。」雷曼多雙手撐著桌子,挺直身體道。
他們走出餐廳後,姚渲利作了導遊,滔滔不絕地介紹這幾條街道上的特色,說那兒是買手信最旺盛的店鋪,那兒是吃廣東菜又貴又不刷卡的名店等等。
而躲在一間小館子門前、負責監視他們的兩名阿平手下,金毛全和滴滴甘已致電向統籌處通風報信了。
「還是轉往大馬路走吧,人多的地方比較好。」何杰庭向雷曼多見議。
「我看你是膽子小,怕他們會來搞出什麼名堂,渲利,帶我到黝黑地方,我倒想跟他們碰碰面。」雷曼多卻無半點驚懼。
突忽,那位叫麻貓的衝過來,這下子連何杰庭也沒瞧得著。
麻貓搭著姚渲利的肩膊,似得是他的好友,擺出一副熱情姿態:「渲利,好久沒見你了,最近在哪裡發財?」
姚渲利登時嚇得面色蒼白,連說話聲線也波動:「麻貓哥,有話好說,麻煩你代我跟大哥程說一聲,我今兒晚上下了班會找他請安的。」
這下子把何杰庭嚇得拉著雷曼多彈開老遠:「雷先生,這些人招惹不得。」
「我就是沒見過惡人,你膽子太小了,就站在這裡別動。」雷曼多面無表情的說。
「雷先生,拜託…….. 。」何杰庭此刻嚇得心裡蹦蹦跳。
何杰庭的話才說了幾個字,雷曼多已走到姚渲利身旁,何杰庭見他跟那三山五嶽人仕說了幾句話,那廝點點頭走開了。雷曼多追上前,又向那小子耳語幾句,那人忿忿然地點頭走了。
雷曼多跟姚渲利走過來了,姚渲利仍猶有餘悸,面上蒼白顏色還未褪掉。
「雷先生,你跟那個人說了什麼?他竟然自願走開呢?」何杰庭問道。
「他們不過是要錢,我答應給他們就是了。」雷曼多答道。
「這樣你豈不是要花一筆錢?這又何必呢?」何杰庭瞪了姚渲利一眼。
「錢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的錢我有權利怎樣用吧,那對我來說是區區小數目,能打發這些人別來搔擾我們也算值得。」雷曼多不以為然的攤開右掌道。
「謝謝你,雷先生,我真的不好意思要你破費了。」姚渲利感激得流起淚來。
「小意思,你以後別賭就是了,要賭也應量力而為,好,我們坐車兜風去,別因小事打擾了我們的雅興。」雷曼多揚揚眉頭道。
澳門夜景是燦爛奪目,一片奢麗繁華,愈夜愈漂亮,各大賭場五光十色的燈飾拱照了這個迷人城市,沿途上何杰庭向雷的曼多講述各大賭場的趣聞,他只不過是道聽塗說,有時候姚渲利作些補充。
雷曼多仿似是無心聆聽,攏著雙手,像在沉思。
澳門是個小地方,一個多小時已差不多走遍了三分一的大街小巷。
「要不要到觀光塔那邊去,那兒景色又跟這裡不同。」姚渲利擺頭過來問道。
這時車子就快到葡京酒店及娛樂場了。
「雷先生,你想不想今夜去旅遊塔看呢?」何杰庭有點耽心,第一個晚上已把澳門走遍了,往後幾個晚上該找什麼新地方讓他感到新奇刺激呢?
「我在這裡還有幾天時間逗留,就算是好吃的東西也用不著一天吃光吧,快十一時了,送我回酒店去。」雷曼多才瞟了外頭娛樂場的燈飾一眼。
車子過大橋時雷曼多說:「杰庭,回到酒店就是你下班時間,我不會再麻煩你的了,謝謝你把整天時間給了我,明天上午我有事不出去了,我們明天換酒店,要試住別的酒店對嗎?」
「對,我們明天中午要退房間,搬到永利酒店去。」何杰庭點點頭回應。
「哪你明天退房前掛個電話到房間給我,找個行李員為我拿行李,這種工作我不想由你來幹。」雷曼多道。
到了酒店,何杰庭送了雷曼多進房間,回到自己房間去,怕太夜了也不敢掛個電話給他母親及歐瑛雪,免得打擾人家休息,他在房裡也沒事可幹,既然酒店下面是賭場,倒不如去逛一逛,只要賭得有節制就行。
主意既定就換上輕便衣服下樓去。
他進了賭場逛了一圈,沒什麼賭桌能挑起他興趣,他想到處走走,酒店的購物街他也沒心去逛,不知不覺走到酒店前門附近,竟讓他看見雷曼多跟姚渲利一起步出酒店大堂。
兩人距離他很遠,他本來想追出去,但心裡想:『雷曼多可能想去些地方是我不懂門徑去的,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的祕密,我又何苦令人家尷尬呢?』
想及此,他馬上掉頭走,心裡卻滿不是味兒,覺得自己身為雷曼多的私聘導遊,卻被姚渲利這小子竟帶了雷曼多去夜遊,他想掛一通電話給馮寅艾投訴姚渲利,但記起雷曼多對他說不准更換司機,這念頭也打消了。
姚渲利開車子前給阿程掛一通電話。
「大哥程,我的老闆說要親自見你為我擺平那筆欠款,他想找個近海邊的僻静地方,你說什麼時間,要到哪裡去我就帶他過來。」
「現在你結識了大款,還把我們看在眼裡嗎?好,今天晚上就跟你算清楚這筆賬,你少個崩兒欠我也不行,一共是九萬七千塊,你別裝陷阱要我踩進去,若你耍滑,你別讓我活著,我要你死無全屍。」阿程在電話裡咆哮。
「地方、時間都是你選的,只要給我們充份時間過來,那又怎樣耍滑呢?」
「好,我選好了地點再給你電話。」
阿程掛斷了電話,莎莉倚偎著他,他們躺在床上,兩人身無寸縷,莎莉嬌媚的輕撫著他肩膊上的一道刀疤痕說:「怎啦?你要選什麼地方?今晚上你又要跟人動刀動槍嗎?不在這裡渡夜嗎?」
「工作要緊,天天晚上都可以跟你睡。」阿程按了手機號碼,電話還沒接通。
「程哥,我給鄉下的媽掛了個電話,她說叫我匯三、五千塊回去應急,你給我想辦法嘛,不然就要我回湖北農村去嫁人。」她耍出媚功說。
阿程把薄被子摔給她:「你是過期居留的,證件過了期,回去後再申請來會容易獲批准嗎?你捨得離開嗎?別攪我了,讓我搞定了事情會給你三千塊吧。」
電話接通了,阿程破口大罵:「麻貓,你幹嗎這麼久才接電話?什麼?蹲馬桶?你上廁所不帶手機的嗎?長話短說,你帶幾個人帶同〝架生〞,到老地方,就是去年我們在那裡幹掉〝暴牙通〞的地方,你知道在那裡吧。」
對方向他說了正確地點,他確實無誤了:「對,我約那姓姚的短命種一小時後到那兒去,你叫金毛全、祥仔、先到那地方偵查一遍有沒有條子埋伏,也要留意有沒有可疑人物在附近打轉,你跟阿喜馬上趕到那處等我。」
他跟麻貓通話完畢,起床,穿回褲子,往房間外叫嚷:「牛皮膠、滴滴甘,準備出發了。」
「你真是大忙人,來了一會就走,我不依呀,你辦好事情要馬上回來,今夜不准你回家見你的黃面婆,否則我以後不理你。」莎莉撒嬌的說。
「噓,別吵,乖乖的,我還要掛個電話。」阿程一邊拉上褲子的拉鍊一邊按了手機號碼:「姓姚的,一小時後在沙梨頭北街跟筷子基北街交匯處,那兒近海邊有塊空地,在那裡見面,我要收現金,支票不行,你對你老闆說清楚吧。」
「程哥,你小心點,我真的為你耽心。」莎莉伏在床上,兩手托著腮幫子。
「你放心吧,我已步署好了,一見形勢不對勁我馬上就撤,回來把你幹得要生要死,若是順利的話,我一個小時就回來,馬上向你供奉三千塊,我們八條大漢難道對付兩個人也不行嗎?你等著我回來吧。」阿程充滿信心的笑著。
已快到半夜,圓月躲在黑而厚的雲堆裡,夜闌人靜,周遭密麻麻的大廈,燈火寥寥可數,在住宅區對出海旁那塊空地上,阿程和五名手下浩浩蕩蕩的到了。
「他們兩個早來了。」麻貓跟阿程道。
「只有兩個人,真的不知死期將至。」牛皮膠摸著挾在背後的宰牛刀道。
「記著我剛才的吩咐,見到了錢才動手,若是他們沒帶錢來,先教訓那老頭,再斫下那小子幾刀,給他一個教訓,敢騙老子摸黑來這裡跟他胡混一場?真的不知死字怎寫,我說一聲〝亮傢伙〞,你們馬上動手。」阿程狠狠的說。
「大哥,那老鬼紳士別少蔑了他,他出手又快,可能會武功的。」朱九已領教過雷曼多的厲害,總有點戒心。
「癈話少說,別長他人意氣滅自己威風,你們船頭驚鬼、船尾驚賊,怎可以出來行走江湖?再說我跟滴滴甘和祥仔三個人都有紅星牌手槍在手,他出手怎快也快不過子彈吧。」阿程盯著前面十餘步之遙的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說。
「怎啦?錢準備好了沒有?」阿程走近姚渲利站著的地方問道。
「我沒錢,錢都是這位雷老闆的。」姚渲利答話時聲線顫震。
「錢呢?老闆。」阿程瞪了雷曼多一眼,看來他是空手而來。
「錢?什麼錢?為什麼我要白送給你們這夥混蛋?」雷曼多不屑的說。
「你他媽的,來胡混嗎?兄弟,亮傢伙,兩個也要斫。」阿程憤怒的說,他從腰間拔出手槍來指著雷曼多。
「你先走開。」雷曼多抓著姚渲利的右手,把他一推,他像身輕如無重量似的,受了一鼓強勁力道,跌跌碰碰的彈得老遠:「走得愈遠愈好,別管我。」
姚渲利雖然兩腿發軟,像力氣被抽掉了,但此刻也不敢回頭,一直往前跑,沒想到雷曼多竟是騙他的,沒帶錢來就膽敢跟阿平一夥人打交道。
「姓姚的,你別走。」在橫巷暗處,有兩個人影竄出來,手裡拿著武器在姚渲利後面追來了。
「他媽的,姓雷的你嫌命長可別騙我來這裡跟你陪葬呀。」他邊跑邊哭訴。
他現在不知道那裡來了一鼓力氣,發勁狂奔,彷彿聽見後面傳出一聲槍響夾著兩響慘叫聲,但此刻他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回頭看了。
從巷子裡埋伏的祥仔和牛皮膠,一人拿刀,一人拿手槍,見姚渲利溜跑,立刻追過來,他們那料到一個黑影像會飛的飄過來,這情形嚇得兩人真的失魂落魄。
祥仔驚惶失措,拿槍向黑影轟了一槍,雖是近距離射擊,黑影竟若無其事,牛皮膠嚇得亂了常性,舉刀就劈,也不理會會不會傷及旁邊的同伴了。
這黑影在暗淡燈光下瞧得出是雷曼多,他卻不閃避任何攻擊,衝過來,出手快如閃電,已一手握著祥仔脖頸子,用力一握,祥仔兩眼暴突,想叫也叫不出來,兩手掙扎一下,立刻身體癱瘓,膝蓋一屈,仆倒不起了。
牛皮膠見勢色不對,馬上拔腿走,但雷曼多旋風似的伸出右手,再收回來,雷曼多兩根指頭沾上血液,牛皮膠緊握頸喉處,他的後頸處有兩個窟窿,血從那兒噴出來,他也沒呼吸了。
雷曼多轉身往後看,後面阿程跟五個手下還沒出手教訓他,他竟像會飛的彈得老遠先去營救姚渲利,像鬼魅一樣閃來閃去,他們只見三條黑影在遠距離毆打,強弱立見,晃眼工夫,已把兩名同黨打倒了,生死未卜。
「我早就對你說過那老鬼出手凌厲又快,你總不相信,現在你看到了吧。」朱九力歇聲嘶的對阿程叫嚷。
「走,我們立刻走,這姓姚的小子我們以後再對付他。」阿程大叫。
「走?你怎樣當大哥的,牛皮膠和祥仔怎樣?我們六個人看他一個人能對付我們六個嗎?亮武器把他幹掉再說。」阿喜指著雷曼多道。
「你要對付他就自便吧,我不管,朱九,你保護我,我先走了。」阿程驚慌得拿著手槍亂揮舞,這當大哥的高個子面臨危急關頭竟怕得要死。
「你要走的話手槍給我。」阿喜向阿程招招手道。
「咦,他到哪裡去了?」金毛全才回頭看自己人臨陣亂成一團,再轉過去瞧,雷曼多已倏忽不見了,他向旁邊的麻貓問道:「你有沒有看見他在哪裡?」
「管他跑到哪裡去,我和朱九先溜了,滴滴甘也有手槍,轟他幾槍看他死不死。」阿程邊說邊往後退幾步:「既然不見了他蹤影,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你們要走就走,我倒要去瞧瞧祥仔和牛皮膠怎般情況。」阿喜話沒說完,立刻奔向前面。
「朱九,你扶我一把,我腿突然沒勁了。」阿程伸出左手招朱九過來。
「我也是。互相扶持吧。」朱九哭喪的說。
「媽的,他在上面。」麻貓指向往前少許對面的房子牆壁大叫。
「在哪裡?」滴滴甘大聲問道,朝他指向的方向瞧去,卻沒看見。
「右邊,他竟可以貼著牆壁走動。」麻貓驚駭得真的哭起來。
「你他媽的,在哪裡?你以為他是蝙蝠俠嗎?個子大膽子小,窩囊廢。」滴滴甘對著麻貓大罵。
「阿程哥,朱九,等等我,我跟你們一起溜。」麻貓馬上拉腿走。
「滴滴甘,我們走不走?」金毛全見只剩下兩個人站在那兒,心也發毛。
「好漢不吃眼前虧,幹麼不走?」滴滴甘雖然拿著手槍,但也渾身抖震。
兩人正想掉頭走,雷曼多像變魔術似的,頃刻之間攔在他們前面。
「你們要走也得先問我一聲放不放行。」雷曼多擇下眼鏡,露出一雙透著紅光的眼睛。
滴滴甘雙手舉槍,但手顫抖抖的,竟忘了拉下擊錘,用勁扣著扳機也沒法射出子彈,他還裝胸作勢說:「別過來,我會放槍的。」
反而金毛全此際已覺得該跟他拼命,舉刀狠劈過去,作殊死一戰。
雷曼多張開大嘴,面目猙獰,像背後長了眼睛,也不用轉身往後瞧,毅然出手,把金毛全的手腕抓著,反扭過來自己身前,又伸出手朝他喉嚨一握一扭,他連慘叫一聲也叫不出來,已被人取了性命。
滴滴甘看見此老頭出手又快又狠辣,瞬刻間殺人,更嚇得膽破了,面臨死亡他實在不知所措,跪了下來,也不敢抬頭去看。
雷曼多兩手握著他的頭,見他淚流披面,但對他也絕無憐憫,似得毫不費勁,一扭,把他頭轉了方向,他頸骨已斷,整個人仆在地上。
阿程、朱九、麻貓已跑了一段路,就是後面發生什麼事也不敢回望,阿程跟朱九本來是互相扶持,活似二人三足的跑,待阿程稍為恢復了腳力,立刻把朱九摔開:「兩個人這樣跑,跑不動,還是各顧各吧。」
「你這人真沒義氣。」朱九埋怨說,他彎著背,不斷地全敲打膝蓋,抬頭怒視阿程,這個人平常錙銖必較也算了,但在這危急存亡時更表露了真的品性。
朱九真的跑不動了,他喘著氣,擺頭去看看相距數步之間跟在後面的麻貓。
這一瞧,足把朱九嚇得魂魄不存,雷曼多竟在後面把麻貓毫無聲息的整個人提起,把麻貓身軀屈曲,麻貓脊骨已斷,又怎活得過來?雷曼多還用冷峻的目光盯著他,像對他說:下一個就是要取你命。
「如來佛祖,觀世音菩薩救我一命…..。」朱九唸得滿口神佛也救不了自己。
阿程趕著跑,但腳步緩慢,他跑到一幢大廈前,坐下來氣喘如牛,大汗淋漓,板兒寸頭髮也濕透了,他抬頭一看,嚇得額上青筋暴現,雷曼多就在他面前。
他淚如泉湧的拱手求饒:「先生,別殺我,我家裡有老婆有一對兒女,他們年紀還少,一家人要我養活…….. 。」
雷曼多也對他也絕不留情,兩根手指往他嘴巴一插,止住他再說話,也終止了他的生命。
那邊廂,阿喜看見牛皮膠和祥仔都喪生了,他回頭看看剛才站著的位置,見那兒躺著三個人,而雷曼多正扛著兩個人飄回來,像要收拾一下,把幾件屍體集中一處,他悲慟之餘也嚇得魂飛魄散,控制不了,渾身像觸電的顫震不已。
更令他嚇心膽俱破的是雷曼多像裝上了摩托,手腳快得像一團光影,在屍體上動手腳,竟把幾個屍體綁上建築地盤的大磚塊,然後如攜無物的逐一把幾件屍戶投進海裡,咚咚幾響傳來,令他要用雙手掩著耳朵。
那跟他們上幾個月在同一地方,一夥人伏擊對頭人暴牙通和兩個保鑣的手法同出一轍,把屍戶沉入海底。
才晃眼光景,雷曼多已飄到他身前,他已嚇得呆傻了,張開嘴巴,但怎也叫不出聲音來,面對將被人處死,而那個根本不是人,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雷曼多盯著阿喜,伸手按著他腦袋,他閉上眼睛等候死亡,只聽見一把古怪語調的聲音說:「留你一命,你別把這事說出來,否則我絕不放過你。」
阿喜聽了還道是自己幻覺,只覺得被人按著肩膊一摔,跟著結結實實跌到老遠,全身骨頭像散碎了一樣,爬也爬不起來。他目睹雷曼多在遠處,依樣畫葫蘆的把牛皮膠和祥仔的屍戶同樣處理了。
他不住地喘咻咻的啕哭,多年來他跟著阿程走偏幫生意,殺人砍人視作等閒,但剛才那觸目驚心的場面已把他嚇得精神失常了,
姚渲利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也不敢走回他停泊車子的地方,那兒跟阿程約他見面之處只相隔一條街,若是轉回去恐怕碰見阿程的手下,哪還溜得掉嗎?
他認為已走遠了,也不知走了多久,覺得有點累,他走到一幢大廈前面,那兒跟隔座大廈中間有道小巷,他走進巷口,靠著牆壁歇息,小巷一片黝黑,躲在這裡也不易為人察覺,他伸頭出去窺看,周遭是一片死寂。
『就是不該信任有錢人,他怎會白塌一筆巨款代我清償債務?就是我已走投無路,在絕望中才容易相信別人,以為遇上貴人,我怎會哪麼笨?』他想到這裡,用手狠摑了面頰,嘟囔道:「這世界上哪有好人?我實在是個大傻瓜。」
「糟糕,姓雷的因為我而落在那大頭佛一夥人手裡,他們會想盡辦法從他身上搾取金錢,這夥人唯利是圖,好事多為,有什麼不敢幹的?他無辜為我受折磨,那真難為了他,對,他是個好人。」他喃喃自語說,又多掌摑了面頰多幾下了。
「我該不該轉回去,是我惹出來的禍,我怎可要別人來承擔呢?在牢裡囚了幾個月,難道我的性格也沒改變過來?」他為自己的貪生怕死而惱悔。
他摸摸口袋,從口袋拿出煙包來,汗水已把煙包弄濕了,他拿了一根香煙出來,點燃了,香煙潮濕了,他要費勁才吸索一口,這一刻,他立定主意,吸完了這根香煙就轉回去跟大頭人阿程交涉,要算是阿程怎樣對付他,他也甘願。
「走,大不了進醫院去一遭。」他把香煙蒂彈到地上,踩兩下,開步就走。
他往回頭路走,走了一段路,街上沒有行人,他看見前面有個黑影,驟忽他心裡一驚,剛才那鼓驟然而來的勇氣竟會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正想掉頭奔逃,再定神一看,那黑影在昏暗的街燈下瞧清楚點,那一刻竟令他歡喜若狂。
「雷先生,我正轉回來找你。」他興奮的叫道。
他也沒瞧得見雷曼多怎樣跑的,閃瞬間,雷曼多已站在他相距兩步之前了,竟氣也不喘。
「雷先生,我真的害怕他們那幫人會對你不利。」他看見雷曼多並無任何損傷,平安無事,已放下心頭大石,興奮的說。
「他們一伙人怎可能對我不利呢?我就是到處亂撞來找你,現在我們去取車子回酒店吧。」雷曼多到處張望一遍:「這裡變化實在太大了,幾十年來變得面目全非,我也不認得路了。」
「車子就停泊在幾條街道那處,我來領路吧,請這邊走。」
雷曼多吸索了鼻子兩三下,像要嗅一下周遭的氣味:「我真的老了,不管用了,要找你也亂撞亂碰才找得到。」
「我真的想知道他們怎會白白放過你呢?」
「以後才告訴你,現在我沒心情再說,你別再追問了。」雷曼多淡然的說。
姚渲利把雷曼多帶到車子停泊地方,開了車門請他登車。
周遭一片死寂,一個人影也沒見得著,跟賭場集中地截然是兩個不同世界。
「先別開車子。」雷曼多在車廂後座說:「我已為你擺平了事情,可以說他們以後也不會找你麻煩了,你會怎樣道謝我?」
「這個嘛….. 。」姚渲利也沒防他多會這樣問,一時之間難以作答,姚渲利抬眼看著後視鏡坐在後座的唯一乘客,他戴著茶褐色眼鏡,怎也瞧不出他的眼神如何?他總是面無表情,喜怒不容於色。
「擺頭過來對著我說話。」雷曼多命令的說。
姚渲利側了身體,擺頭過去看著他,正想說話,他竟抽身湊前,張開嘴,朝姚渲利的頸後脊椎動脈噬咬過來。姚渲利只感到一下子刺痛,繼而是遍體酸軟。
雷曼多抽身坐回去,用手帕揩抹嘴巴:「我會讓你活著,不過你已成了我的人,以後乖乖的為我服務吧,那香港導遊我覺得他有點問題。」
姚渲利像如痴如醉,歇了一會兒,摸一下被他咬過的地方,只是有點痕癢,像被蚊子螯了一樣,再瞧瞧後視鏡,白色襯衣領口有一灘紅色血液,十分異相:「我這襯衣怎樣見人呢?我只有這件襯衣,明天、後天都要穿的。」
「去買兩件新襯衣吧,這裡的錢夠不夠買?這些錢別拿去送給賭場就是。」雷曼多把兩張一千塊鈔票遞給他。
「夠了,我以後也不敢像以前哪麼豪賭了。」姚渲利如著了魔的收下鈔票。
「我知道你不會的。」雷曼多說話的語態似笑非笑。
車子啟動了,轉出大街,雷曼多轉頭往後望,看見冷清清的街道上有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如若喝醉的亂闖,不顧危險的在馬路上走。
那人就是一夥歹人中唯一的倖存者阿喜。
雷曼多看著染了血的手帕,有點懊悔的喃喃自語:「我自從剛才開始吸血後,破了戒,再沒法走回如正常人的路了。」
「主人,你說什麼?」姚渲利轉過頭來問道。
「你別管,我回來是要找一個人背叛了我的人,香港來的小子可能幫不上忙,我找他費了不少工夫,也可能是找錯了對象,明天起我要靠你帶路去找。」
「主人,那小子是香港人,他怎像我在澳門長大?你找他幫忙是找錯了人。」
凌晨一時。
何杰庭坐在賭場吃角子老虎機前,玩了多個小時,仍無倦意,回房間裡也睡不著,倒不如再玩多半小時才收工,五百塊尚剩少許,總算消磨了一個晚上。
驀然他嗅得一鼓異臭氣味,他縐著眉梢,憎厭地回頭看,令他嚇了一驚。
「雷先生,你來了多久?我倒沒察覺到,我剛要把錢退出來,回房間休息了。」他帶窘的說,沒想到讓雷曼多逮個正著。
「我來了好一會兒了,到處逛了,你繼續玩下去吧,輸還是贏?」
「進賭場能贏的人有幾個?我只是小賭,也不敢在其他賭桌上玩,怕這幾百塊一下子就報銷了。」他不敢正視雷曼多,現在雷曼多身上散發那鼓異味像添加了幾分,更令他難以忍受。
「多玩一兩回,讓我坐在你旁邊看一下可以嗎?這玩意我從沒見過,也許你教導我玩的方法。」雷曼多坐在他身旁另一部吃角子老虎機座位上。
「你瞧這部電子機器,這有不少縱橫交錯的線,先買中其中一條軌道線,再下賭注,看每條線下注多少,由兩角至二十五元,我挑最便宜的玩,買上三十五條線,才每次下注只是七塊,當然買得大贏得多,這裡幾個按掣是玩者每條線下注多少,按了這掣,再按啟動的掣。」他指著吃角子老虎機頂部的贏錢指標表:「當啟動了,機器會轉動幾秒才停下來,有這個皇牌和這個圖案幾個連成一線,就由下注的七塊贏得幾千塊,說真的,我就是欠這種好運氣。」
「你怎知道你運氣不好呢?」雷曼多用右手兩根手指托著眼鏡框道。
「玩了整夜也沒奇蹟出現,已告訴了我小賭怡情,做人該安安份份,可別期望橫財白送過來。」他邊說話也儘量少呼吸,周邊的異味真的難聞。
「可不可以讓我試試看。」雷曼多的手快速的在一排按掣上點了兩下。
老虎機開始轉動,何杰庭看得呆了眼,雷曼多按的是最大注碼,五元一注,押了三十五注,他眼見剩下的一百八十多塊隨著轉動立刻化為烏有了。
「叮、叮、叮噹」的連響,機器停頓了,卻發出一連串的響聲,這才真的令他看得目定口呆,其中五條線相聯了一共七個皇牌,三個圖案,才導至響聲不斷。
娛樂場內就是仗這種響聲吸引過路人嘗試去碰碰運氣。
「嗯,一共七萬三千、不,獎金的數碼燈還繼續跳動。」何杰庭興奮的說。
這個時間又不是假期及周末,娛樂場的客人不多,一名賭場經理走過來,拿著記事板登記了這部吃角子老虎機的編號,對何杰庭道:「先生,恭喜你,你中了連環大獎,一共是十九萬九千三百七十塊。」
「我不玩了,想拿回所有彩金。」何杰庭盯著老虎機,笑不攏嘴。
「先生,請跟我到兌換櫃臺領取獎金。」賭場經理道。
何杰庭無緣無故由五百塊換取十九多萬,自是內心興奮,拿了一疊疊的鈔票塞得幾個口袋都鼓漲了。
「真的謝謝你,若不是你那一按,我怎會中了連環獎呢?我這輩子買了十多二十年六合彩也從來沒中過獎,連小獎也沒中過,跟人家學賭馬,十賭十輸,人人說我是災星命,欠缺賭運,沒想到遇上貴人竟可本利歸還。」
「看你這般興奮,今夜也睡不著,我是夜貓子,有沒有興趣陪我去喝一杯酒,我想跟你聊聊。」雷曼多跟著他離開了賭場。
何杰庭心裡想:『錢是他替我贏回來的,該給他一半才是,我竟因贏了錢就財迷心竅,這句話也忘了跟他說,陪他喝一杯又何妨?』
「還要猶疑不決?」雷曼多皺著眉頭說。
「對不起,我該把贏回來的彩金分一半給你才對。」何杰庭有點窘態的說。
「你以為我希罕你的錢嗎?我才不會,錢是你押下去的,若是我剛才輸了,難道你心裡不會怪我嗎?」
「當然不會,我只是放了一張五百塊鈔票進去,輸了就走,絕不戀棧。」
「所以嘛,錢是你的,關我什麼事?」雷曼多歪著嘴似是冷笑的說。
「好,我拿著這麼多錢到處走也不方便,我先上房間去把錢放好,馬上下來陪你喝一杯,也許我喝了酒回去就睡得著。」
「好,我就在酒店的小酒吧裡等你。」雷曼多向他點點頭。
何杰庭回到房間把錢放在床褥下面,看著一疊疊的一千元鈔票,真的不想再下樓去喝什麼夜酒,但答應了人家,怎可以不去?
他到了酒吧,雷曼多已喝著紅酒,招呼他坐下,召了侍應來,他點了酒。
酒吧裡只有他們一桌客人,雷曼多道:「你知道我來澳門是幹什麼事嗎?澳門是個小地方,雖然這幾十年來地方變大了很多,但也無須留在這裡七天吧,再說,我幹嗎偏要找你當導遊呢?」
「我沒法回答你的問題。」何杰庭搖著頭道。
雷曼多沒接上話,只是看著他,像有千言萬語想對他說,但似是欲語還休。
良久,雷曼多才說:「你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所以我到了香港花錢請了不少人,把那個人的描繪圖分派給他們,就憑一些蛛絲馬跡才把你找出來,所以到了你工作的旅行社,務必把你請來陪我,當我的導遊,不過當年那個跟你相像的〝他〞並不是個關鍵人物,只是一個小角色而已,我來澳門的主要原因是要找另一個人出來,當年這人背叛了我,害了我要匿藏多年,說她是令我患了一場大病,經過多年才能恢復原氣。」
「你現在精神充沛,絕不像外表那麼大年紀,我只是個普通不過的人,為何值得你要耗人力物力把我找出來呢?」何杰庭詫異的問。
「你跟我當年認識的〝他〞也可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在我沒真憑實據之前,我還是保留一下,不跟你詳細言明,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我會對你說明白的。」
「你這樣賣關子,真的把我搞胡塗了,我今夜真的可能會睡不著。」
「可別怪我,我看你今夜發了一筆橫財興奮得睡不著才是。」雷曼多舉起杯子:「讓我們碰杯,我觀察了你,覺得你品性純良,人倒不錯,乾杯,回去睡個好覺,明天下午五時後我才找你。」他拆了一包藥片像吃零食的嚼了。
「好。」何杰庭一口把滲冰塊的威士忌乾掉,他感到有點暈眩,召侍應生過來結賬:「今夜我贏了錢,該我請客。」
雷曼多攤開左掌,舔著唇,說:「你結賬的話,我先走,不用送我了。」
何杰庭目送雷曼多走了,侍應生還沒把賬單拿來,他好奇地隨手檢了雷曼多吃過的藥片包裝紙看那是什麼藥,鋁片包裝上面印著Anti-Biotec(抗生素) 的字,他奇怪雷曼多怎會汽抗生素像吃花生米一樣?不久,他也回房間睡了。
第二天,何杰庭醒過來已是上午快九時半了,立刻洗澡,梳洗過後,把床褥下的鈔票疊好,先給母親掛個電話,接通了,「媽,我今天下午才要陪客人,你在哪裡?我可陪你吃午飯,瑛雪在嗎?可以一同去吧。」
「別提她了。」他母親的語氣像有點不悅。
「幹嗎?她惹惱了你?」
母親頓了一會才說:「沒有,她這兩天都忙著往外跑,祇是我一個人在這裡獃了兩天,我已經收拾好行李,剛想坐車子到碼頭去買船票回家,龍床不如狗窩,我在外頭住不慣,倒是家裡方便舒服,況且我沒帶藥來,要回去吃藥。」
「不,你一個人回去怎行?瑛雪知道你要走嗎?」他驚訝的問。
「有什麼不行?我走得動,你耽心幹麼?我沒正面跟她說,不過掛個電話告訴她就可以了,現在掛電話哪麼方便,你若對我有孝心的話,半小時後在碼頭跟我碰面,屆時再說。」他的母親任澤芬說罷了話就掛斷了電話。
任澤芬把簡單的幾件衣服摺好放進手提袋裡,出了房間,再回望姊姊房間一眼,咬一下上唇,冷笑,離開這房子,她已得到想要的東西了,無須再在這裡住下去,在這裡多獃一下也令自己難受。她下了樓,攔了一部出租車。
「到港澳碼頭去。」她對司機吩咐。
車子離開橫街窄巷、舊房子,瞬間轉出大路,那已經是另一番景象。
她想起昨夜摸進已故姊姊的房間裡的情形,在微弱燈光下看了姊姊收藏的信件和舊照片,終於如願以償,洞燭了姊姊的祕密,把多年來的心結解開了。
心結解開,也祇不過是証實了自己多年來的忖猜,她早已知道結果,証實了又如何,心裡沒一絲激動,一是姊姊已走了,要責怪她也沒法,二是已經過多年那份兒衝動已被歲月沖淡了,但她絕不會原諒姊姊。
昨夜她是趁著歐瑛雪洗澡時沒鎖上姊姊房間的門,她摸進去,把信件和舊照片搜了一遍,歐瑛雪昨夜在衛生間洗澡的時間比平時長,令她可以看完了信件。
她完成了逗留在這裡的需求後,躡足回到自己的房間,歐瑛雪還沒出來,她關了燈裝睡,但昨夜心裡還有一絲激動,整夜沒好睡過,她決定回家,留在這裡對她再沒好處,姊姊的喪禮她也要考慮出不出席,她仍痛恨著姊姊。
車子到了碼頭,她下了車,進入出境大樓,兒子早已來了。
「媽,這裡樓上有家酒家,要不要我陪你吃了午飯你才登船,所以我沒先給你買船票,我希望你會改變主意,今天別一個人回去。」何杰庭哀求母親說。
「我主意已定,你怎樣勸我也沒用的,再說你是有工作在身,我哪一天走你也不能陪我,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麼關係?跟你去吃頓飯倒是個難得的機會。」
何杰庭帶母親到了酒家,安頓她坐下後,跑下樓去買了一個小時後、十一時十五分的船票,再轉回來。
「母親,你總要掛個電話跟阿瑛說一聲才對。」何杰庭低聲下氣的說。
「母親一把年紀還用你來教導?我早說過星期四要走,難道她記不起來嗎?」她啜了一口茶,再說:「你留在這裡,記著我說過的話,你別去賭,其次是別動不動就掛電話給那個女子,我對她不存好感,你別背著我惹我生氣就是。」
「媽,我這麼大年紀了你不用教導我,我也曉得怎樣做的,你喜歡吃什麼?隨便叫,我這次當導遊,那客人很闊綽,打賞一定不少。」
「不是媽饒舌要教導你,你總是令我擔心的,這年頭錢不容易賺,賺了錢就要存下來別亂用,我吃得不多,隨便叫點東西填飽肚皮就行。」
他一小時跟母親吃那頓飯真的難熬,母親性格無改,動輒就數落他的不是,有時候儼然是雞蛋裡挑骨頭,他若反駁更招來多幾句痛斥。
「回到家裡馬上掛電話給我。」他跟母親吃完了飯,送她進移民局海關時道。
「你既然這麼擔心我就應該緊記我的話。」母親頭也不回就逕自走進去了。
他待母親一走,馬上掛一通電話給歐瑛雪。
「我在碼頭,剛送走了母親。」
「她幹麼要哪麼快走?也不用我去送她?」歐瑛雪的語氣有點詫愕。
「老人家就是怪脾性,要走就走,就是我這做兒子的苦勸她,她也不肯聽。」
「哪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可以碰個面聊聊,畢竟你是乾媽的外甥,我也想知道多一些乾媽以前跟你們一起住的往事。」
「我有空會給你電話約你出來見個面,我還有幾天留在這裡,我絕不會像我媽一樣不辭而別的,我媽常說我沒一點像她,你可放心吧。」
他跟歐瑛雪通了電話後就馬上回酒店去。
歐瑛雪把手機放回手袋裡,吁了口氣,終於送走了任澤芬,這個乾媽的親妹妹,跟乾媽的性格截然不同,她挑剔、說話損人、脾氣又大又猛、更恃老賣老,
要操縱一切,事事都有餿主意,偶一不順從她意思,立刻板起面孔,口裡說不計較,但面上表情卻告訴人家絕不是哪回事,這老婆婆是一向被人寵慣了,人人對她諸般遷就,令她年紀一大把卻也不自醒,真的為她悲哀。
昨夜,歐瑛雪故意不把她乾媽房間上了鎖,又在衛生間裡磨磳好一段時間,故意讓任澤芬摸進乾媽房間裡,看這阿姨留在澳門就是想看到乾媽的遺物信件才甘心,倒不如擺個局讓這阿姨看了。
歐瑛雪從衛生間裡出來,經過阿姨的房間,聽到她的扯呼聲,知道她是裝睡熟了,再到乾媽房間,看見自己用橡皮圈綑綁的信件參差不齊,已知道她曾看過了幾疊信件,匆忙間也沒將信件疊好,也許有幾封信件及舊照片會被她取去,不過那是乾媽的遺物,自己也無心處理,既然她是乾媽的妹妹,也是唯一的親人,她喜歡拿走就讓她拿走算了。
現在阿姨不辭而別,這也倒好,自己現在樂得清靜,也不用處處看人面色,要屈就自己來遷就她。
乾媽出殯的日子已定了下星期三,沒什麼宗教儀式,只是設個簡單的靈堂通知了跟自己有來往的朋友來悼念一下,她決定把乾媽的遺體火化,找到乾媽以前認識的修女杜麗莎來開個小型悼念會,杜麗莎修女是葡籍人,是幫助乾媽領養她的,現已退休多年了,屆時她會掛個電話到香港給這位阿姨,至於會不會再來澳門出席葬禮又是另一回事,她也不計較。
想起乾媽臨終前的一番話,要拙合她和何杰庭,若是自己為了報答乾媽這十多年來養育之恩,真的要達成乾媽遺願,當了阿姨家的媳婦,這位奶奶她怎受得了?她怎也不會這樣做。
當何杰庭回到威尼斯人酒店已差不多十二時了,他先回房間收拾好自己的物件,現在多了十九萬餘鈔票,放進背包裡尚有剩餘空間。
他收拾行李時是開了電視,只想房間有點聲響,不想太寂靜了,他偶爾看了一眼,電視正播影一段廣告片,賣的是去汗臭體香劑,他停下來看了。
『雷曼多身上發出的異味,他該用這個除臭劑才是,那種異味真的要命。』他心裡想,再伸直右臂,嗅一遍腋窩,剛才跑來跑去,總出了汗,也有點異味,他用檢回來那罐香水噴劑輕噴了一下,也不敢噴得太多,免雷曼多受不了。
他掛個電話到雷曼多房間,接電話的竟是姚渲利。
「何先生,雷先生已經收拾好行李,隨時可以離開了,他說不用叫行李員上來,行李由我來拿就可以。」姚渲利道。
他是奇怪這姚小子怎會一早在雷曼多房間裡?心裡總有點嫉妒。
他們退了房間,離開酒店時,姚渲利打著一張巨大的遮陽傘為雷曼多遮擋陽光,雷曼多一直用手帕掩著鼻孔,縐著眉梢,像何杰庭身上發出異味似的。
雷曼多上了車子,對姚渲利說:「打開車子的窗,先別開空調,車子開動時讓涼風吹著吧。」雷曼多又對何杰庭說:「你今天坐在前面,我想一個人坐。」
『這也好,你身上的異味我也受不了。』何杰庭心裡想。
烈日當空,何杰庭坐在姚渲利旁邊,竟也嗅到那鼓難聞的異味。
車子開動了,沿途上熱風吹來,也很舒服,他從後視鏡看到雷曼多對陽光有憎惡感,竟坐在車子座位中間。
「把窗子關上,外面吹來的風令我更難受。」雷曼多吩咐姚渲利說。
「是,主人。」姚渲利立刻聽命,按了窗子自動關上的鈕掣。
「主人?」何杰庭聽了姚渲利這樣說也打了個突兀:「你怎突然稱呼雷先生為主人呢?」
「我喜歡怎樣稱呼他也有自由吧?你管不著。」姚渲利充滿詭異的說。
「杰庭,我不想天天換酒店,我不習慣天天睡陌生的床,一天要花時間退房間又要入住登記,把我像猢猴兒的耍,那是你們旅行社出的餿主意,從今天起,我就住一間酒店,你安排一下吧。」
「雷先生,這都是我們旅行社的一番好意,讓你住不同的五星級酒店…. 。」
「錢是由我來付,我喜歡怎樣就怎樣,把你酒店的名單給我看看,讓我挑一間酒店。」雷曼多拍一下前面座位的椅背。
何杰庭無可奈何,只好打開背包,把那張電腦打印的名單找出來,姚渲利瞟見他背包裡有一疊疊的鈔票,看得眼睛瞳孔也張大了。
「就永利酒店吧,我這輩子住過世界各地的五星級酒店,才不希罕天天更換居所,你們旅行社以為我喜歡貪新鮮嗎?」雷曼多用英語對何杰庭道。
「好,我們旅行社一向尊重顧客的要求。」何杰庭把他遞回來的名單收回去。
「還有,我受不了香水氣味,已經跟你說過了,我寧可你別塗香水。」
「對不起,我知道了。」何杰庭聳一下肩膊說。
車子關上窗,那種異味像凝固在狹小空間裡,更令他吃不消。
他們辦了酒店入住手續後,行李員為雷曼多拿行李進房間,雷曼多對何杰庭和姚渲利道:「我不喜歡在這種又潮濕又熱的天氣往外跑,晚一點我才找你,渲利,你可別走得太遠,車子停在這裡的停車場,費用由我來付。」
「主人,我隨時候命。」姚渲利恭敬的說。
何杰庭跟姚渲利離開了雷曼多房間,他終於按捺不住的問:「你昨天晚上帶你的主人到哪兒去消遣?」
「你管不著。」姚渲利頓了一會再說:「沒去哪裡,我們只是坐車兜風,到處逛一逛,一下子就回酒店去。」他說話時不斷的搔著脖頸子,像癢不可忍。
「你的脖頸長出幾枚紅色小痘子,你不是在外面惹上什麼風流病吧,會不會傳染別人的呢?要不然我向馮寅艾說一句把你更換算了。」何杰庭不滿的說。
「真的嗎?」姚渲利面帶驚惶的說:「何先生,我可以進你房間照一下鏡子,看看發癢的部位嗎?」
何杰庭猶疑片刻後道:「可以,你若真的惹上風流病請跟我保持距離。」
「我出獄後沒碰過別的女人,我只跟我的女人親熱,不可能惹上什麼病的。」
他們進了何杰庭的房間,姚渲利對著書桌上的鏡子解開了襯衣領口的鈕扣,他對著鏡子,看到情況不禁大吃一驚:「怎會這樣?」
姚渲利再解開襯衣的鈕扣,發現脖頸往下有不少的紅粒斑點,聚合成一大灘,他急得拼命的抓癢,不斷的問:「怎會這樣?」
「是皮膚敏感,我也見過這種病況,以前我有一個中學的同學也患過這種毛病,後來醫生說是他被毒蚤螫咬了,病毒混進血液裡走遍全身,就長出這樣子的紅色斑點來,你最好馬上找個皮膚醫生看看。」何杰庭冷眼旁觀的說。
「你是唸醫科的嗎?難道你會知道這是什麼病?」姚渲利無助的揶揄道。
「你有病就該休息,待病好了才為我們服務吧,雷先生說過叫我不可把你更換掉。」何杰庭搖搖頭,為他惋惜的說:「看來這次不由雷先生堅持要你幹下去了,你先治好了病再說吧,我會跟雷先生說的。」
姚渲利把鈕扣別上:「還是我跟他說個明白吧,他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我現在就過去跟他說。」
「隨便你了,沒機會跟你合作,我也覺得可惜。」何杰庭口不對心的說,他巴不得找個借口把這廝換掉,現在機會竟靜悄悄的來了:「還有我嗅到你身上有鼓令人難受的異味,你去看病的話最好叫醫生把你這毛病也一併處理吧。」
姚渲利低頭各嗅了兩邊腋窩一下:「哪有什麼臭味,是你鼻子有毛病吧。」
他把姚渲利送出房間後,在房裡再吸索一遍,姚渲利身上那種異味仍殘留在房間裡,他把香水噴劑拿出來,噴了一遍,拿著噴劑看了看:「沒想到在出租車上檢到這罐東西真管用,看來我的好運會繼續來了。」
房間裡雖然有陣陣香氣,但姚渲利的異味仍在,他掛一通電話給馮寅艾。
「馮兄,你派來的司機姚渲利患了皮膚敏感病,我已叫他回去休息,我想你要派另一個司機來替換他。」
「什麼?」馮寅艾的語氣聽來有點錯愕:「他並沒有向我請假,真的對不起,今天我幾部車子的司機也有工作,騰不出人手來。」
「但他患上這病我恐怕萬一會傳染的話哪就糟糕了。」
「何兄,這樣吧,我看怎樣為你們安排吧,請放心,我一定可以解決問題的,等一下我會回覆你的電話。」跟著馮寅艾掛斷了電話。
何杰庭等了十五分鐘,手機響起來了,沒來電顯示,他還以為是母親已回到家裡掛個電話來報平安,他接聽了。
是姚渲利掛過來的電話。
「何先生,我是渲利,剛才我跟雷先生說了我突然患了皮膚病,他說不要緊,還說他也認識這種病,這只不過是普通的皮膚敏感症,不會傳染給別人的,他給我幾種藥物吃,我吃了也不再痕癢了,他說這是小毛病,不用花錢看醫生。」
「雷先生真的這樣說?」何杰庭聽了姚渲利的話,有點半信半疑的問。
「他說他只想我為他服務,說不會換司機,這點我也沒法請假,就算是帶著痕癢也要工作下去,你若不相信的話可以直接去問雷先生。」
何杰庭掛電話到雷曼多房間去,電話響了好久,雷曼多才接聽,他把姚渲利皮膚呈現紅色痱子斑點的事情說出來。
「渲利剛才來找過我,已說了這事,我給了他一些特效藥吃,這不過是一些皮膚敏感病,你實在太神經過敏了,杰庭,做人該有容人之量,人家患上一點小毛病你就大驚小怪,我已說過不想換司機,你別再找他岔子來煩我。」
何杰庭被雷曼多教訓一頓,端的是自討沒趣,心裡總有點不好受。
他想:『既然雷曼多說過他傍晚才出來,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到外頭走走,把錢存進銀行,拿著哪麼多錢往外跑也不方便,再說萬一心雄了想到賭場再碰運氣,恐怕會連這筆橫財也輸得一乾二淨,輸錢皆因贏錢起,要節制才是正途。』
主意既定,他立刻把背包空掉,把十五萬塊放進去,把餘款收藏好才出去。
他到了中國銀行,拿出提款卡來,插進鈔票存款機裡,一下子就存妥了,他從銀行出來,自個兒找什麼東西吃也行,他找到一家地道的餐廳,叫了一份葡國雞飯,草草吃完算了事,他想到別的賭場逛逛,就選了「金沙」賭場。
這天是星期三,賭場裡人流不多,何杰庭賭了一陣子百家樂,賭注也不敢太大,扯個平,他一向賭錢謹慎,他想,反正現在是消磨時間,還是去賭吃角子老虎機吧,昨夜也是靠這玩意贏了錢,看今天運氣如何。
他找到一部〝幸運7號〞的老虎機,塞了一張五百塊進去,每注一、兩塊,玩了一下,得到過三個7號,贏了幾百塊。
倏然,一陣異味飄過來,有人在後面說:「押得哪麼少怎贏大錢?」
他轉頭過去,原來是姚渲利站在後面。
「是你,怎哪麼巧。」他摁著鼻子說。
「我也來這裡碰碰運氣,只剩下幾個籌碼。」姚渲利把玩著手上四個一百元的籌碼,搖著頭:「今天運氣不好,沒贏錢。」
聽他這樣說好像是進賭場一定贏錢才行。
「昨夜我是輸得七七八八時,碰巧雷先生替我拉一把,讓我贏回來。」
「贏了多少?」姚渲利斜視著他。
「反正是嬴了,你的皮膚病怎啦?」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吃了藥,現在不癢了。」姚渲利扭一下脖頸子:「你掛電話給馮先生,說要換掉我?你以為他哪麼容易把我撤換嗎?」
「我怕你的皮膚病會傳染別人,若傳了給雷先生,哪怎辦?」
「哪你有澳門駕駛執照嗎?」姚渲利斜視他一眼。
他搖搖頭。
「沒有的話別哪麼多主意了,馮先生手下只有我這匹〝馬〞,哪句話怎樣說?〝蜀中無將軍,阿水也湊合〞,對嗎?」
「那句話是〝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你懂這意思嗎?」他冷笑著說。
「我不懂,我懂得說差不多的一句,說出來誰也明白,管他是尿化、屎化,是你我才說坦白話,馮寅艾祇有個外殼,到處充撐場面,憑他一張俏臉還可以哄騙不少女孩子,還可以招搖撞騙過閒日子。」姚渲利縮一下頭道。
他聽了姚渲利這樣說,倒也大感興趣,昨天晚上只跟姚渲利聊了幾句,他覺得馮寅艾既是歐瑛雪的男朋友,也許馮寅艾有很多事不為歐瑛雪所知悉的,該趁機會在姚渲利口裡知道多一些,日後可警告歐瑛雪要小心提防此人才是。
「我也玩得過了癮頭,有沒有興趣找個地方喝杯咖啡聊聊?」他說著話時已按了退押注金的按掣。
「也好,反正我還沒吃午飯,到外頭去找個地方聊刮,不過是你作東。」
「這賭場內也有餐廳,幹麼要往外頭跑?」他朝麥當勞快餐店方向眴了一眼。
「幹麼要在賭場內吃?這兒的〝麥當奴〞也比外頭貴一些,我是澳門人,帶你去吃風味餐,以後你來澳門也懂得門徑嘛,你遇上我算是你走運。」姚渲利指著賭場外面道。
「好,你領路,我跟你走,先兌換了錢才走。」他爽快的說。
「這裡的香草烚馬介休不錯,要不要試試?」姚渲利拿著餐單道。
「我剛才吃過葡國雞飯,吃得撐了,你隨便叫你喜歡吃的吧,別為我省錢,我要杯咖啡就行。」何杰庭大方的說
「哪我叫我想吃的了,我為你叫一杯香葉咖啡吧,那是這店特式出品。」姚渲利喚服務員過來叫東西。
何杰庭瞧這間不起眼的餐廳,位於內街,店與一間押店相鄰,牆壁上貼滿各式各樣的菜式名字,也頗具新意,若要他自個兒再來,也不一定能找得著。
「關於馮寅艾的事告訴你也行,使你對他要防一防,不過我說之前也要你依我兩個條件,一是別對他說是我把他的事告訴你,我雖然是爛命一條,仇家不少,但多一個不如少一個。」姚渲利把餐具放進茶杯裡泡著,以求衛生。
「這點當然,我跟他也是初相識,談不上深交情,況且我口封得密。」
「二是我這個人是找偏門飯吃,以前的朋友將我當是瘟神,朋友不多,加上坐過牢,朋友又減一大半,我覺得你人品不錯。」姚渲利將右手中指點著額頭:「是我的直覺感覺到的,交朋友貴乎真誠……。」
「你想說什麼?說了一堆話也沒到題?」他皺著眉頭道。
「我是說你該對我言明你昨夜在威尼斯人酒店賭場贏了多少?我今天瞟了你的皮背包一眼,裡面有一疊疊厚厚的大鈔。」姚渲利睽望著他說。
「你就是想問我這個,也倒不用轉彎抹角嘛,坦白跟你說,我昨夜賭吃角子老虎機,雷先生突然出現,給他一按下了巨注,結果贏了九萬多塊。」
「唔。」姚渲利若有所思的噴一聲:「他真的厲害,早知道你贏了哪麼多我該吃貴而不飽的精品,幹麼來這種小店吃呢?」
「你想吃好的機會多的是,雷先生也不會虧待你,反正是算進公司賬項的。」
服務員把姚渲利點的菜送上來,他覺得這傢伙真懂得吃,哪像他贏了錢吃的也省著,姚渲利先來一個葡國西洋柿湯伴蒜蓉烤麵包,前菜是葡國香腸片伴沙拉,大盤是西洋柿汁煎大蝦配香草煎牛扒配炒飯,這傢伙胃囊真大。
姚渲利吃得狼吞虎嚥,像剛從牢裡放出來一樣。
「告訴你吧,馮公子家道中落,他的兩個大哥經營不善,生意失敗,加上股票市場虧損,負債纍纍,他早就分了家,他沒牽涉其中已算萬運了,仗著長得一張俊臉,在脂粉叢中橫行,游手好閒。」姚渲利喫得油膩物從嘴角漏出來。
「揩揩嘴角吧。」何杰庭把一張餐巾紙遞給姚渲利,心裡想道:『就是他長得帥,歐瑛雪也被他外表迷住了。』
姚渲利用餐巾紙抹了嘴角:「我出來後,沒法找份正當工作,幹粗活的也不要我,逼於無奈才投靠他,他對我呼呼喝喝,把我當是廉價勞工,當了他的僕從兼司機,他喜歡擺排場,還算擁有兩部車子,我開的那部歐普雅特豪華轎車是他平常代步的車子,還有一部寶馬跑車,是他全部家當了,俗語說:爛船也有三斤釘,不認識清楚他的人還以為他是富家子弟呢。」
姚渲利壓著嗓門再說:「他什麼都幹,為人家清洗黑錢,走私,和許多不見得光的工作,他是三更窮五更富,有時候他會給我一點生活費,但不多,我是暫時幹著,隨時會拉腿走,我對你說的話你可別張揚出去,知道嗎?」
「難道我不會分輕重嗎?你放心吧。」他點一下頭道。
姚渲利把食物全吃掉了,打個嗝兒,才終止對馮寅艾的揭祕。
「也該回去酒店了,我們有工作要幹的嘛。」何杰庭喚服務員來結賬。
姚渲利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藥片來,拆開六枚,投進口裡,用茶送下。
「你吃什麼藥?一下子要吃六枚的。」何杰庭好奇的問。
姚渲利把藥片包裝給他看:「是雷先生給我吃的,他說會治好我的皮膚病。」
何杰庭拿來一看,包裝上印著Anti-Biotec、抗生素,心裡想:『哪麼巧?他跟雷曼多一樣,竟把抗生素當是花生米的吃,一吃就吃六枚?』
下午三時四十分,阿程的姘頭莎莉才睡醒過來,她再掛電話給阿程,但手機斷了線,她心急如焚,昨夜等他回來等到凌晨三時也沒結果,她又不敢掛電話去,怕是他回自己家裡,掛電話去總不方便。
「死鬼,搞什麼把戲,手機關了,又不給我電話,只向你多拿幾千塊應急,你這鐵公雞就避了我。」她氣憤的把枕頭狠擲開洩憤,起床去。
磨磳了好幾個小時,吃了方便麵充飢,她塗脂抹粉,精心打扮,穿上一套略暴露身段的緊身衣服,出門時還在化妝臺鏡子前檢閱一番,把胸口衣服拉底一點,儘量現出點胸脯,將窄裙子扯高一點,多顯出點雪白大腿肌膚。
「別怪我對你不起,你斷我財路,我只有自己想辦法找錢。」她嘟噥的說。
華燈初上,她坐公車到了她熟識的藍貓眼的士高,在那裡她跟酒吧的侍應混得熟稔,她可以在那裡勾搭到一個來希望有艷遇的男顧客,年齡不限,只要有錢則行,以自己手段大可宰他一筆錢。
她到了藍貓眼的士高,強勁的音樂節拍轟走了她的煩惱,鐳射燈光照射著天花板吊著小鏡子組成的圓球上,整個空間滿佈無數閃閃發光的小星,這時候來玩的客人不多,她沒認定了可宰的目標,她叫了飲品,獨個兒坐在弧形酒吧桌前。
「你來得正好。」跟她相識的酒吧的男酒保對她說:「你那老公的〝頂爺〞發叔找你老公找了一整天,你知道你老公溜到什麼地方去嗎?」
「關我什麼事?我也要找他,昨夜他答應會陪我度夜的,也沒見人,你看若是我知道他在哪裡我還敢出來找外快嗎?」她拋個媚眼,呶起小咀吮一口飲品。
「看你穿成這樣子真配服你敢作敢為。」男酒保揚揚眉毛道。
她坐了好一會兒,幾個來搭訕的男顧客也不合乎她要求,都是寒促的黃毛小子,自以為長得俊俏就過來挑逗她,以為可奪取她的芳心,吃頓免費快餐,但她需要的是錢,她的一粿芳心早埋藏在深淵裡了。
一名壯漢走過來,把一張鈔票塞進酒吧酒保手裡:「發叔給你的一點意思。」
酒保斜望了莎莉一眼,向壯漢點一下頭,壯漢走到莎莉面前道:「你就是大頭程的女朋友嗎?我的老闆發叔想見你。」
「我,我並不認識什麼發叔,我什麼地方也不想去。」莎莉驚恐的說。
壯漢在她耳畔低聲的說:「你別以為我會憐香惜玉,別敬酒不喝要喝罰酒,看你是聰明人,最好乖乖的跟我走。」
莎莉無助地瞧著那酒保,酒保卻別開了臉,她心裡砰彭的跳,也不知道包養她的阿程的頂頭發叔幹麼要找她,她曾聽阿程說過發叔是個不好惹的人物。
他們走過走廊時,四名青年沒看見壯漢在她後面,其中一個竟向她搭訕:「小姐,這麼快要走?漫漫長夜,倒不如我來陪你快活一下,包管你叫痛快的。」
壯漢上前來,一手執著那調侃慘綠青年的耳朵,兩指一拑,痛得青年大叫。
「你想痛苦的叫還是想痛快的讓路呢?」壯漢面無表情的說。
「揍他。」另一名較高大的青年對同伴道。
壯漢出手奇速,擊出連環幾拳,三名青年面頰、下顎、小腹都各捱了一拳,至於那個被他拑過耳朵的青年痛得彎了腰,壯漢還連續說:「對不起,對不起。」
幾名攔路青年馬上讓開,莎莉趁此形勢想溜,壯漢大聲的說:「你別想走,澳門地方小,溜到哪裡也找得著你,到那時候你會後悔莫及。」
莎莉雙腳一軟,佇立在店門前。
一輛黑色房車停在大門前面,另一個大漢打開車門,讓莎莉進去。
半小時後,莎莉被兩名大漢押到一間酒家的貴賓套間裡去。
特大的圓桌上杯盤狼籍,是剛才舉行過一場盛宴的殘跡,一個穿著灰色薄綢對襟兒褂的老年人坐在圓桌後面中間座位處,他頭上剩下的小拙頭髮已是白色,沒滲一根灰髮,他身裁短小,兩頰凹陷,雙目炯炯有神,冷峻卻有點威焰。
陪同莎莉進來的一名壯漢走到老頭身前,彎腰在他耳畔說了幾句話,老頭聽了揮揮手示意,要壯漢站在他後面。
「你就是阿程的情婦?」老頭左手捏著下巴,瞇著眼睛打量著莎莉。
「我叫莎莉,是阿程的女朋友。」莎莉戰戰兢兢的說。
「人家叫我發叔。」他介紹了自己:「美其名是女朋友、紅顏知己,還不是情婦、二奶?你知道阿程溜到哪裡去嗎?」發叔呷了一口茶,眼睛盯著莎莉。
「發叔,你該問他老婆才是,怎會問我呢?」莎莉惶恐的回答。
「他老婆我已問過了,她對她老公的事毫不知悉,一個男人祇會對二奶說心事,老婆反而不知道他的祕密。」
「我實在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我掛了很多遍電話也沒接通。」莎莉連說話聲音也顫震。
「我們找了他一整天,今天是我慶祝七十大壽,先宴請幾個朋友親信,他知道了也不來,這才令我奇怪,我約了他今天中午來見我,向我匯報帳目,但他卻沒有出現,前一天他向我拿了三十萬,諒他也不敢挾帶私逃吧。」
莎莉咬一下下唇,心裡想:『這大頭人真小器,拿著幾十萬,向他要幾千塊也要我費盡心機。』
「你是哪裡人?來了澳門多久?」發叔色迷迷的瞧著莎莉。
「我是湖北人,來了澳門兩年多,沒回去過,我跟阿程認識了已有一年多時間了。」莎莉也洞悉發叔對她不懷好意,馬上用媚眼瞅他一眼。
「你別站著說話了,過來坐在我身旁。」發叔溫柔的對她說。
待莎莉坐下來後,發叔對她說:「昨天你有沒有見過他,他有沒有對你說過要幹什麼工作呢?」
莎莉點一下頭:「昨天晚上他跟我見過面,也跟我提及要帶幾個人去尋一個叫姚渲利的晦氣,他還答應過辦好事情後回來找我,但他卻沒回來。」
她的蹩腳廣東話聽得發叔側了耳:「叫〝邱算泥〞的人?怎會有人起這樣的怪名字?你把那人名字寫出來給我看。」
發叔才說畢了話,站在他後面的四名大漢之中已有人立刻拿出原珠筆和紙來,交了給莎莉,莎莉用塗鴉書法寫下姚渲利幾個字。
「呵,原來是姚渲利。」發叔看了紙條上的字,恍然大悟的把紙條遞向後面:「畢竟這也算是一條線索,華仔,你去查一查帳本這傢伙欠了我們多少錢,再把他找出來向他盤問一下,知不知道阿程到了哪裡去?」
「知道。」壯漢拿了紙張應諾:「連阿程手下幾個人也不知去向,我會查得水落石出的。」
發叔摸一下莎莉的大腿,笑咪咪的說:「今晚上是我七十大壽,我想你陪我,你不會有什麼異議吧?」
「發叔,你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陪你是我的光榮。」莎莉心裡想:『總算今夜抓到個冤大頭。』
下午近黃昏時份,雷曼多才開始展開另一天的活動,他要逛澳門的舊區,姚渲利把車子開到遠離喧鬧的新建睹場及酒店區。
「真的改變了很多,我也認不得以前到過的地方了。」雷曼多不勝唏噓的說:「那年頭並沒有這麼多的高樓大廈。」
「主人,這一帶是平民區,很多樓房都建了二十多年了,許多樓房都陳舊灰溜溜的,外牆油漆也剝落了。」姚渲利作了導遊,向雷曼多解述。
「雷先生,你好像是想找以前居住過的地方,你有沒有地址呢?」何杰庭問。
「地址我倒沒有,今天來是先看過大形勢,也許要再來一次細察。」
車子在這一帶的橫街窄巷裡穿插,來來去去,是在消磨時間,雷曼多對這區顯得興緻勃勃,整段路程他都低下頭來察看,像要把這裡的地形環境牢記於心。
反而何杰庭對這趟坐車兜風卻全無興趣,因為他總不會當導遊時帶旅客來這些平民區觀光吧,他對這裡的地理環境毫不熟稔,而他還沒接到母親掛來的電話,掛電話給母親也接不通,他有點憂心忡忡,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幹麼心神恍惚?把今天凌晨贏回來的十九萬塊輸光了,覺得心裡不舒服嗎?」雷曼多摸了他的膝蓋一下,手如觸電的迅即彈開。
何杰庭看著前面駕駛座的姚渲利,他正抬頭從後視鏡看了何杰庭一眼。
「沒有什麼,我那八十多歲的母親單獨從澳門回香港,她說回家後會給我掛一通電話,但至目前也沒接到她的電話,我有點耽心而已。」
「我看夠了,離開這裡吧。」雷曼多吩咐姚渲利道。
車子開往南灣處,此時已是黃昏,落日餘暉把天邊染得一片嫣紅,景色迷人。
他們去了觀光塔參觀,又在那兒的一間餐廳吃葡國菜,這頓飯雷曼多也是淺嘗輒止,吃得甚少,他吃過了就要上洗手間。
何杰庭和姚渲利還在吃,姚渲利乘雷曼多走開了馬上就問:「你對我說只是贏了九萬多,但剛才主人說你贏了十九萬,說真話,你倒底贏了多少?」
「哪有十九萬?雷先生是誇大了。」他仍堅決否認來鞏固自己的謊言。
「但是我親眼看見你從銀行裡出來。」姚渲利按捺不住再質問下去。
「你是吊著我嗎?不然你怎知道我今天到過銀行?難道我們在金沙娛樂場碰見絕非巧合?」他用餐巾揩了嘴唇的油膩物,再不吃下去了。
「是又怎樣?是主人吩咐我吊著你,監視你,他覺得你人很狡猾,絕不像外表那樣戇直來騙得人。」姚渲利悻悻然的說,還繼續吃,也不看他一眼。
「雷先生怎會差你去監視我?他基於什麼原因會這樣做?待會他回來我要問個究竟。」他也忿忿然的說。
「對不起,我們若是交上朋友,你別對主人說這個吧,我只是一時衝動胡言亂語罷了,請答應我別向他問這個。」姚渲利這才抬起頭兒,扮個可憐相。
「我答應你,你可以放心,我絕不是個大嘴巴,什麼話都不經大腦素描一遍就爆出來。」他這樣說是話裡有刺,訓了姚渲利一句。
「別說了,主人回來了。」姚渲利看著前面低聲的說。
「澳門現在多了不少新賭場,佈置精美,我剛才想這幾天晚上都沒什麼事,不如去參觀每間大型賭場也好。」雷曼多檢起放在椅子上的餐巾再坐了下來:「你們也可以玩一兩手,但別賭得忘了形就是。」
「對,要賭也要量力而為。」何杰庭盯著姚渲利,這句話明顯是沖著他說的。
「先去葡京賭場參觀,由歷史悠久的賭場開始好嗎?」姚渲利提議說。
「好,你在這裡長大的就由你帶領我們參觀吧。」雷曼多點點頭道。
他們到了葡京賭場,雷曼多道:「我是不賭的,但不會禁止你們去玩,我就到處逛一逛,一小時後在這裡的大門集合吧。」
「現在是九時二十七分,我們十時二十七分再見面。」姚渲利拿出手機來看時間,蠻認真的跟他們對時間。
「待會兒見。」何杰庭先走開了,他實在難以忍受雷曼多發出的怪異味。
「今天不是周末、假期,來消遣的人不多,主人,我想到樓上的吃角子老虎機逛一下,你跟著我還是跟何先生?」姚渲利把頭昂一下問道。
「上去吧。」雷曼多朝自動扶梯晃一下頭。
他倆到了樓上,姚渲利掏出錢包,一張摺疊了的紙張從他口袋裡跌出來,他急忙去檢回來,但雷曼多比他出手更快,已把紙張檢了,並打開來看。
登下雷曼多面色一沉,拿著那張滿是摺痕的紙,上面是用炭筆繪畫了一個美女的頭像,這張是影印本,摺痕就像美女俏艷的臉蛋上被人狠狠畫上幾刀傷痕。
「我叫你到處去尋訪有沒有人曾見過這女性的樣子,你有沒有聽我吩咐去做?瞧你把這影印本弄得皺巴巴的。」雷曼多似是看到畫像變得這樣感到痛心。
「主人,你又吩咐要我盯著姓何的,我今天怎分身得下呢?我明天一早去為你明查暗訪就是了。」
這正當兒,姚渲利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瞟了來電顯示一眼,正猶疑不決接不接聽,終於他接聽了,他顯得面色驟變,說話結結巴巴:「我昨夜也沒見過他,他失了蹤關我什麼事?… 我會想辦法儘量還給你們的,……我現在不方便……,好,就這樣吧。」他掛斷了電話,神色頹喪,狼狽地看著雷曼多:「主人,你說過為我擺平了阿程一夥人,但他的頂爺竟把阿程失蹤的事歸咎於我,要我兩個小時後拿十萬塊去還給他們,你教我怎樣做?」
雷曼多捏著下巴,不發一言,正在沉思。
「何先生說,你昨夜一碰那部老虎機就為他贏了大錢,我不需要太多,你給我贏十萬塊就行。」姚渲利苦著臉向雷曼多哀求。
「哪你現在有多少錢下注呢?」雷曼多昂一下頭說。
「還有五、六百塊。」
雷曼多把手一拂,像會變魔術似的,手裡有一張一千塊,他交給姚渲利:「這是我給你的打賞,你用來下注吧。」
姚渲利把鈔票兌換了五塊硬幣,找到一部吃角子老虎機,把硬幣全部投進去,開始押注玩了,雷曼多站在旁看著他玩,他每次都押最大注碼,玩了幾分鐘已所餘無幾了,他愈是想贏錢,愈是不能從願。
「怎搞的,現在只剩下三注可押。」他急躁地看著雷曼多。
「你以為我是萬能的嗎?輸就是輸,我也幫不上忙。」雷曼多冷冷的說:「你留一注我代你押下去吧。」
「好,只剩下三注,你就替我轉轉運吧。」
雷曼多幾只手指像彈鋼琴的在幾個鈕掣上活動,快如閃電,姚渲利也沒瞧個清楚,吃角子老虎機上的電子圖像開始轉動了。
圖像逐漸停頓,姚渲利緊張的看著公佈成績,兩手緊握著拳頭,握得兩根食指頭通紅,跟著是叮噹鈴聲大響。
「真的是妙手回春,贏了,贏了。」他興奮的說:「一早該由你來玩,我在旁伺候等著收錢就行。」機器上的一排數字一下子就停了,姚渲利看得瞪了眼。
「媽呀,只有這一點點。」數字停下來了,只是贏了六萬多而已。
他雙手合十向雷曼多叩拜:「請再接再厲為我多按一次,拜託請你高抬貴手,我喊你爸爸也行。」
這時候兩名賭場經理過來,抄了這部吃角子老虎機的編號和獎金的數字,對姚渲利說:「先生,請跟我們去領取獎金吧,這部機器暫停服務了。」然後把一塊印上「暫停服務」的紙板掛在機器上。
「去領獎金再說吧。」雷曼多搖著站在那臺老虎機器前發獃的姚渲利道。
他們跟隨經理去了服務臺,服務員把姚渲利應得的款項寫在紙上給他看,待證實無誤了,叫他們等一會兒會把現鈔交給他。
這一等,等了好久,任憑姚渲利不斷催促,櫃臺後的職員也充耳不聞,待他領到獎金又根據這賭場老規矩要扣取打賞,姚渲利跟他們抗議也無法更改老規矩,已至約定跟何杰庭相會的時間快到了,他只好像鬥敗的公雞拿錢離開。
「主人,扣除了這賭場職員照老規矩擅自取掉的幾千塊打賞,祇有六萬零幾十塊,怎夠償還我欠下他們的錢呢?求你幫忙我多贏一倍吧。」姚渲利吊在雷曼多後面,嚕唆不停的說。
雷曼多轉頭過來,皺著眉頭,面色冷峻:「你別這麼貪多無厭,我早說過我不是萬能的,你別再嚕囌,惹惱了我你是咎由自取。」
「你能為何先生贏了十多萬,我只是想贏十萬就夠,你有點厚此薄彼,我已經是你的僕從了,待會我要去跟那些人打交道,請你再陪我去走一趟好嗎?」姚渲利踏上自動扶梯到樓下時,仍在雷曼多後面囉哩囉唆,但雷曼多沒理會他。
何杰庭早已到了,他見了雷曼多就問:「雷先生,你再想逛那一間賭場呢?」
雷曼多鼻子一吸索,鎖了眉關,不悅的說:「為什麼有一鼓濃濃的藥水味?」
原來剛才何杰庭往外頭去,他怕雷曼多受不了香水味,他也受不了雷曼多身上的異味,所以到藥店去買了一小瓶薄荷腦塗在人中溝上,抵禦臭味,沒想到會令雷曼多有這樣的反應。他抱歉的說:「我是鼻子堵著,所以塗了點薄荷膏。」
「算了,這比你塗抹香水好一些,我們現在回酒店去吧。」雷曼多道。
「要我把車子開過來嗎?」姚渲利看著雷曼多道:「酒店就在馬路對面。」
「對,我們可以當作散步的,也不用五分鐘就到。」何杰庭也不想在車廂裡捱受他們兩個的異味,在空氣流通地方異味沒那麼濃得嗆鼻。
「走路就走路,不過,渲利,你把車子開到酒店停車場去,萬一我心血來潮想往外跑跑,吃點夜宵也要你開車子接送,記著,到了午夜你才能下班。」雷曼多說話時扭動著脖頸子。
「雷先生若想外出我隨時奉陪。」何杰庭道。
「現在已是十時半了,你下班時間已經過去,我無須要你加開夜班,有渲利陪我就行,他的薪金比你便宜吧?」雷曼多就算說揶揄他的話也毫無表情。
何杰庭回到房間裡,心裡滿不是味兒,雷曼多跟姚渲利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現在雷曼多還明刀明槍對他說了,他後悔今天沒向姚渲利問及這回事情。
他手機響了,沒來電顯示,接聽了,是他母親掛電話來。
「媽,為什麼你現在才給我打電話?我等了你大半天,耽心你出了意外,掛電話到你手機,又說關了機,打電話到家裡,菲律賓佣人又說你沒回去,真的折騰了我,難道你不知道人家擔心你嗎?」他像機關槍的連珠噴發盧騷話來。
「你真擔心我嗎?這倒令我老懷欣慰,我知道你掛了五趟電話回家,菲佣安娜對我說了,我回到香港後去了表姨家裡跟她一家人吃飯才回來。」
「你是我唯一親人,不擔心你耽心誰?」
「啍,若是你擔心我,你不應該不管我反對也要搬出去住,家裡又不是空間狹窄,一千多呎實用面積的房子容不下你嗎?你在外頭住就是一闊三大,開銷多了就儲不了錢,兒子,錢不是亂花的………….. 。」
他母親又來一頓訓話,重重覆覆都是那幾十句,就算是他把電話放下,上衛生間再回來,她也還沒說完;他到寫字桌上沏了一杯茶回來再拿回手機聽訓。
「媽,你說來說去都是那幾句,像開了錄音機播放一樣,有沒有新意呢?」
「我以為你溜開了,光是我說,說得我嘴乾舌枯也沒半點反應。」
「對,我剛才去泡了一杯茶回來。」
「我還健在才教導你,他日我不在的話又有誰會指點你呢?你想搞點新意嗎?聽著,你在澳門獃上幾天,可別因為無什麼朋友就去找歐瑛雪,這個女子絕不簡單,她把你吃了你也幪然不知呢。」
「媽,現在已是十一時了,你早點睡吧,我手機沒電源了。」
他這樣才令母親掛斷電話,他放下手機,昂起頭來苦叫一聲:「媽呀。」
手機又響了,他接聽了,是歐瑛雪掛過來的。
「這麼晚掛電話給你,方便嗎?」歐瑛雪那把清脆的聲音傳過來,真的悅耳。
「沒有什麼不方便。姨母的後事辦得怎樣?」
「剛才掛電話來老是佔了線,現在才打得通,就是想告訴你乾媽會在下星期三設靈堂開個小追悼會,星期四出殯,我明天會掛一通電話給阿姨的。」歐瑛雪淡然的說,似是仍有點兒憂傷。
「謝謝你通知我,屆時我一定會來的。」他想也不想就作出承諾。
「你若在澳門遇上什麼問題,可以隨時找我,若你不太忙的話找個機會讓我請你吃頓飯吧,大家算是親戚,可別客氣,不打擾你了,晚安。」
何杰庭跟歐瑛雪通罷了電話,就拿三千塊到樓下的娛樂場去。
到了娛樂區,他不急著賭錢,先逛一圈,竟被他看到馮寅艾拖著一個三十歲開外、打扮得妖媚的女人剛從酒店的中菜餐廳出來,兩個人態度極為親密,馮寅艾還不時在那女人耳畔說俏俏話,惹得她放蕩不羈的笑,旁若無人。
馮寅艾只顧著跟那艷娘子打情罵俏沒空顧周邊的人。
他馬上閃過一旁窺望,看到馮寅艾的手搭在女人的臀部,可見兩人的關係絕對不尋常。他摔著頭,心裡為歐瑛雪不值,但人家的事還是少管為妙。
姚渲利把車子停在酒店大門旁的停車處,倚著車門等候雷曼多出來,他心裡耽憂,阿程已經不好惹,何況是阿程的幕後老闆?他香煙一根接一根的抽,拿著幾萬塊焉能令那些人滿意?況且他也不知道雷曼多昨夜怎樣打發了阿程一夥人。
突然他看見馮寅艾擁抱著一個女人出來,他認得那女人謠傳是澳門一位巨富的紅顏知己,她擁有不少物業,馮寅艾是耍盡手段來安慰這艷婦。
馮寅艾是全神貫注逗那女人開心,哪有空到處張望?就算是看到他也裝作不相識,免得丟了面子,他馬上閃到後面暗黑處躲避一下。
待馮寅艾跟那女人上了那女人的銀灰色寶馬轎車,開走了,他才鑽出來。
雷曼多終於來了,上了車才問他:「他們約你到什麼地方見面?」
姚渲利看看手機顯示的時間:「半小時後在黑沙環巷的一間酒家晤面。」
「渲利,不管如何,你要有自信能對付任何強敵,我會在幕後為你撐腰的。」雷曼多湊前來拍拍他肩膊,像賜予他信心。
他側著頭,也不大明白雷曼多所說的話。
晚上十一時多了,交通很順暢,他們的車子一下子就到了目的地。
「就是前面那間酒家,現在已關門了。」姚渲利低著頭,把車子速度減慢,瞧著前面街上一間酒家,這時候街上一片死寂,一個行人也沒有。
他泊好車子,出了車外,打開後面座位的車門,但奇怪的是車廂裡沒有人,他驚惶失措不知怎樣才好,突然感到脖子一陣像蚊子螫刺的痛,他想伸手去打那只蚊子,但手伸到一半就自動的垂下,同時感到渾身難以形容的舒暢。
雷曼多竟站在他背後,噬咬了他另一邊脖頸子,雷曼多用手帕揩抹嘴巴:「你有足夠力量去對付那夥吸吮你血汗的人,去吧。」
他如痴如醉的走到關上門的酒家前,大力的叩著鐵閘。
「找死嗎?」裡面有人粗聲的叱罵。
門打開了,一名魁梧大漢把鐵閘一邊鐵門打開少許,看見姚渲利木訥地站在外面,大漢伸頭往外瞧了一遍,察覺周遭了無人跡,才把鐵門打開,讓他進去。
裡頭面積不大,是一間普通小酒家的佈置,七、八張圓形桌子,還有兩張十二座位的大圓桌,桌子白色檯布上面都鋪加一層薄薄的塑料布。
大漢打量了姚渲利一遍說:「你就是姚渲利?看你神不守舍,剛才嗑了藥才來嗎?發叔的助手在店後面帳房等候著你。」
「你怎樣稱呼?」姚渲利目光呆滯的問。
「叫我大隻鵬就行。」大漢帶著他走進裡頭時,還舒展筋骨,聳動兩邊肩膊,有竟向這矮個子炫耀一下他苦練修成的一身肌肉。
狹窄走廊後面的帳房面積更小,一名突眼,目露兇光的大漢坐在書桌前,蹺起二郎腿,不住地搖幌著腿,另外有兩名壯漢站著,兩手環胸,姚渲利認識他們,以前他跟阿程做事時曾在他們在社團年終聚餐時有過一面之緣,他馬上點頭打招呼,稱呼那坐著的大漢:「釗哥,你好。」又向兩名站著的大漢恭敬的說:「葉哥、勝哥,好久不見了。」
「姚渲利,昨夜你有沒有跟梁程見過面?」釗哥冷酷的問。
「見過了又怎樣?沒見過又怎樣?」姚渲利像亳不畏懼的說。
「操,老子沒心情跟你玩是非題遊戲,究竟有沒有?」他那吊兒郎當神態,惹得釗哥火惱,登時坐得畢直,一掌大力拍在桌子上。
「見是見過了,還見過牛皮膠和朱九,他們要我還錢,但我沒錢怎還?要我的命來償還嗎?」姚渲利不但絲毫無懼,還用猙獰的目光瞪著釗哥。
「阿勝,把蹲在廚房裡的阿喜帶進來,我要你跟他三口六面對質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釗哥向站在他右邊的大漢說。
片刻後,阿勝把比姚渲利更神情呆愣的阿喜帶進房間裡來。
阿喜進來一見了姚渲利霍然下跪,向他哀求:「不關我的事,饒了我吧。」
釗哥用皮鞋踢苦阿喜的後腰椎:「他昨夜對你們怎樣?快說。」
阿喜只顧抱著姚渲利右小腿不住的顫抖抖:「饒了我吧。」
「他媽的,你是真瘋還是裝呆,去死吧。」釗哥沉不住氣,一腳把阿喜踹開,對姚渲利道:「你欠了我們的九萬七千塊有沒有帶錢來還債?」
「有帶錢來又怎樣?沒帶錢來又怎樣?還債又又怎樣?不還給你們又怎樣?」姚渲利像著了魔,不著邊際的說。
「你來找死嗎?阿葉、阿勝先搜他身,看有沒有錢帶來。」釗哥揮揮手道。
阿葉和阿勝湊前去,阿葉抓著姚渲利兩根手臂,阿勝正想伸手進他褲子口袋裡搜,他突然伸長脖頸,瞇著眼睛,張大嘴巴,像要打呵欠的樣子,倏忽之間,他向阿勝的左邊脖子狠噬下去,咬著不放。
阿勝沒防他有此一著,拼命掙扎,又向他小腹揮拳,沒想到他竟力大無窮,身體一扭,把後面抓著他雙手的阿葉摔開,跟著雙手抓著阿勝,像小孩抓了塊巨大的肉來喫,阿勝已再無力還抗了。
他頭一擺,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那是一團連著骨頭的血和肉,阿勝脖頸已被他咬了一塊,血如泉湧,看來受了致命傷,仆在地上,雙手掩著濺血的傷口,身體顫動幾下就整個人僵硬不動了。
釗哥看見此情景也心裡發毛,看見他對待身形比他高大的人竟輕易取勝,釗哥坐直了身,左手抓著椅子扶手,抓得幾根指頭漲紅。
姚渲利像失卻常性,想撲過去對付釗哥,只是被阿喜拖著右小腿不放,一時行動緩慢了,他想摔開阿喜,但阿喜卻抓得他死緊。
「快,快想辦法對付這怪物。」釗哥拔出手槍來,雙手緊握手槍。
大隻鵬迅即由廚房裡轉回來,拿著燒烤叉子,朝他右邊背後插去,同時間內釗哥向他轟了兩槍,聲響如雷貫耳,他胸口中了兩槍,是近距離射擊,他竟不會受傷,而且還有力氣撲過來。
「你倒底是什麼人?」釗哥反而驚慄了,從椅子躍起,馬上閃避。
大隻鵬是奮不顧身,執著鋼叉手柄費盡勁力狠插在他身上,他想轉身對付大隻鵬,不過動作已比剛才緩慢,釗哥乘此機會從他身旁右側溜出去,還順道兒扯著呆傻了的阿葉一起溜出房間外。
他昂頭嘶叫,聲音慘厲,左手往後扳,執著鋼叉,意圖把鋼叉拔出來。
「還不走更待何時?」釗哥向大隻鵬呼嚷,叫他別再逞英雄了。
「那個阿喜還箍著他的腿不放。」大隻鵬叫道,是想把阿喜救回來。
「快走,他不是我們幾個對付得了的,出去請救兵。」釗哥喝斥道。
姚渲利已經失卻常性,況且又有一鼓蠻力,他終於把插在後心房的鋼叉拔了出來,雖然受了重創但仍屹立不搖,狠狠一摔腿,把緊箍著他右小腿的阿喜甩開了,轉身追向那三名溜逃的大漢。
釗哥等三個人已逃到店閘門前,阿葉想拉開橫閂開門逃命,但一下子手忙腳亂,老是打不開,還是大隻鵬把他推開,自己一下子就拉開了橫閂。
鐵閘門打開了,三個人沒命的逃走,這時遠處傳來警車的響號聲,劃破寧靜的黑夜,而且聲音愈來愈近了。
「快溜,一定是有人聽到槍聲去報了警,就讓警方來收拾殘局吧。」釗哥指著前面說,他回頭一看,見酒家的鐵閘門被人在裡頭猛搖,像要把那鐵閘扯破,看得他心寒慄不已:「不快走的話,被這怪物追上來,誰也活不了。」
「上車子吧。」還是大隻鵬比較鎮定,打開停泊在酒家店門前的七人房車門。
釗哥是推著阿葉登上車子的,大隻鵬反應奇速,車門沒關上,他已扭動了引擎,車子揚長而去。
酒家的鐵閘門終被姚渲利打開了,他是受了重傷,現下才跌跌撞撞的跨過門檻兒出來,大聲嘶喚:「主人,救命……. 。」
叫聲悲悽,驚破很多人的好夢,附近大廈不少窗子都亮了燈。
他走到駕來的轎車停泊處,已支持不住了,跪下來,掏出鑰匙來開車門。
「你這該死的傢伙。」雷曼多突然在他身後出現,把他扶起,再往他脖頸噬咬下去,吸啜他的血液。
警車聲已逐漸逼近,雷曼多抽痙似的掙著下顎,把他一摔,讓他仆在路旁,讓他自生自滅,然後轉身,一下子已沒了蹤影。
當夜何杰庭拿了五千塊往賭場裡碰運氣,打小算盤的下注,一個小時不到,已輸掉四千塊,雖然說他昨夜是贏了大錢,錢屬於自己的,心裡總也不舒服。
他轉移陣地,還是賭吃角子老虎機來得合化算,他省著來下注,輸的居多,贏的機會很渺茫,一下子所剩無幾了,他對自己說再押五注,今夜輸贏也成定局,已差不多一時半了,該回房間休息。
正如旅行社他的老闆對他說過,你去澳門是工作,不是耍樂,兩者要分得清楚,輸了錢是咎由自取,怨不了人。
最後的第三注,他拉下吃角子老虎機的拉臂,等了一夜才有點成績,幾道線串聯起來,中間有三個皇牌標誌,叮叮噹噹聲響了一會兒,他贏回兩千多塊。
他想起老人家教誨:得些好處須回首,要你輸就是輸,再獃下去也沒結果,他按了退款的鈕掣,機器上彈出他應得的款項數目收據,他太疲倦了,去兌了換現金,留待明天再捲土重來。結算下來是輸掉兩千三百塊,他返回房間去休息。(未完,待續,待會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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